3 我與他有緣
數九寒天的風凜冽刺骨,從泥沼古林裏爬出來的主角衣不蔽體,赤腳上沾着肮髒污泥,露出來的胳膊和小腿都是傷痕。
江與眠和那雙黑而大的眼睛對上。
孩童的眼睛最為純真清澈,君漾便是如此,眼神天真活潑。
可面前這個瘦骨嶙峋,在路上奔逃許久、食不果腹的少年主角眼裏沒有絲毫這個年紀該有的活潑與無憂,那雙眼睛枯寂如暮年老者,死氣沉沉。
心髒驀然抽痛,壓抑又沉悶,纏繞在心間胸口,難以消散。
他不知這是為何。
明明是第一次見面。
沾了一身污泥的主角低下頭,腳趾微微蜷起。
江與眠知道,裴溟逃了很久,此時遇見人,還全都是修者,不知是敵是友,一時不敢亂動。
他忍不住去看對方,書裏寫了,待日後裴溟鑄劍破金丹,就是修者第一人,修為與重權皆在手中,可謂風光無兩。
但如今,卻是個連衣服都破破爛爛,從污泥裏爬出來的——小可憐。
不該是這樣的,江與眠想。
沒有人合該在這麽小的年紀遭受諸如此般的苦難。
寒風不止,他不再猶豫,脫了外袍上前幾步。
裴溟猛然後退,死寂麻木的眼神有了幾分波瀾,卻是對他的提防戒備。
一個剛踏入修行路的小孩不是江與眠的對手,他展開外袍,劈頭将裴溟蓋住,連臉都沒露出來。
雲舟重現,他決定帶裴溟回去,按照劇情那樣收為嫡傳弟子。
“師弟,你……”君天莫見他一改往日的冷淡,連潔症都不顧了,心下不免詫異。
“師兄。”江與眠擡頭看過去,平靜開口:“我與他有緣。”
一個有緣,便堵住了所有的疑問。
而正要從法衣裏掙紮出來的裴溟動作一頓,再沒有任何動靜,任由江與眠将他抱上雲舟,坐下來後縮在法衣裏一動不動。
雪山地處苦寒,門中弟子多穿厚衫華服,或是狐裘或是貂皮,而身份不低的,又或者是修為足夠,比如江與眠,一件單薄法衣便可抵禦嚴寒。
雲舟穿過層層禁制道道山巒,在雪山深處落下。
雲遮峰高聳陡峭,峰頭常年被缥缈雲霧遮擋,恍若要與世間分離,即便是在雪山派弟子看來,能住在這裏的人,想必性子也是孤寂偏僻的。
江與眠倒是未曾想過這些。
他收起雲舟,裹着他法衣的主角擡頭看着他,眼神無波無瀾,很快又低下頭,站在原地不動了。
院子裏有陣法相護,溫暖如春,将寒意隔絕在外面。
天早已黑了,屋內屋外的燈盞上都放有明珠,靈力從他指尖飛出,将所有明珠悉數點亮,院子登時就亮堂起來,能看清一切。
他的衣服對裴溟來說太大了,下擺拖拽在地上,露出來的光腳滿是泥污,從古林裏爬出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稍有不慎就會被爛泥裹住,陷進去糾纏,時間一久,命都能丢了。
幸好裴溟已經是初入門的修者,有一點修為傍身,才不至于在裏面喪了命。
“走吧,我帶你去沐浴。”江與眠往屋裏走,踏上臺階後停下,轉身朝後看去。
站在原地的裴溟這才動了。
他低着頭走,視線盯着自己的腳,每走一步,那些幹掉的泥巴都會在地面留下痕跡,髒污不堪,身上這件純白的衣裳也染了污跡。
循着記憶,江與眠推開房門。
這是原主的房間,雲遮峰只有原主一個人住,雖然有閑置的空房,但裏面大多都是空的,連浴桶也只有這裏有。
他繞過大屏風,來到裏間的角落,這裏被另一面疊扇屏風圍了起來,浴桶就在裏面。
雖然有法術可以潔身,但原主因為習慣使然,浴桶也是常用的。
浴桶旁有個高凳,上頭放了木頭匣子,裝着澡豆香片,便于取用,旁邊還放了一個沒有任何雕飾的白玉瓶。
江與眠拿起玉瓶,傾斜着往浴桶裏倒,源源不斷的水流了出來。
以裴溟的身高來說,浴桶着實有些大了,水也不必添太多。
他又拿出一個小盒子,倒出赤紅的火晶石放進水裏,不多時水面就冒起熱氣,這遠比燒水來得快多了。
指尖探了探溫度,覺得可以了他掌中靈力一動,隔着水取出火晶石放好,這才回頭喊裴溟:“可以了。”
年幼的主角沉默安靜,直到現在連話都沒說過。
江與眠在房裏取了件外袍,他垂眸思索,沒有立即離開,随後看向裴溟:“你叫什麽名字?多大了?”
其實這些他都知道。
站在浴桶前沒動的主角擡頭看他,末了才開口:“裴溟,八歲。”
沙啞嗓音完全和別的小孩不同,聲音都像是死氣沉沉的,沒有任何朝氣。
“你家住哪裏,家裏還有沒有人?”
“東洲妖魔肆虐,都死了。”裴溟微低着頭,聽不出任何悲傷。
和書裏寫的一樣,主角隐瞞了他真正的身世,江與眠不在乎,他其實有心想安慰一下,但裴溟的模樣讓他不知該說什麽,最後只得作罷。
院子裏栽了些樹木花草,和外面的冰天雪地形成對比。
樹上挂了盞燭燈,點燃後給樹下帶來些光亮,樹下的長石桌擺了壺茶。
江與眠看到,就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喝,一杯還沒喝完忽然想起來,他這裏沒有裴溟能穿的衣服。
回憶要到哪裏去找衣服并不算難。
而且不知為何,除了原主留在玉簡裏的那些記憶,他一旦陷入回憶裏,前生那些在病房裏茍延殘喘的日子逐漸遠去,變得朦胧灰暗,仿佛相隔甚遠。
反而是原主的記憶越發清晰,連未曾在玉簡裏留下的記憶都在慢慢複蘇,這個世界對他而言更加鮮活。
他意識到了這點,心想會不會是這具身體殘留下來的回憶。
這會兒周圍安靜下來,他也終于有時間思考,他來到了這裏,那原主去了哪裏?
這個問題細究起來便讓人惶然,他是死了才來到這個世界,占據了這具身軀,如果是靈魂交換,如果原主到了他的身體裏……
他眼神怔然起來,這是個極為不好的猜測,因為他那具身體在他死時就失去了所有生機。
上輩子他從小就體弱,到了十四五歲時更是虛弱到一度需要住院,至于生病的原因,卻什麽都查不出來,後來的幾年他幾乎就沒有離開過那間病房。
倒出來的茶涼了。
所想的一切都是猜測,而且改變不了任何事情,江與眠起身,眼下重要的是幫裴溟取衣服,弟子堂裏應該有人值守。
雲舟飛出高峰,夜裏的風在耳旁呼嘯,冷肅氣息撲面,是常人難以忍受的,卻将他心中憂愁煩惱吹散了些,再長舒一口愁濁,既然有機會活下去,想那麽多也無濟于事,就算以後發生什麽,也是以後的事了。
他擡手在身前布下屏障,阻擋了凜冽的風,眼神也不再茫然,重新變得平靜。
弟子堂亮着燈火,今日值守的是掌門大徒弟林不覺,今年十六歲,已經學着管理門派事宜了。
“師叔。”他行了一禮,雖然是個少年人,但在簡單的言語舉止裏就能看出性格裏的斯文溫和,已然初具君子端方。
江與眠認得他,原主的記憶裏有。
“我收了個徒弟,來領身衣服給他,男孩子,八歲,偏高些。”他直接表達了來意。
“師叔稍候。”林不覺沒有疑問,轉頭吩咐其他弟子去取,還多囑咐了一句:“再拿一床鋪蓋用的。”
這倒是江與眠忘記了的,沒想到他如此細心。
和其他金丹長老不同,原主沒有任何随從仆役,這些本該其他人來做的雜事也只能自己來做,雲遮峰也常年只有他一個人,沒有多餘的被褥也不難想。
随後江與眠就被請入座,林不覺為他倒了杯茶,說道:“嫡傳弟子的衣裳需量了身後由制衣閣去做,這裏暫時只有弟子學服。”
雪山派弟子在練功和上早課時無論普通弟子還是嫡傳弟子,衣服都是統一的,江與眠知道這點,他開口:“嗯,先取了學服就好,其他等明日再說。”
去取衣裳的弟子從後面出來了。
林不覺又開口:“師叔,領衣裳需記下名字,以免造成混亂,不知師弟姓名是哪幾個字?”
他說着話,取衣裳的弟子就過來了,遞給他一個白玉牌,這是嫡傳弟子才有的姓名玉牌。
“裴溟。”江與眠道。
林不覺擡手召來一旁的筆,提筆就要将名字寫在玉牌上,他問道:“師叔可否詳細些?”
聞言,江與眠就要開口,然而話到了嘴邊後又想起一件事,他只問了裴溟名字,沒有問具體是哪兩個字,同音字實在太多,如果就這麽說出來,被裴溟知道極有可能産生疑慮,畢竟“溟”這個字,用在小孩名字裏的确實不多。
他只好改口,說:“哪兩個字我也不太清楚,等問清後明日再寫吧。”
“那就等明日再寫。”林不覺放下筆,将那疊衣物捧過來,最上面放了個乾坤袋,他大致數了下說道:“這是四套冬衣,連冬靴一應齊全。”
乾坤袋裏正是他讓取的被褥,說完也将衣物放了進去,雙手捧着遞給江與眠。
江與眠接過乾坤袋,說:“多謝。”
“師叔客氣了。”林不覺露出個笑,他本就溫潤如玉,這一笑便如同春風拂面。
江與眠毫不意外,書裏描寫過前期的林不覺,謙謙君子,翩翩風度,可以說又帥又溫柔,是弟子裏人氣很高的大師兄。
“師叔慢走。”
在幾個弟子的注視下,雲舟飛遠了。
林不覺帶着三個弟子往回走,就聽見他們小聲議論。
“江師叔還真是那樣,清清冷冷,跟不食煙火一樣。”
“誰說不是,而且确實有點怪,這麽晚跑來領衣服不說,收個徒弟連人家名字都不知道怎麽寫,也不知這個徒弟是什麽樣,能讓久居雲遮峰的江師叔看上。”
“不要妄議。”林不覺溫聲打斷了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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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