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一個人

籃球比賽結束之後,張菱給莫蘇打了個電話,一是為表示祝賀,二則隐約透露出自己很想出去爬爬山,所以打電話來問莫蘇去不去。

莫蘇猶豫了片刻,本來爬山這種事,是打死他也不想參與的,但這一次,他在思考了良久後,卻答應了張菱。

比賽結束後,他實在是沒有力氣走路,最後是曹清輝和張衛明輪流把他背回寝的。

他爬上曹清輝背的那一刻,謝子仿就在一邊面無表情地看着,也不說什麽話,直到他們被一幫人擁着走出去好遠,莫蘇偷偷地回頭,還看見謝子仿仍站在那裏,卻只是像在出神發呆。既沒有跟上來,也沒有離開的意思。

可莫蘇傲嬌過後,卻開始産生了有“家”歸不得的尴尬。

他的一切平常日用的東西現在都在謝子仿家裏,寝室裏基本上啥都沒有,可在籃球場拒絕了讓謝子仿背,總不能現在再颠颠地跑回謝子仿家去吧。

于是以太累了為由,莫蘇從其他寝借了一床一直沒人用的被褥回來,在寝室裏呆了一晚。

謝子仿對于他的“不歸”,既沒有打電話也沒有發短信來問,甚至莫蘇借了曹清輝的電腦上游戲,好友欄裏謝子仿的ID也一直是暗的。

明明是自己先拒絕的,可被對方這樣不理不睬一路無視,莫蘇明明白白地感覺到了失落,卻又因此反而更加深了要跟張菱去爬爬山的念頭。

他不能再繼續這麽淪陷下去了,就像曹清輝說的,再下去就危險了,這一點他隐隐也已經感到。

因為沒有電腦,兼且打球又累了,莫蘇難得早早地就爬上了床,去睡覺。

倒下的時候,莫名地覺得這一晚會有可能失眠,可大約卻真地太累,他竟一閉上眼睛,就一覺到了天亮。

以往跟女生約會,莫蘇大多數會忘記或遲到全是因為游戲,可現在反正手裏頭也沒有電腦,他起來後就無所事事,倒反常地按時去赴了約會。

兩個人是約在張菱樓下見的,張菱提前了十分鐘下來,可沒想到莫蘇已經先在那裏等着,是以非常驚喜。

她笑,“我還以為我得等你好長時間呢,甚至都想好了等你半小時你不來再到你們寝室樓下去給你打電話。”

莫蘇嘿嘿笑,也知道自己在這方面實在不能讓人稱道。

他很老實地回答:“我昨晚在寝室睡的,可電腦在房子家,所以沒得玩……”

張菱聽他說完,嗔怪地白了他一眼,“你就不能不要說這話,含混過去也行啊,就讓我以為你是特地為了我才來這麽早的,不行嗎?”

莫蘇撓頭,他雖然答應了跟張菱出來,可老實說能對她用多少心思他自己都不敢保證,是以也就更不敢讓她有所期待,“做人得誠實嘛,誠實是美德。”

張菱哼了一聲,小嘴翹起來。

莫蘇雖然交往過很多女生,但這時候還是有點不自在,“那什麽,你說想爬山,去哪爬啊?”

張菱瞪着他,有些沒好氣,“你吃飯了嗎?”

莫蘇搖頭,“沒啊。”

張菱更氣了,想不到莫蘇跟女孩子在一起的時候竟然這麽木,“那不得先去吃飯啊,要不爬什麽山啊,直接餓暈了。”

“哦。”莫蘇應了一聲,指着不遠處的食堂,“那就先去吃飯吧。”

張菱無法接受地嘆了口氣,直接拉着莫蘇的袖子,直奔學校大門,“吃什麽食堂啊,我們出去吃。”

“哦,好吧。”莫蘇撇撇嘴,哪吃飯不是吃飯啊,女生就是這點不好,太講究!

吃了飯,兩個人坐了兩站公交,去了不遠的一座小山。

山上有一些歐式的旅館建築,住的人不多,但房子漂亮,甚至在山下就能遠遠地看見,所以自然也有很多人特意爬到山上再去仔細看看。

于是雖然名為旅館,但實際上經營的卻是飯店的業務。

兩個人早飯出去爬山,在上面轉一圈,正好還可以在吃個午飯再下來。

而且去往山上的道路都是修繕好的,并不難走,兩旁種着各色植物,風景也美,走走停停間自然不能幹走,可以邊走邊聊些大家都感興趣的話題,尋找共同點增進感情。

不得不說,張菱的提議狀似随意,可其實早已暗自在心中安排妥當。

然而,她唯一沒想到的就是,自己竟然找了個這麽不知配合的游伴。

一坐上公交車,莫蘇就開始打哈欠,一個連着一個,每兩三分鐘一次,絕不間斷。

張菱很奇怪地看他,“昨晚沒睡好啊?還是昨晚打籃球的累勁兒還沒緩過來?”

莫蘇搖頭,“不是,我這是戒斷反應。”

“啊?”張菱一驚,她就聽說過毒瘾煙瘾之類的有戒斷反應。

莫蘇解釋,“我只要一離開電腦,就立刻犯困。習慣了,一會兒就好,你不用管我。”

“哦。”張菱第一次聽說玩電腦能玩到有生理依賴的程度,是以非常驚奇,再加上想到這就是莫蘇最感興趣的話題,所以趕緊順勢切入,問道:“你怎麽那麽喜歡玩電腦啊?你是不是平常什麽都不幹,就玩游戲啊?都玩什麽?能告訴我嗎?”

這問話果然引起了莫蘇興趣,他立時哈欠也不打了,口沫橫飛地開始給張菱講他愛玩的游戲。

可說了一會兒,莫蘇也發現,雖然張菱看起來聽得很興致勃勃,甚至可能也是真地很感興趣,可她到底沒怎麽玩過游戲,什麽也不知道,說來說去都只是莫蘇一個人在聊,于是漸漸地,莫蘇也就失了興趣,将話題打住。

兩人再度陷入到沉默,莫蘇重新開始哈欠連天。

于是一天的約會就以這樣一個糟糕的開始作為起點,雖然兩個人山也爬了,旅店也看了,飯也吃了,可張菱感覺得到,莫蘇自始至終都只是在百無聊賴地陪她,自己根本一點興趣也無。

往回走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一點。

這時候莫蘇反倒不再打哈欠了,倒是張菱情緒有點低落。

莫蘇發現了,可兩個人沒有什麽共同話題,他也不知道怎麽能哄他開心,也就只得默默地跟在她身邊一起回去。

送了張菱回到寝室樓下,看她上去,莫蘇留在原地,陷入猶豫。

他現在如果回寝室,因為沒電腦,還是沒什麽事情好幹。

可要是就這麽回謝子仿家嘛,又實在有些尴尬。

猶豫了半晌,莫蘇咬咬牙,還是決定厚着臉皮回謝子仿家。

天大地大游戲最大。

莫蘇堅定着自己的信念,謝子仿算什麽,他又不是老虎,還能吃了他不成。或者就算他是紙老虎,也絕不能讓反動派阻擋了他玩游戲的進程。

下定了決心,莫蘇把手往兜裏一插,大步流星地往謝子仿家走去。

而另外一邊,謝子仿家卻有一位意外的客人。

莫蘇一晚上沒回來,對于莫蘇在籃球場拒絕他後走掉的事情,謝子仿倒沒有什麽太大的反應,就是回來的時候面對突然安靜了,沒有任何游戲聲音的屋子,莫名地覺得無法适應。

自己開了電腦上游戲,好友欄裏莫蘇的名字暗着,他在下機時所在的地圖裏走了一圈,卻不知道該去做些什麽。

平常的時候,都是莫蘇說了去哪裏,他就偷懶點個跟随,就跟莫蘇去了。

身上的裝備也好,該做的任務也好,都是莫蘇說該打了或該做了,就去打,就去做。

謝子仿在這游戲裏唯一的目的,好像就是為了陪着莫蘇到處逛逛,沒有其他。

而今,莫蘇不在,他也就失了興趣,于是很快下了游戲,關掉電腦。可這一下,屋子裏卻更加地安靜了下來,甚至好像靜得就連自己呼吸的聲音都聽得到了。

謝子仿倒在床上,這才多長的時間,他就已經習慣了有莫蘇的日子了嗎?

雖然兩個人在一起,多也只是在打游戲而已,可到底有個人陪着,日子還是不一樣的。

從小,謝子仿就是一個遲鈍的人,曾經親近的朋友說他是感情末梢壞死了。謝子仿想,這是可能的,因為據他媽說,他好像也就剛一出生那會兒哭過,之後就很少再哭。

據說,小孩子之所以會哭,是因為他們本能地知道哭鬧的結果是能夠得到自己想到的東西,這是他們為達目的的一種生物本能,與情感其實無關。

可哭的時候能得到滿足的孩子,長大後就會自然地感情豐富一點,也更會表達。相反,哭的時候得不到滿足的孩子,會寡情少言,行為木讷。

而謝子仿,則是根本從一開始的時候,就不會哭。

從小到大,因為總是木着一張臉又很少說話,他總是被人覺得為人冷漠。因而雖然總是有人喜歡主動的向他聚過來,但往往過不了兩天,又會比來的時候還更快的離開。

甚至就連他的父母,雖然對他特別溺愛,可也因為工作繁忙,一年到頭少有能跟他在一起的時候。這也正是為什麽他的家明明就在這裏,還要特意地自己租房子出來住的原因。反正呆在家裏,大部分的時間也不過是一個人而已。并且就像他在游戲中的ID一樣,那還實在是一所大房子。只是那所大房子裏,沒有人。

而謝子仿這裏,現在住了莫蘇。

莫蘇是自林也和展易走了後,謝子仿最親近的人。

甚至偶爾,謝子仿會有一種錯覺,覺得雖然認識莫蘇時間不長,可跟他甚至比跟林也和展易還要舒服和親近。

那兩個人也是當初無數主動向他靠過來的人中的兩個,只不過不同的是,兩人都沒有因為他的冷漠而離開,反正成了朋友,數年如一日。

只不過,雖然一開始兩個人都是奔着他來的,但就算遲鈍如謝子仿偶爾也會覺得,後來的時候其實反倒是那兩個人的關系更好,甚至說不定他們之所以沒有離開他,也不過是因為他身邊有另一個的關系。

再後來那兩個人一起私奔的時候,謝子仿雖然感到出乎意料,但竟然沒有感到絲毫的不可理解,好像潛意識裏,謝子仿也已經察覺到,他們倆的關系要比跟他來得親近多了。

躺在床上胡思亂想了良久,謝子仿終于起身,拿了衣服出門。

他的生活其實跟莫蘇全然不同。莫蘇每天除了打游戲還是打游戲,可他在認識莫蘇之前,過的可是五顏六色的生活。

出去打了車,報了一個地址,司機将他送到大概的地方,他再熟門熟路地指揮着司機開進去。

謝子仿去的地方是一家小酒吧,麻雀雖小,但五髒俱全,送酒的駐場的一個不少。謝子仿從前晚上睡不着的時候,就喜歡過來這裏。

常來酒吧的一些女生都已經對他極為熟悉,多次過來搭讪遇了冷臉後,也已經知道純欣賞就好,他不是個有情趣的能當伴兒的男人。

謝子仿來這兒,其實并不是想要做些什麽,他甚至都不怎麽喝酒,他來,不過是來尋一份熱鬧,甚至哪怕是看着別人的熱鬧也好。

在莫蘇住進他家之前,謝子仿其實不是一個倒在床上就能睡着的人。事實上正相反,他是一個覺很少的人,經常在淩晨的時候就醒過來,然後一個睜眼到天亮。

卻反而是莫蘇來了之後,雖然他睡覺的時候莫蘇玩游戲的話就不免多了光亮和噪音,可奇怪的是,他竟意外可以睡得安穩。

自認識莫蘇,謝子仿才知道,原來自己是個很怕寂寞的人,長久的時間以來,他一個人呆了太久,久到連本就稀少的那一點喜怒哀樂都快忘掉。

酒吧裏的人們已經很HIGH,臺上唱歌的人激情四溢,臺下的人也陷入狂熱。

從前能夠讓謝子仿的心暫時安定下來的這一切,此刻卻似乎失了那麽一點效力,在他什麽也不想的同時卻又隐隐覺得缺少了什麽。

可饒是這樣,謝子仿仍舊在這裏呆了下去,直到酒吧關門,才又打了車離開。坐了車一路在城市裏閑逛,沒有任何的目的地,給了司機錢讓他随便往哪裏開過去。

一直這樣到天亮,謝子仿才終于回了自己的家。

走進樓道,上了樓,到家門口,看見門前坐着的人。

那人耷拉着腦袋,用胳膊抱着自己蜷縮成一團,坐在一只很大的旅行箱上,像是正在睡覺。

謝子仿在他身前站了良久,沒說話,也沒動,直到對方的頭往下一頓時,半醒過來,才開口,“林也。”他叫他的名字。

林也擡起頭,懶洋洋地笑了一下,很自然地打招呼,“嗨,我想來你家暫住兩天,行嗎?”

謝子仿木着表情沒有說話,林也跟着展易走了能有兩三年,這是這些年來他頭一次見他,期間兩人沒有任何聯系,林也卻說得好像他是他一直待在身邊的朋友,不過是臨時有事跑來借住。

謝子仿揮手示意了一下,讓林也讓開,等他開門進去。他不想問林也當年怎麽走了,現在又怎麽回來了,甚至也懶得去打聽他是怎麽知道他住這的。

他開了門将林也讓進去,後者也毫不客氣,将箱子擺在門口就進了屋子探尋了一圈。

床上有兩套被褥,都沒疊,就那麽撒放着,還有兩臺電腦。這是明面上可以看到的東西。再去了衛生間,兩支牙刷,這就再明顯不過。

出來的時候林也有些驚訝,笑着問謝子仿:“呦,你不是還跟人同居呢吧,真不像你啊。”

“嗯。”謝子仿模棱兩可地應了一聲,也不解釋。

林也就抽了抽鼻子,有些為難,“那是不是這就不方便我住了啊,唉,真倒黴诶。”

謝子仿不說話。

林也想了想,就繼續問:“哎,男的女的啊,跟你同居這個。”

“男的。”謝子仿回答。

林也撇了撇嘴,眼睛轉了幾圈,偏頭,“你不會也是……”

他的話沒說全,但意思已經明顯。

謝子仿搖頭,“不是,是朋友。”

“哈,真的?”林也顯然有些不信,“能當你朋友,其實挺難的吧,我挺好奇這人的诶。什麽時候讓我見見?”

“嗯。”謝子仿應。

林也就繼續道:“真是朋友啊?你就沒點別的心思?”

謝子仿不說話,只擡眼看他。

林也走近他,笑,“還是你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別的心思’?”

“怎麽算有?”謝子仿問。

林也沉吟了一聲,突然一把抱住謝子仿,“嗯……比如……我這樣抱着你,你覺得怎麽樣?”

謝子仿正要答話,因為他沒覺得怎麽樣,所以也不太明白抱一抱能有什麽。可就在他要開口的時候,鑰匙插進門孔的聲音響起,大門被打開,莫蘇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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