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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玉樓春

作者:清歌一片

初念死得極不光彩。無論是夫家還是母家,對此都諱莫如深,甚至連提到她的名,都被認為是一種恥辱。

也是在死前的一刻,她才知道了,原來曾在帳榻間口口聲聲喚她小妖精的徐若麟,這個老男人,貪戀的不過是她鮮美如花的肉體和那段不倫情帶給他的刺激而已。不是報仇文。想看鐵血女主的X之。

編輯評價:

煌煌的金陵帝都,鐘鳴鼎食世家。開始敗落的恩昌伯爵府長房嫡女司初念因家族利益被嫁入魏國公府徐家,成為徐家病弱嫡子的妻。奈何命運多舛,半月之後,丈夫便辭世而去。年輕的豪門新寡,一旦遭遇徐家那個長年駐于北方邊境的長子徐若麟,孽緣便生。半被逼迫半被誘惑之下,珠胎暗結,而此時,而此時曾經信誓旦旦的男子卻不在身邊。名譽與生命俱失之後,重生的初念與追她而來的負情之人,在這一世能否沖破世情身份的桎梏再續前緣,共登榮華巅峰?作者文筆老道,故事娓娓敘來,漸漸鋪張,寫情婉轉,敘事跌宕。

第一回

建初元年七月初八,這一天,正是大楚世襲魏國公徐府司國太的七十大壽。

這一年,也恰逢持續了三年的嘉庚之亂結束。匆匆只坐了三年皇帝寶座的原太子趙勘、元康帝逃出帝都金陵後不知所蹤,平王趙琚登基、國體大定。一朝天子一朝臣。新帝甫登基,自然一邊鎮壓朝中遺留下來的反對勢力,一邊論功行賞以彰皇恩。魏國公府中的長孫徐若麟,作為趙琚向來的心腹之交,在過去三年與元康帝的戰事中立下汗馬功勞,如今自然權勢逼人,不但受封一等忠勇伯、加從一品太子太保,且以不到三十的年紀,便被提舉入了內閣,與一幹資歷過人的朝廷肱骨重臣共議朝政,成為大楚一百多年以來,入主內閣最年輕的大臣。

徐若麟權勢逼人,原本在嘉庚之亂時因遭元康帝不喜而頹敗的魏國公府自然也水漲船高,一躍成為如今帝都金陵最炙手可熱的豪門,百年世家,再次輝生華堂,桂開月殿,說不盡的繁盛榮寵。今日司國太七十大壽,不但徐家子孫齊聚,連宮中也賜下了一雙鑲金芝蘭如意和皇帝親筆所書的賀聯。徐家人請能工妙匠謄刻于沉香老檀豎匾上,漆以泥金彩底,如今正高高懸于賀壽中堂左右大柱之上,左書“日月雙輝惟仁者壽”,右雲“陰陽合德真古來稀”,橫批“婺宿騰輝”,往來賓客無不畢恭畢敬賞拜一番,真真是說不盡的富貴風流,榮華逼人。

司初念此刻安靜地立于她應當在的位置,随人朝着此刻端坐于華堂上首的司國太行大壽禮。

華堂裏燭火輝煌,彩屏張護,男東女西,各自依長幼尊卑而列。衆人随唱禮聲齊齊下跪,将華堂五間開的大廳、三間的抱廈,檻內檻外,站得滿滿登登無一空地。

初念站得很靠前,與司國太的中間,只隔了她的婆婆、如今的第八代國公夫人廖氏,可見她在國公府地位超群。

說起來很簡單,她其實就是這個世家豪門裏的嫡孫媳。也就是說,如果她命好,命也夠長的話,有一天,她就會成為第九代的國公夫人,和現在她的姑奶奶司國太一樣,接受着膝下子孫們的跪賀——但是事實是,她從十五歲嫁入國公府半個月後,久病的徐家嫡子徐邦達、她的丈夫就死了。現在的她不過十八歲,卻已經在這座高高的圍牆裏,對着從宗房過繼來的繼子徐荃守了三年的少寡。

大多數的時候,初念覺得自己其實就是一個國公府裏替她丈夫活着的牌位。哪裏需要她這個嫡孫媳出現,她就會被提出來展示給衆人,讓他們知道徐家的嫡孫雖去了,但是她這個未亡人将會永遠用這種恭謙而甘心的态度存在于徐家,為死去的人撐如同活着的門面,讓他永遠飨受來自于人間的祭拜和香煙。

初念第三次跪拜起身後,微微擡眼,看向立于前方正中正領着身後人行禮的背影。那是她的公公,第八代魏國公徐耀祖。只是今日這樣的場合,他卻穿一身玄底織金的鶴氅,頭戴道士冠,在一幹朱衣紫袍的比較下,顯得格外怪異。但是沒人對他投以側目,包括座上的他的母親司國太。誰都知道,徐耀祖年輕時雖也披挂戰袍替大楚南征北戰,人稱玉面将軍,也立過赫赫的戰功,但人至中年後,忽然就開始煉丹修仙,最近十幾年更是沉迷其中難以自拔,自號無量真人,常年在位于南陽的玄妙觀中閉關修行,若非碰到像今日這樣的隆重大事,休想看到他的身影出現在國公府中。

司禮官的唱禮聲還在耳邊抑揚頓挫。初念的目光離開她的公公,慢慢落到了立于他之後的另個男人背上,一雙原本晶瑩的妙目驀地染上了一層陰翳,微微抿緊唇角,神情更是冷漠。

這個着了寶藍缂絲正服、腰束寶钿玉梁帶的背影高大挺拔,孔武有力,瞧着正當壯年。不是別人,正是第八代魏國公徐耀祖的長子徐若麟。徐家在新的皇權更替中不但沒被削勢,反更上層樓,借的就是這位長孫的光。

徐若麟比初念大整整十二歲。初念對他的正當稱呼,應該是大伯。只不過,他并非國公夫人廖氏所出,七歲時才被父親帶回國公府,生母甚至連個妾也算不上,所以嚴格來說,地位連庶子都不如,這也是為什麽徐家這一輩的男孫一律以“邦”字引名,唯獨他例外,名為若麟。而今天,他之所以能遙領族人立于徐耀祖之後,也不過是因為在這個新的皇權時代,徐氏族人需仰這個曾經不容于家族、甚至連提起他的名也色變的人的鼻息,以他眼色為指引而已。

所謂禮義廉恥,其實就是塊遮羞布。需要的時候張挂,不需要的時候,連擦屁股的淨紙也不如。

三年的國公府寡居日子下來,初念對此早深有體會。唇角抿得更緊,很快便收了目光,低眉斂目盯着站她身前的婆婆廖氏。她穿了件淺金緞裙,背上繡着鴉青萬字不斷頭的暗紋,看久了,連視線仿佛都有些花,但是她卻仍不願擡眼。

她早就感覺到了,從徐若麟步入這間華堂開始,他的視線就若有似無地數次掠過自己,甚至帶了些肆無忌憚。她自然明白他目光中隐含的意思,卻始終木着臉,目光裏更只剩冷漠與沉靜——這是她當有的樣子。而在這三年的光陰裏,大部分的時間,這一點,她這個國公府裏的未亡人一直做得很好。

~~

冗長的祝禮終于近尾聲。衆人最後一次跪拜後,在飒踏靴鞋聲中起身,望向此刻正端坐于烏檀椅上的司國太,屏息等她發話。樂音停,站滿人的偌大華堂裏,此刻寂靜無聲,連一聲咳嗽也無。

司國太年七十,發如雪,福圓面相,臉色亦紅潤。此刻掃過一眼立于她跟前的一衆密麻子孫族人,略微颔首後,開口道:“魏國公府,自第一代信德王襲至今,已是八代。人生七十古來稀,托先人的福,我活至今日,能看到國公府再蒙聖恩,子孫亦出息不凡,今日又這般齊齊聚于此,心中自然十分寬慰。為人父母長祖者,無不思利子孫。今日我也別無多話,唯盼你們都能牢記徐家先祖訓誨,希賢希聖。須知人盡孝道,不在衣食奉養,惟持有善心,行合道理,如此才可謂真孝者。更須謹記驕奢禍至,無忝家聲。”

衆人齊聲稱是,再次跪拜領謝教誨。

司國太含笑點頭,道:“如此我也就寬心了。”

畢竟是年紀大了,雖精神瞧着還頗是旺健,但這樣一場撐下來,此刻早有些乏了。當家的國公夫人廖氏見禮畢,便拿眼色暗示國太身邊的大丫頭金枕,金枕會意,上前扶起國太下去更衣。

司國太一走,聚在大堂裏的徐家人便也起身,照了次序紛紛散去。再過幾個時辰,等天黑下來,壽筵便會如期而開,到時自然又是另一番繁盛景象。

初念跟着廖氏起身,稍一擡眼,正見到立于她左前方不遠處的徐若麟轉過身來,熟悉的那張臉上帶了絲若有似無的笑,一雙湛黑如墨的眼再次落到了她臉上,二人四目相對,她立刻不着痕跡地挪開視線,看向正回身過來對自己說話的廖氏。

廖氏四十多歲,四方臉盤,兩顴稍高,但因為保養得好,所以看起來并不顯老。此刻望向初念道:“果兒今日跟着老太太,至晚便會送回你院裏去。”

果兒是徐若麟的女兒,今年八歲,自小便喪母,因徐若麟再未續弦,先前一直跟着廖氏。頭兩年徐若麟在北方随平王生亂時,國公府怕受牽連,将他逐出了宗祠,當時才五歲的果兒便成了個燙手山芋,國公府裏誰都不願沾邊,廖氏甚至打算将她送往庵子裏寄養,最後被司國太給攔了,叫留在自己身邊。只是她年紀大了,親自教養的話,精力畢竟有限,放任身邊丫頭婆子照看,又怕大宅院裏下面人龌鹾多會糟了她,初念于是接了她到自己身邊,一直養到了現在。四月裏平王進駐金陵稱帝,百官戰戰栗栗伏地相迎,徐若麟也回到闊別數年的徐家歸宗認祖,廖氏便想将果兒接去,不想徐若麟卻道了一句:“果兒與她二嬸母情若母女,被教養得也極好。從前既跟她,如今也照跟着便是。”正是因了他這樣輕飄飄一句話,果兒便一直未搬走,仍跟着初念。

聽到果兒的名字,初念的眼中終于現出溫柔,低聲道:“曉得了。若無事,媳婦這就回了。”

廖氏微微點頭,見她轉身欲走,像是忽然想了起來,又道:“晚間壽筵,你若想去,帶了荃兒也一道去便是,整日的悶在屋裏也不好。”

初念停下腳步,恭聲道:“多些娘的美意。只是荃兒前些時日因病功課落下了些,如今好了,我想着多督促才好。且我去了,小姑們想必也拘束,便不去了。”

廖氏心中滿意,道:“如此也好,你好生教養着荃兒,往後出息了,也是你的福氣。前日宮中賞賜下東西,等下我叫人揀些送去。”

初念道謝,轉身出了華堂。

徐家二房的堂弟徐邦亨觑準時機靠到徐若麟身前套近乎。徐若麟漫不經心地聽他說話,眼角餘光卻一直注意着人群裏的她,直至她背影離去,見她竟始終沒再看自己一眼,心中不快,眉頭微微擰起。徐邦亨見他神色不善,以為自己惹到了他,不敢再說,讪讪閉口。

候在外頭階下等待的大丫頭尺素和雲屏見初念出來了,忙迎上去随着一道往素日居住的濯錦院去。路上初念問了聲徐荃,尺素道:“二奶奶,方才荃兒跪拜完出來,鬧着不肯回,管自跑了,我怕他磕碰,叫丁媽媽跟着了。”

徐荃是三年前四歲時過繼來的,小時還好,現在愈大,天性裏的散漫漸漸顯露。平日便不大聽話,今天他自然更不肯早早跟了初念回去。

初念嗯了一聲,道:“小孩子難免愛玩,難得今日又這麽熱鬧,放他去好了,只是到天黑時,記着把他帶回。”

幾人穿過張燈結彩的重重檐廊,迎面穿紅着綠的丫鬟仆婦們見到初念,紛紛口稱“二奶奶”見禮,等到了位于國公府東後廂的濯錦院,立時便寂悄了下來,牆裏牆外,宛如兩個世界。

濯錦院是國公府當初為長房嫡子徐邦達的大婚特意騰辟出來的,地方很大,內裏也是花木蓊郁、曲徑通幽,與國公府別的宅院并無不同,只少了男主人,自然便如一潭沉寂死水,看不出半點生氣。院子裏,此刻一個粗使丫頭丁香正在清掃落滿樹葉的小道,聽見初念一行人回來的動靜,慌忙丢下掃帚過來相迎。

初念入了房,因天氣燥熱,尺素雲屏先便伺候着她脫下一早穿上的正服,淨面洗手後,換了件她慣常穿的半新不舊的石藍底素面軟綢衫子,登時涼快許多。雲屏一邊折着換下的那件泛了煙霞色的錦緞衣裳,一邊道:“好些年沒看奶奶穿這麽好的顏色了。可惜沒一日,又要壓箱底。”

初念雖已過了孝期,只平日穿衣,也還就那麽兩三種素淡顏色。今日還是司國太特意派了丫頭來傳話,這才穿得鮮了些。

尺素看了眼初念,見她黛眉略蹙,神色疲倦,知道她心底之事,想寬慰幾句,便笑道:“瞧你說的,一件衣裳算什麽。二奶奶生了這樣的容貌,莫說府裏,便是滿金陵怕也沒哪家的姑娘奶奶能壓得過……”話沒說完,忽然想到她如今的處境,如花年華便獨居深院守着少寡,譬如花枝空寂無人賞,再美又能如何?忙閉口不語。

她兩個都是自己從司家帶出的陪嫁丫頭,小時起便伺候自己,這些年也虧得有她們在身邊陪伴,算是真心相待。初念自然不會責備她們多嘴,回過了神兒,略微一笑。

雲屏等小丫頭将銅盆等盥洗之物都收了去,回頭看了門口,見無人靠近,忍不住便輕聲道:“二奶奶,徐大爺長久未見,回來倒愈發顯得英雄氣概了。這府裏的人,如今哪個對他不是恭恭敬敬?就連太太,心裏就算恨得牙咬咬,面上卻也……”

尺素臉色微變,慌忙看向初念,見她方展的眉頭再次蹙起,立刻出聲打斷道:“好好的提這個人做什麽!咱們過自己的日子就是!”

雲屏雖心中有些不甘,卻也只好打住,怪了聲自己多嘴,忙去沏茶不提。

第二回

至晚,天色剛擦黑,前頭的笙竽和喧鬧聲便隐隐約約地傳至濯錦院,想必是壽筵已經開始了,愈發襯得這院子孤清冷寂。

“奶奶您瞧,這是雲州新貢上的月華錦,顏色是素了些,做衣衫卻也是極好的;這是南邊來的時新鮮果,剛從碎冰裏取出,摸着還絲兒涼絲兒涼的……”

屋裏,尺素和幾個丫頭一邊翻檢着方才廖氏派來送來的東西,一邊說道。

或許因她替丈夫守着,或許也因為司國太是初念的親姑奶奶的緣故,在國公府三年,吃穿用度方面兒,廖氏倒從來沒短缺過濯錦院。

尺素最後又揀出一個手掌心大的圓銀小盒子,打開蓋,指着裏頭一團圓圓的白色東西,笑道,“這香豆面兒,送東西的丫頭嘴巴伶俐,說是宮中內造新出的。我笨,學不來那麽多話,只聽她說要做這塊香豆面兒,需得幾種香、七八種花,還要真珠、玉屑什麽的……”

“香是丁香、沉香、青木香,花是柰花、梨花、桃花、紅蓮花、櫻桃花、白蜀葵花、外加旋覆花共七種,還有鐘乳粉、真珠粉、玉屑,最後配上麝香!”

小丫頭小紅搶過話,嘴巴一張便說了出來,聲音響脆。衆人一怔,都笑了起來,連初念也忍俊不禁,搖頭道:“就你這靈巧氣兒,在我這裏待着,倒真是委屈了。”

小紅見自己被贊,有些得意,又道:“二奶奶從不打罵人,我就想待在二奶奶這兒。別的院兒再好,我也不想走。我可不像府裏的那些人,一聽說大爺就要娶親了,見天的沒心思做事兒,都在使勁削尖腦袋要鑽到那院去呢!從前怎麽不見她們多看一眼果姑娘?對了,還聽說大爺要娶的不是別人,就是去了的大奶奶的親妹妹,不也正是二奶奶的娘家妹妹嗎?這可真是好,等她過門,二奶奶也就多個說話的人了……”

小紅嘴快,噼啪噼啪一下便吐出了一大堆話,尺素想攔也攔不住,好容易等她停下換口氣兒,不安地瞟了眼初念,急忙出聲打斷:“好了好了,贊你一聲你就飛上天了。不早了,都散了去吧!”

小紅意猶未盡,心裏還想向初念多打聽些她那個娘家妹妹的事兒,只見尺素沉了張臉,只好停住。

初念看向雲屏,笑道:“送些果子去荃兒那吧。只他脾胃一向弱,叮囑一聲丁媽媽,叫等冰氣兒過了再讓他吃。”

雲屏忙應下,叫小丫頭取了個果盆來,麻利地挑揀了些,順口道:“這小祖宗,方才我去找他回來,鬧得跟什麽似的,說了不知道多少話才哄住他……”一邊嘀咕着,一邊去了。

屋裏人都散盡,只剩尺素。尺素服侍她上了榻,見她散着烏松松的一把長發還靠在榻沿上看書,忍不住過去拿了她手上的書,道:“奶奶今日想是乏了,再點燈看書也費眼睛,還是早些歇了的好,果兒我會等的。”

初念道:“我睡不着,你就讓我再看一會兒。”

尺素只好把書還了,低聲道:“奶奶還須放寬心才好,不要聽信那些話兒,大爺才回來多久,想來不至于……”

初念望向她,道:“我出門的時候,初音還不過十二三歲。她親姐姐是果兒的娘,如今他要再娶,娶她再好不過了,我有什麽不寬心的。”

尺素仔細看她一眼,見她神情平靜,這話不似違心,微微松了口氣,道:“奶奶你能這麽想就好,我也放心了。”

初念微微一笑,低頭繼續看書。

尺素與雲屏一道随初念在司家長大,後陪嫁到此,司家的事,她自然清楚。方才說的那話,也是有段源頭的。原來魏國公徐家與恩昌伯爵府司家世代通婚。伯爵府如今雖敗落下去,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畢竟仍是金陵有名的世家。國公府現如今的司國太便是司家的姑奶奶,也就是初念祖父的親姐姐。

初念是長房嫡女,十年前才八歲的時候,司家二房的一個庶出堂姐司初香被做主嫁給了徐若麟。只是徐若麟不常在金陵,夫妻聚少離多,司初香生了果兒後,不久病去,徐若麟便也一直未再娶,直到現在,上個月,國公府裏便有消息傳出,說司家有意将二房嫡女初音嫁給徐若麟做填房,一來,妹妹替姐姐續親,天經地義,二來,初音是果兒的親姨母,如此嫁過來,對果兒也好。這事雖還沒聽國公府上面的人正經提起,只下頭傳得厲害,想必也不是無中生有。

本來,徐若麟要娶司家二房的女兒續弦,這樣的事與二奶奶自然無幹。只是……

尺素再看一眼此刻仿佛正在聚精會神看書的初念,在心底無聲地嘆了口氣,把銀燈挑得亮了些,這才輕手輕腳地出去。

尺素一走,初念手上的書便再也沒翻過頁,目光怔忪,眉間亦悄悄爬上了一絲難解的愁緒。

~~

屋角裏的玉漏壺滴到約戌時中了,初念仍是毫無睡意,心中愈發煩悶,下榻去想将南窗開得大些,忽聽外頭廊子上起了腳步聲,扭頭看去,見尺素和雲屏牽果兒推門進來了。

果兒小時便長得玉雪,漸漸大些,眉眼更能看出她父親的幾分影子。今日打扮得花團錦簇,愈發招人疼愛,她一進來,初念頓時覺得連屋子都亮堂了不少。

尺素道:“果兒看見你這裏的燈還亮着,定要過來,我拗不過……”

果兒笑嘻嘻到了初念邊上,伸手抱住她腿,仰着臉道:“二嬸嬸,今天果兒真是開心。要是天天都這樣就好了!”

這孩子因自小喪母,徐若麟也不大在身邊,加上早幾年那樣的情況,更如無父無母,所以一直膽小內向,後來到了初念身邊,漸漸才好些。只是像今日這樣的開心,卻極少見。

初念忍不住笑問道:“今天碰到什麽事了,這麽開心?”

果兒道:“剛才我回來時,我爹送我過來的,還一直抱我到了院門口才放下。二嬸嬸,是不是今天是太祖母的壽日,他高興了才對我這麽好的?我真巴不得太祖母天天都過壽。”

尺素和雲屏都笑了起來,初念心裏對她卻更是憐惜,摸了摸她柔軟的頭發,柔聲道:“太祖母不能天天過壽,不過你爹往後不會再走了,他會留下時常陪你的。”

果兒眼睛閃閃發亮,用力點頭道:“我爹也這麽說的。他剛才還說,叫我要聽二嬸嬸的話。”

初念笑道:“果兒原本就是個聽話的孩子。不早了,嬸嬸送你去睡覺。”

果兒嗯了一聲。初念牽她手送回近旁她自己的屋子,這才回房,卻見雲屏卻還停在自己跟前欲言又止的,便道:“我這裏沒事了。你也去歇了吧。”

雲屏回頭看了眼,見屋裏就自己和她,快步到了初念跟前,從袖裏摸出一個折疊起來的信封,低聲道:“奶奶,方才我去院門口接果兒時,大爺命我遞給你的。”

初念臉色微變,盯着她手上的那個信封不動。雲屏便将信遞送到她手邊,壓低聲繼續道:“奶奶放心,沒落入旁人眼……”

信封碰觸到初念的手指,她便如被火烙了一般,驀地驚醒過來,往後退了一大步,臉色頓時十分難看,也是壓低聲道:“往後再不要替那人遞送任何東西!”

雲屏不解,張了下嘴,終于遲疑地道:“二奶奶,大爺一去兩三年,如今回來了,對你還這麽上心,這不是好事嗎……”

“雲屏,記住我的話!”

初念說完,不再看她,自己轉身上榻躺了下去。

雲屏怔了片刻,終于把信收了回去,低低應了聲是,替她放下帳簾,吹滅燈火,這才匆匆出了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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尺素安頓好果兒後,因今夜輪到她睡初念外屋,自己洗漱換了衣裳到她房前,見屋子裏燈已熄了,便輕手輕腳進去,摸到自己的榻上睡了下去。也不知過了多久,睡夢裏忽然被一陣什麽聲音驚醒,猛地睜開眼,聽見竟是裏頭屋裏傳來的抽泣,雖聲音壓得極低,卻也仍鑽進她耳朵,一絲一絲,十分清楚。

尺素心怦怦直跳。

她伺候初念多年,知道她作為伯爵府大房的世家嫡女,自小心氣兒便高,除了剛嫁入國公府半個月便死了丈夫的那段日子裏在人前哭了幾回,此後便沒再流淚過,至于像此刻這樣夜半飲泣,更是沒有碰到過。躊躇了一會兒,聽見抽泣聲還在斷斷續續,終于趿了鞋,摸黑到她榻前,掀開帳子輕聲撫慰道:“奶奶……”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好,鼻子一酸,自己喉頭也哽咽了。

初念夜半從噩夢中醒來,漆黑一片中,回憶夢中場景,一時竟難以自控哭了出來。先前還怕驚醒尺素極力壓抑,此刻見她已經醒了,索性放開,一邊抽抽搭搭,一邊哽咽道:“尺素,你曉得我很後悔嗎?悔不該一時軟弱行差踏錯,從前一步錯,便步步錯。這一輩子再也無法回頭了……”

尺素道:“奶奶別這麽說。怪不了你,要怪,就怪他麽那些人,明知這家的二爺是個病秧子,卻還非要把你往這火坑子裏推……”

初念等情緒漸漸穩定,吸了下鼻子,終于慢慢道:“你錯了,我不怪他們。司家日漸敗落,我身為司家長房嫡女,他們要把我嫁到哪處兒,我便只能嫁到哪處,這是我的命,無法更改。我後悔的是,我從前不該抵不住那人的誘惑做錯事,把自己原本清清白白的一個身子給玷污了,如今他還不肯放過我,你曉得我有多怕嗎?我是真真的自作孽不可活……”

尺素握住她柔軟的手,改回從前在司家對她的稱呼,垂淚道:“姑娘別這麽想……大爺這樣的人物,他若有心,誰能抵得住?何況他對你應還上心的,不是這麽久都沒再娶妻嗎……”

初念道:“你怎的比我還糊塗?他這樣的人,心裏能裝得下誰?對我不過是想占為己有而已。他今日不娶,難道一輩子會為我都不娶,就這麽耗下去?我也說了,如今我什麽都不想,就只盼他能放過我,讓我能安安靜靜待在這院子裏過一天算一天,便是上天對我看顧了……”

尺素摸出塊帕子遞過去。初念胡亂抹掉臉上冰涼的淚串兒,長長吸了口氣,悶聲道:“好了,我不哭了,你也去睡吧,明日還要早起。”

尺素忍住淚,摸索着替她蓋回先前被蹬掉的被,又低聲勸慰幾句,聽她呼吸漸漸平穩下來,這才撩了帳子回到外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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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初念起身,理妝過後,除了眼皮子稍有浮腫,倒看不出什麽異樣。如常那樣攜了果兒荃兒一道,去給慎德院的司國太請安時,見那裏已經聚了不少人,尚未出嫁的小姑青莺、徐家二房的小姐青鵑、青鴛、廖氏一個遠親家的表小姐吳夢兒等都在,正圍着司國太說說笑笑,很是熱鬧。

司國太見初念來了,笑着朝她招手,道:“你這些妹妹們趁着我剛過完壽高興,都撺掇着要去金臺園耍子作樂,我拗不過便應了,你也一道去罷!”

初念習慣性地要推拒,老太太又道:“我曉得你是個乖孩子,難為你年紀輕輕便如此懂事,也不必整日守在那個四方院裏做給人看,一道去便是!把果兒荃兒都帶上。”

初念見司國太這麽說了,瞧見那倆小孩又都雙眼放光蠢蠢欲動的樣子,一個不字便說不出口了,便笑着點頭。

司國太很是滿意,笑道:“那就這麽定了,回去準備下,明日便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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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臺園是國公府的一處別宅,位于金陵城外的南郊,依山而建,樹木陰郁,園子裏頭蓄了個極大的湖池,湖中有大片荷塘。前些年國公府遭元康帝白眼時,徐家人也沒心思整饬,園子便敗落了下去,如今重新得勢,早就裏外整葺過,又正值盛夏七月,過去避暑是個極好的所在。

一早,國公府的女眷便擁了老太太一齊分坐香車去金臺園。到了後,廖氏陪司國太去歇腳,剩下女孩兒們便各自尋景致玩耍。到了午後,瘋了半日的果兒荃兒去歇午覺,初念睡不着,透過窗子看見不遠處的湖邊生了一眼望不到邊的荷田,荷葉伸得有半人高,中間點綴着朵朵綻放的荷花,風吹來,這裏似乎都能聞到荷香,一時興起,叫雲屏守着孩子,自己便拿了把剪刀,和尺素一道過去剪荷。兩人低聲說笑,穿過一處濃蔭小道時,尺素忽然停住腳步。初念笑道:“怎麽了你……”話說着,擡眼間,便看見對面站了個男人,笑容頓時凍結,臉色大變,轉身便走,走了幾步,似聽到身後那男人追來的腳步,頭皮一陣發麻,提裙邁步就跑,只剛跑兩步,身後已經伸來一只大手,一把抓住了她的臂膀。

抓住她的人,正是徐若麟。

初念白着臉,拼命掙紮,卻哪裏掙脫得開。徐若麟握住她,任由她掙紮,看向慌慌張張趕上的尺素,淡淡道:“我和她有幾句話要說。”說罷不由分說,拎小雞般地帶了初念便往湖邊快步而去。

第三回

正酷熱午後,主子大多去歇午覺了。園中下人這時候,便沒躲起來犯困,必定也是尋陰涼處躲懶了,附近想來沒什麽人。但即便是有人,初念此刻也不敢呼叫求救,被徐若麟提到湖邊時,邊上正有一株男人臂膀粗的老柳樹,驚慌之下,急忙伸出手去抓住。

徐若麟見她死死抱住樹幹不放,一張芙蓉面上,因為驚懼焦急,臉色煞白,秀巧鼻尖處卻已滲出了細汗,一雙眼閉得緊緊,烏黑睫毛微微顫抖,這模樣瞧着可笑,又有幾分可愛,心裏因前些日她屢屢對自己視而不見而生出的怒氣也減了幾分,便放開一直鉗住她的手,不緊不慢地道:“長久沒和你親熱了,怪想念的。你再不松手,我索性在這裏和你親熱了。”

初念似被蟲子咬了一口,一顫,猛地睜開眼睛,朝他怒目而視,壓低聲斥道:“你還要不要臉?你快走,不要再糾纏我了!”

徐若麟朝她一笑,絲毫沒拿她的話當回事兒,竟真慢慢朝她逼近,眼見那張臉就要壓到她的頭上了,初念慌得急忙撒手,轉身就往回跑,可惜剛挪個身,腰後一緊,整個人已經被他扛在了肩上,還奮力扭動間,臀部一痛,竟被他啪一聲打了個巴掌,低聲喝道:“聽話些!再亂動,我再打!”

初念又羞又憤,知道拼不過他的力氣,又清楚他的為人,再鬧,不但讨不了便宜,恐怕更是自取其辱,只能咬牙閉目,覺到被他扛着沒走幾步,身下便觸到了實地,睜眼一看,已經被放在一條停在岸邊的小船上了。

這是園子裏下人撐着上湖清理水面或撈采菱藕所用的船,長不過丈許,寬只有三尺,艙底像是剛被沖刷過,有股子淡淡的水腥味,卻還幹淨——只是初念此刻也沒心緒在意這些,見對面男人迅速解開纜繩一抛,操起竹篙點着小船便離了岸,焦急萬分,扶着船舷站起來,沖他頓腳嚷道:“你快停下!停下!我要回去!”

船體本就小,在水上晃晃悠悠的,被她這麽一弄,搖得更厲害,她站不穩腳,一個踉跄眼見就要栽出去,徐若麟已箭步上前,一把扶住了她,朝她低聲喝道:“你老實坐着罷!”

初念聽他聲音嚴厲,不禁擡眼看他一下,見他濃眉緊蹙盯着自己。看一眼岸邊,已經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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