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 短到傾盡所有,也只夠愛……

這句話明面上說得客氣又大方, 實際在座的人誰都不是傻子。

都這會兒了,任誰都能看明白,是宋望月是故意搶別人的東西, 最難堪的是,搶別人的東西沒搶成, 反倒被別人給耍了一把。

那可不是幾十幾百兩銀子啊, 是整整五千兩啊, 買下這間首飾鋪子也綽綽有餘了。

其中最擔驚受怕的莫過于鋪子裏的掌櫃了,如今這個場面,是他萬萬沒有想到的結果, 他在這充州做了好些年的生意了,賺錢雖然重要,可平安更重要啊。

此時他忙站出來表明立場:“宋姑娘,我不是有意欺瞞你的,實在是,實在是......這位姑娘先前讓我別說話,只管看着就好,我也并不知道她會這樣子對您啊。今日就當是誤會一場、誤會一場,這首飾全當是小店孝敬您的。”

海貝早在謝如琢攤牌的時候, 眼疾手快的将那幾張銀票收了回來揣在懷裏,唯恐被旁人看見了而抓住謝如琢的把柄。

謝如琢全然不顧眼下場面有多混亂, 同海貝兩個一站一坐,淡然的像是兩個看客。

聽完掌櫃的話, 她悠悠道:“掌櫃的您這話可就說差了, 眼下貨銀已兩訖,宋家是世家貴族,銀子定然是不缺的, 況且世家大族怎麽可能這般出爾反爾,您這樣說不是在打宋大小姐和宋府的臉嗎?”

好戲既然已經開場,又怎麽能如此輕易的落幕。

此時宋家下人裏頭也微微引起了騷動,只因為,後頭的三千兩銀子是臨時從賬房上調出來的。

雖說大小姐掌着府上中饋,可畢竟家裏還是老爺說了算,即使宋家家財頗豐,可畢竟五千兩銀子不是小數目,投到湖裏,那也是得有個響聲啊。

“小姐,若是這五千兩銀子打了水漂的話,老爺那邊恐怕不好交待啊。”

何止是不好交待,憑老爺一貫對大小姐的态度,奪了管家之權也不是沒有可能的。

楚其先前沒勸動宋望月,此時這種境況,他也沒有立場去指責謝如琢,卻對她這種欺負人的行徑相當惱怒:“謝姑娘,得饒人處且饒人。”

邊說,邊要将宋望月帶離這家店。

海貝氣了個倒仰,大着嗓門兒道:“這位公子您可睜大眼睛看看清楚,分明是宋大小姐咄咄逼人欺負我們姑娘在先,我們姑娘為自己讨個公道而已,怎麽到了你嘴裏就成欺負人了!”

“您這話說得可太有意思了,做賊的喊捉賊,這屋裏除了您一個人瞎,其他人眼睛可都雪亮着呢!”

楚其是個武将,上場抽刀殺敵一千一萬都沒在怕的,可是論吵架,他哪裏吵得過一個常年混在市井的女子。

再看謝如琢,她不僅沒有制止的意思,反倒一臉贊同,甚至還有些欣慰,當下更是覺得這人簡直一點姑娘家的溫和柔順都沒有。

宋望月将周遭的聲音盡數收于耳中,一張俏臉,青了又白,白了又青,進一步也不是,退一步也不是。

活了十九年的人生當中,雖有些不如意,可從未像如今這樣,被人架在火上烤過。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這個叫謝如琢的賤人。

看着謝如琢那張粲然淺笑的臉,心裏被欺瞞以及被侮辱的怒氣瞬間達到了頂點,腦子一熱,還沒反應過來,人已經快步走到了謝如琢身前,一擡手控制不住的朝謝如琢的臉上揮了上去。

她走得這般快,幾乎是用飄的,而且也沒有人會想到,一個世家千金會在衆目睽睽之下動手打人。

衆人大張着嘴,屏息看着這一幕,楚其瞬間反應過來,也顧不上什麽男女大防了,飛身上去抱住宋望月。

可不論是楚其還是站在謝如琢身邊的海貝,也沒來得及阻止宋望月,因為她手上塗了鮮紅豆蔻的指甲已經擦到謝如琢的臉頰了。

楚其有些絕望的閉上了眼。

預料中的巴掌聲并未響起,門口圍觀的衆人目瞪口呆之時,只見一道湖藍色的身影形如鬼魅般從眼前掠過,在千鈞一發之際擒住了宋大小姐的手。

緊接着,拽着宋大小姐的手腕,毫不留情的将她狠狠往後一擲,扔進了楚其的懷裏。

賀清思慣常清冷的臉上帶着十二分的怒氣,整個人看直起來比平時更加的讓人噤若寒蟬,可轉身對上謝如琢那張豔極的臉,以及那幅茫然的神色,卻又極為克制隐忍。

他輕輕擡了擡謝如琢的下巴,仔細上下全身端祥一遍,見并沒有什麽傷口,才稍稍放了心。

謝如琢還處于呆滞中,她也沒想到,宋望月竟然會對她動手,她不是一貫在她面前标榜宋家是簪纓世族,自己最是知書達禮的嗎,這人設崩塌的也太快了吧!

搞得她一點準備也沒有,否則也能來個瞬間反殺呀。哎,大意了大意了。

賀清思見她還在神游,大掌十分擔心的在她眼前晃了晃:“吓到了?”

謝如琢這才将視線轉到面前突然出現的俊臉上來,她眨了眨眼睛,有些疑惑道:“你怎麽來了?”

賀清思寒了寒聲音:“我若是不來,你連被人打了都不知道。”

雖然他說得是實情,但是由于謝如琢在他面前的形象一直都是欺負別人比較多,乍然被瞧見這麽弱的時候,實在是有些難為情啊。

大概這世上的女子對突然出現的救美人于困境的蓋世英雄是沒有什麽抵抗力的,反正此時的謝如琢抛卻那一點點的窘迫之後,滿心滿意的都剩下了歡喜。

不顧這是在大庭廣衆之下,一把抱住了賀清思的腰,擡着臉與他眼神相對,軟軟道:“才不會呢,這不是有你在嘛。”

賀清思對上她這個樣子,縱使有再多責備的話,也是斷然說不出來了。

謝如琢像是方才的事情全然沒發生一樣,将自己的手塞進了賀清思的大掌裏,笑嘻嘻道:“走啦走啦,我們回去吧。”

賀清思在她将手遞過來的時候便牢牢的握住了,“嗯”一聲,将她拉了起來。

侯府的随從這時才剛到,将鋪子周圍看熱鬧的百姓都疏散完畢,一行人守在門口,為賀清思空出了一條道來。

宋望月在被賀清思棄如敝履那一刻開始,人就變得呆呆傻傻的,靠在楚其懷裏,如同失了心智一般雙目無神。

楚其急得一直搓她的手,邊搓邊叫她的名字。

宋望月聽見賀清思的腳步聲,眼睛才終于動了動,擡起眼來,嗫嚅道:“三表哥。”

賀清思卻看也沒看她一眼,淩厲的眼神掃向扶着她的楚其,一字一句道:“我說過的,阿琢是我的底線。”

楚其對上好兄弟的眼神,此時終于覺出幾分挫敗來,無論是對望月還是對賀三,他做得都不夠格,若是他先前強勢一些,不要一意只順着望月,眼前這種境況便不會發生。

他向謝如琢道歉:“謝姑娘,是在下對你不住。”

謝如琢往旁邊讓開了一步,避開了他這一禮,意有所指道:“楚統領,這件事從頭到尾錯的也不是你,我早說了,最後只有你裏外不是人。”

楚其心裏苦笑,那又能怎麽樣呢,他扶了扶快要站不住的宋望月,誠心道:“今日望月身子不舒服,改日我定帶着她登門去侯府賠禮。”

“我為什麽要向她賠禮,是她欠我的,不是我欠她的!”

宋望月一把推開楚其,踉跄着往賀清思跟前走了兩步,淚如雨下,說出來的一字一句都如刀子一般在割她的心:“三表哥,你為什麽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明明,明明以前,你不是這個樣子的。”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姑父姑母走了之後,你在外頭漂泊了一年,我明白你難過,可是我心裏也不好受啊。你下落不明的時候,我日日憂心,終于有你的消息的時候,我日日盼着你回來,可終于把你盼回來了,你待我卻又如生人一般冷漠。”

“三表哥,我到底做錯了什麽,你要這般讨厭我。”她淚眼婆娑的望着賀清思:“我,我只是喜歡你,難道這也有錯嗎?”

謝如琢讨厭仗勢欺人的宋大姑娘,可對用情至深的宋望月,卻讨厭不起來,甚至于,聽完她訴完衷腸後,有種自己在橫刀奪愛的感覺,連帶着,自己的心裏也莫名酸脹起來。

她下意識的擡頭去看賀清思,後者卻捏了捏她的手,更加穩穩的握住了她的。不知為何,謝如琢仿佛心定了下來似的,不知不覺的松了口氣。

賀清思看向宋望月的眼神毫無波瀾,無情得像是一個劊子手:“有錯。”

只這兩個字,卻有如一塊巨石砸向了宋望月。

“賀清思本就是個無情的人,遇上了阿琢才知這世上何為至情至性,我的一生很短,短到傾盡所有,也只夠愛她一人。”

宋望月哭着哭着便笑了,指着謝如琢道:“你自小驚才絕豔,但一雙手除了拿劍,輕易不提筆,可望星卻說你偷偷畫了她的畫像。”

“好一個‘只夠愛一人’”她潸然淚下:“我早該死心的、我早該死心的。”

宋望月哭得肝腸寸斷,卻了紅了旁邊楚其的眼眶,他不忍再看她在賀清思身上碰得頭破血流,一個手刀劈暈了她。

賀清思看了他良久,輕啓薄唇:“阿其,對不住。”

楚其将宋望月抱在懷裏,已經邁開的腳步微微一頓,回過頭來,慘然一笑:“自小到大,你都沒有對不住我,說到底,是望月一廂情願,而我,又何嘗不是那個不撞南牆不回頭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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