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三個人
莫蘇維持着一只手扶着門一只腳剛踏進屋的姿勢,與屋內一直抱在一起的兩個人大眼瞪小眼了很長時間。
在他眼前,謝子仿背對着他站着,卻已經回過頭來,臉上一片慣常的呆滞,竟隐約地有點一下子見到他卻不知該說什麽才好的意思。
林也則仍賴在謝子仿身上,下巴枕着他的肩膀,略歪着腦袋探究似地上下打量着他。
這情景,讓莫蘇怎麽看怎麽覺得怪異,并且怪異之中還帶了很大的讓他感到不舒服的成分。就好像是正要灌籃,卻突然被一個憑空冒出來的家夥給蓋住,就算不是生氣,胸口也會憋得難受。
好半晌之後,莫蘇指着謝子仿大叫:“啊,你這個不守婦道的男人!”
謝子仿的表情一下子更呆,好像完全沒搞懂婦道和男人之間有什麽關系,而他跟這句話之間又有什麽關系。
倒是林也譏笑似地挑了挑眉,從謝子仿身邊退開一步,抱着胸,懶懶地嘲諷:“好冷的笑話。”
“這是笑話嗎?”謝子仿還是沒明白,在認識莫蘇之前,上網這種活動其實離他很遠。
可沒人搭理他的問話,他已經半轉過身來,分別站在他左右的兩個男人,隔着他彼此對峙,一個嘲諷地微笑,一個緊繃着小臉,視線在空中交火,沒有人退讓。
謝子仿左右看了看,終于也遲鈍地察覺了兩個人之間的不對盤,想了想,他從陣地中央默默地退開,進到廚房去洗了一個蘋果,然後坐到客廳的沙發上,一邊啃,一邊擡頭看兩人打算怎樣繼續。
可戰争并沒有升級。
林也瞄了眼坐到沙發上事不關己地謝子仿,又沖莫蘇的方向輕輕地哼了哼,然後向謝子仿走過去,“我要在你家住一段時間。”
“咔嚓”謝子仿咬了一個蘋果,回答的聲音因此有些含糊不清,“好啊,随便你住多久。”
莫蘇在旁邊呆楞了一下,聽到這兒趕緊脫鞋走進來,“等等等等,你讓他住這兒,那我怎麽辦?”
林也沖他微笑,“你可以回自己的地方去啊,你沒地方可去嗎?”
莫蘇沖林也瞪眼,“那你為什麽不回自己的地方去,你沒地方可以去嗎?”
林也張了張口,無話,轉頭看謝子仿。
謝子仿仍在專注地吃蘋果,感受到兩個人的視線都看過來,才又擡起頭,為這場局部戰争畫下一個小小的逗號。
“我家是大號的雙人床,睡三個人也是可以的。”
于是,一個屋子裏,就此擠下了三個男人。
晚上的時候,莫蘇和謝子仿已經習慣了兩個人雙雙在電腦前玩游戲,一直玩到困了睡覺為止。
莫蘇剛過來的那幾天,謝子仿還曾經陪他玩過兩三次通宵,然後白天的時候再睡上半天,醒來對付吃了飯,爬起來繼續游戲。可沒過多久,謝子仿再受不了這種日夜颠倒的生活,索性自己困了就睡,任莫蘇一個人玩到高興。
一開始,莫蘇也确實玩得非常高興,可過不了多久,習慣了謝子仿跟在身邊一起游戲的他就漸漸開始覺得一個人在游戲裏沒什麽意思。于是漸漸地,形成習慣,晚上兩人一起玩,等謝子仿困了去洗漱準備睡覺的時候莫蘇還在玩,可等到謝子仿趴到床上沒聲兒了,他也就自動關上電腦去洗漱。
這樣一來,他每天上網的時間跟在寝室其實并沒有什麽太大的區別,當初為了方便玩游戲而搬到謝子仿家的初衷根本一點也沒有實現,可他自己卻毫無察覺,就這樣很自然地賴在謝子仿這兒成了習慣。
現下屋子裏再多了一個林也,可謝子仿也根本就不是一個會殷勤待客的主人,更何況林也這個人一向自動自發,他也不覺得林也需要他招待什麽,因此雖然多了一口人,但謝子仿和莫蘇的作息卻還是跟他不在時一樣,晚上一起游戲。
莫蘇為了游戲速度的考慮,把他的臺式電腦從寝室搬到了謝子仿家裏。可謝子仿的電腦桌根本只放得下一臺游戲,而客廳又不太暖和,所以莫蘇就把自己的電腦放在了床頭櫃上,這樣正可以坐在床上上網。但通常的時候,因為在床上上網只能盤腿坐着,莫蘇經常腿麻,不願意盤腿,兩個人的電腦便是換着用的。反正謝子仿再怎麽玩,上網的時間也不會比莫蘇更多。
因此這天,莫蘇照例坐在電腦桌前,謝子仿便盤腿坐在床上,跟着他一起在游戲裏沖鋒陷陣。
林也無事可做,在客廳看了會兒電視覺得沒意思,便索性進了卧室,也爬上床,賴在謝子仿身後看他們玩游戲。
林也一進來,莫蘇身上的警戒線便立刻自動豎起,再看林也蹭到謝子仿背後,下巴就擱在他的肩膀上看屏幕,莫蘇就更是感到渾身不舒服了。
林也瞄了屏幕兩眼,“你玩的就是這個游戲啊,以前上中學時找你玩游戲你總說無聊,怎麽現在也開始玩啦。”
“嗯。”謝子仿簡單的,更像是應付地應了一聲,不過不是他有意敷衍林也,而是他現在有點手忙腳亂。
他此刻跟莫蘇組在一個隊裏,因為地圖不熟,他點的跟随。可一來莫蘇的級別比他高上很多,基本速度值就高于他,二來莫蘇的法師職業本來也就比其他職業在速度上要勝上一籌。
游戲裏點了跟随後,人物會自動的跟着自己選擇跟随的人物一同前進,不需要玩家再手動操作。可如果兩個人物的距離太遠,那麽跟随的狀态就會被自動解除,就算是在同一個隊伍裏,原本跟随的人物也會被撇在原地。
往常的時候,莫蘇照顧謝子仿的人物速度慢,總會走上一段路後就停下來一會兒等他,可這一次,莫蘇卻像是忘了後面還跟了條跑不快的小尾巴似的,埋頭只顧自己瘋跑,一次又一次地把大房子甩在後面。
所以林也問話的時候,謝子仿正手忙腳亂地在茫茫怪物和人物海裏尋路找莫蘇,好在莫蘇雖然幾次把他甩下,但每隔一段距離,他就能看見莫蘇在某個地方等他。
這樣,再次點了跟随,莫蘇再跑,他再颠颠的跟過去,莫蘇出了他的屏幕,他再跑,過一會兒,停下來,系統出現提示:“您與玩家醉簫聲因為距離過遠,跟随狀态已經自動解除”,他就再點起鼠标,趨着大房子往前趕趕,找到莫蘇,再點跟随,再跟着跑一段,再被甩……
整半個小時,如此行為循環往複。
而他也從沒想過要跟就在同一個屋子裏的莫蘇提一聲,讓他慢點。
最後,卻是林也實在無法忍受了,開口詢問:“你們兩個……是在環游世界,還是要去往西天取經?這游戲地圖有這麽大嗎?跑半個點兒還沒跑到地方。”
謝子仿像是才反應過來,擡頭看往莫蘇的方向,“我們要去哪?”
莫蘇沉默半晌,拍鍵盤,“靠,老子忘了要去哪了!”
……
冷場兩秒,莫蘇的手機鈴聲響起。
他看了一眼,接起來,是張菱,“喂?”
“在幹什麽?”電話那頭的她問。
“呃……玩游戲……”莫蘇期期艾艾地回答。
對方笑,“又是在玩游戲啊!我說你就不能幹點別的事情啊?”
莫蘇撓頭,“那幹啥?”
“嗯……”張菱想了一下,“明天我們一起看電影去吧。”
莫蘇驚,雖然跟她出去了一次,并且莫蘇之前的确也有跟她認真發展以确認自己對謝子仿的異樣不過是荷爾蒙萌動下的錯覺的意思,但只約會過一次,莫蘇就已經知道,要他去跟女生約會,實在還是不如讓他玩游戲來得開心。
莫蘇知道,自己答應與她約會的行為已經給了她一次錯覺。可既然覺得無法發展下去,那麽這一次,就實在不想再傷一個女孩子的心,逼到對方來提分手才結束。所以莫蘇很苦惱,到底要怎麽要拒絕,卻又不會讓她太生氣呢。
期期艾艾地,莫蘇找着理由,“那個,明天有課啊。”天知道,他一學期的課都去上了幾堂。理由說出來,自己也覺得荒唐,而且還根本不是自己想要做的幹脆拒絕,于是他再一次開口,“張菱……那什麽……”
可張菱根本就沒有給他繼續說下去的機會,“那就一次去上課吧。我占好座等你。”
“不是……”莫蘇抹汗。“那什麽……”
這邊廂,莫蘇因為正在做着自己最不擅長的事情而焦頭爛額;那邊廂,謝子仿自打莫蘇接起電話,聽他跟往常不同,毫不順暢的聲音就已經知道,電話那頭的是個女生。
擡頭,看了莫蘇半晌,謝子仿面無表情地視線随着莫蘇焦躁的身影而來回移動,終于到看不下去時,他……不看了。
反正莫蘇到了,也就不知道怎麽對女生說個“不”字。
混賬男人,都是從這一點開始的。心軟和渣之間,一紙之隔。
低頭,謝子仿重新回到游戲,任莫蘇在那邊被張菱牽住鼻子。
莫蘇終于把電話撂下,代價是最後還是答應了明天跟張菱一起過去上課。
重新電腦前,看了一眼,他驚了,“我怎麽死了?”
屏幕上,一身金邊白袍,手持榴月法杖的潇灑法師此刻卻身形扭曲地倒在地上,旁邊,大房子盤腿而坐,好不莊重,就差沒在身前挂個“賣身葬父”的牌子。
莫蘇擡頭去看謝子仿,後者也看他。
兩人對望了兩秒,莫蘇覺得可能問他也是白問,說不定是什麽時候跑過來的呢,就自己去查了仇人列表,結果最上面,“大房子”三個字赫然其上。
莫蘇不敢置信地看謝子仿,“你殺的我?搞什麽?”
謝子仿仍舊回看他,表情說多無辜就多無辜,“我就是想看看能對你造成多少傷害。我用的自動,六分鐘。”
莫蘇眼睛圓瞪,掐腰站了半晌,想就這麽算了吧,卻終于還是咽不下這口氣去,他猛地撈起床上的枕頭,揮向謝子仿,“我也想看看我能對你造成多少傷害!”
然而,謝子仿可沒有呆呆地任他來打。沒等莫蘇過來,他已經一溜煙地竄下了床,跑往屋外。
兩個一前一後,一個追一個躲,頓時雞飛狗跳,嗷嗷滿屋。
林也倚在床上,看兩個人屋前屋後的瘋跑。
謝子仿一向缺少表情的臉上,此刻卻帶着隐隐地笑意。
皺了一下眉,他趴到電腦前,眼不見為淨。
最後兩人狂追的結果還是以莫蘇把謝子仿壓在床上一頓狠打告結。
從謝子仿身上翻身滾下來時,兩個人都已經氣喘籲籲。
莫蘇大字型地仰躺在床上,一條腿彎在床邊,另一條搭在謝子仿身上,不住地喘着粗氣。
謝子仿的情況比他好不到哪去,他雖然不至于像莫蘇似的成天宅在屋裏,可同樣也是缺乏運動,兼且兩人剛剛又實在鬧得太瘋,以致他也一樣,倒在床上就爬不起來。
汗順着臉頰往下狠命地流,謝子仿精簡的短發幾乎已經全被汗水打濕。
歪頭看了一眼莫蘇,也同樣像是剛從水缸裏被撈出來的一樣,細軟的發絲被汗水沾粘在臉上,精致而孩子氣的面孔此刻卻竟然散發着一絲性感。
謝子仿伸出手,将粘在莫蘇臉上的發撥到他耳後,莫蘇因而回過頭來,與謝子仿相望。
可就在這個時候,林也突然一聲幹咳。
本因謝子仿突然地親密動作而有些呆滞的莫蘇一下子回過身來,翻身坐起,卻看見林也正盤腿坐在電腦前,兩手按在腳腕上,回身譏諷地看着他們。
莫蘇臉上一紅,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感到尴尬,只是快速地爬起來,跑到另一臺電腦前,坐好。
可屏幕上,原本打坐在醉簫聲屍體前的大房子此刻卻同樣的也成了一具屍體。
兩個扭曲的身體疊躺在一起已經不知呆了多久,周圍風景宜人,桃花樹下不時飄落點點花瓣,粉色的氛圍烘托下,為這兩具屍體平添一份旖旎,活脫脫像是殉情而死。
莫蘇瞪眼看了會兒,然後走到謝子仿使用的電腦前,推開林也打開大房子的仇人列表。裏面最上排的名字莫蘇很熟悉,卻在看見後更感莫名。
“守望盡頭”,級別榜、PK榜、財富榜常年排在第一的家夥。
莫蘇雖然喜歡玩游戲,但生性散漫,又沒常性,這款游戲也只是進了大學後跟着寝室的哥們一起玩的,他們進去的時候服務器都已經開了好久,那時候守望盡頭就已經是服裏的大神。
但游戲雖然已經玩了有些時日,可莫蘇的等級離這等大神也還差着些距離,是以也一直沒有什麽交集,從來只聞其名,不見其面。而大房子跟他就更是差了十萬八千裏再上頭加個N次方了,沒聽過此大神有殺小號的嗜好,是以莫蘇搞不明白,大房子是怎麽被守望盡頭殺的。
他擡眼看一直坐在電腦前的林也,指着電腦問:“怎麽回事?”
林也聳肩,表示不知道:“看的時候就這樣,我還鼓弄了好久想把它弄起來。”
頓了一下,林也又道:“或者,是路過的人也覺得你倆還是死在一起好點。”
莫蘇擡頭看他。
林也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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