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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不必費事了,我一人而已,用不着人伺候,煩請母親叫人把我歇腳的屋子灑掃幹淨便可。”

廖氏道:“這怎麽行。好歹你也是國公府的大公子,身份擺在那兒。既回來了,怎可叫你和在外頭一般?傳出去可不就成笑話了!”說罷命崔多福道:“趕緊調幾個伶俐的人到大爺屋裏去,不可怠慢了大爺!”

崔多福忙應下,轉身而去。

徐耀祖道:“好,好。那就安心在家住下。若是趕路乏了,先回屋歇着吧,待得空,再與你敘話。”

徐若麟恭謹地應了聲是,看着衆人避過自己方才踏出的那串泥水腳印出了中堂,這才看向一直望着自己的女兒,朝她笑道:“果兒,爹帶你回屋。”

~~

初念随辇上的徐邦達回到濯錦院,與丫頭們一道先伺候他寬衣,扶他躺回了榻歇下,吃了煎好放得正不涼不燙的藥,自己随後也換掉一早的那身行頭。等這一切都做好了,心中因為方才那場不期而遇而帶來的驚恐和不安才稍稍地定下了些。

既然自己出門時的那場雨可以停,昨夜的洞房過得也與前世不同,那麽徐若麟也完全可以現在就回來。此刻的自己,對于他來說,只是一個初次見面的陌生人,他弟弟新娶的妻子而已,所以只要往後自己小心謹慎,就絕不會再行差踏錯半步。

初念不斷這樣安慰自己。反複回想着自己先前與他招呼時的種種細節,從眼神、神情、說話的輕重乃至于腳步的快慢,确定自己确實做得恰如其分,絲毫沒有不當之處,這才終于微微舒了口氣。

“你們都出去。”

榻上的徐邦達屏退了屋裏的人,只剩初念一個的時候,招手示意她到自己身邊坐下。迎上初念略帶不解的目光,伸手握住她的柔荑,輕聲道:“我瞧你回來後,便仿似有些心神不寧,莫不是被那人吓到了?”

初念自然知道他口中的“那人”所指是誰。一驚。沒想到他竟會如此纖細敏感,正要搖頭否認,徐邦達已略微蹙眉,道:“你不必怕他。”想了下,又道,“你既已經嫁入我家,家中的事,也該都讓你知曉。他雖是我大哥,卻不是我母親所生。他的生母是個胡女。我爹年輕時西征剌惕部,那裏的一個小土司把自己的女兒送了來,這才生出了他……”

徐邦達說到這裏,眼中現出一種淡淡的厭惡,“他一直就跟那個生出他的女人在剌惕部,據說那個女人死了,他七歲時才被我爹帶回徐家認祖歸宗。我聽我娘說,他自小就兇暴,又不服管教,跟匹野馬似的,剛來府上沒多久,就把教養他的嬷嬷推得折了條胳膊,阖府上下沒人不厭煩他的,只我爹護着,我娘也不好說什麽。後來十四五歲時,去了北邊從軍,跟平王做事。”

“那個平王雖是皇上的十四弟,只太上皇從前還在時,他便被派去北邊戍境,一去二十多年了,不過是個藩王而已,只他能在平王那裏站住腳,以這樣的出身,也算是好事了。後來祖母做主,讓他娶了你司家的一個堂姐。他便帶了她去燕京。只沒兩年,你堂姐便病去了。我娘說他命硬,被他克的。果兒被送回後,這些年他也極少回金陵了。咱們此番成婚,我沒料到他竟會特意趕回。一早他進來時,那樣子确實叫人看不過眼去。你先前養在深閨,沒見過這樣的人,被吓到自然難免。往後不必怕他,遇見了,遠遠躲着便是……”

徐邦達大約極少一口氣說這麽多話,到了後來,氣也有些不勻了。

他口中的這些國公府往事,初念在此生活過三年,除了徐若麟小時的這些劣跡,別的大多都知道。只不過不是從徐邦達口中得知而已。此刻聽他這樣說,心裏有些不願意再聽,又見他說得一口氣喘不上來的樣子,忙打斷道:“我曉得了。往後定會避開他的。你歇會吧,我喂你喝口水。”說罷起身給他倒了杯茶,試過溫後,扶起他送到唇邊喂。

徐邦達見初念溫柔賢淑,心裏很是滿意。喝了幾口水後,因一早起得早,此刻确實也乏了,躺下去很快便睡了過去。

初念望着他睡容,出神片刻,輕手輕腳出了屋,朝與別的丫頭一道正候在廊下的尺素雲屏道:“你倆跟我來。”

初念入了邊上一間平日裏用作起居的廂房,關上門後,對着兩個神情不解的丫頭道:“尺素,雲屏,你倆都是自小随我一道大的。我嫁到這裏,雖也帶了別人,只真能信靠說得上話的,也就只有你們倆個。”

尺素雲屏起先見她神情嚴肅,不曉得出了什麽事,心裏正有些惴惴。此刻聽她這樣說,都是松了口氣,都道:“奶奶放心,我倆一定會對奶奶盡心盡力。”

初念點頭道:“我自然曉得這個。今日叫你倆來,是把你們當心腹,有些話這才及早跟你們說清。這裏不比咱們自家,人多眼雜嘴也闊,凡事要小心謹慎,不該看的不看,不該說的不說。除了這些,還有兩條,你們定要牢牢記住。”

初念說到這,望着雲屏,加重語氣道:“第一,從今往後,不論誰,若是背着人要你們給我傳信遞話,我再說一遍,無論是這府中的哪個人,你們都不能應。第二,不管是誰,若是向你們私下打聽有關我的行蹤和事體的,你們也要一問三不知道,一個字也不許說。我話是說出口了,你們定要牢牢記住。若是敢犯,別怪我不念舊情,當場就把犯事的那個給趕回司家去。聽見了沒?”

尺素倒罷了,雲屏這是第一次見初念用這樣嚴肅的口氣說話,還仿似一直盯着自己,吓了一跳,半晌才反應過來,忙點頭道:“奶奶放心,有奶奶這樣的吩咐了,絕不敢背着奶奶做這些事!”

初念微微籲了口氣,點頭道:“這樣就好。沒事了,你們都出去吧,守着二爺,看他醒了便叫我。”

兩個丫頭應了先後出去,初念推開窗子,獨自坐在窗前,望着庭院裏開得正濃的一株紫豔錦帶,微微蹙眉,神思有些恍惚。

前世臨死前,沈婆子說的這兩個丫頭的結局,這兩天一直都在她心裏萦繞。尺素無辜受到牽連,悲慘更甚自己,她是感激外加愧疚,至于雲屏,初念其實也并不恨她。誰都會有軟弱的時候。那樣的情況下,換成自己也未必熬得住。這并不能完全抹殺掉她自小服侍自己長大的那份情。說來說去,禍根還在自己這裏。好在這次,她不但要牢牢守住自己,身邊人更是早防範未雨綢缪。雙管齊下,想來必定不會再落入那男人的手複遭羞辱了。

第九回

這一日,對于五歲的果兒來說,像是一個五彩斑斓的夢。

果兒知道自己的親娘在生她不久後就死了。所以娘親到底什麽樣,她一點兒都沒印象。只能在孤單想哭的時候,憑想象去勾勒她的模樣。一早她被宋乳母打扮好,聽到她說要帶自己到前面那間平日不能随便進去的大屋,去拜見二叔娶的新娘子時,心裏懷着的,是一種怯怯的期待。她自然希望這個新嬸嬸能喜歡自己。

然後,她看到了新嬸嬸。她從沒見過像她這樣生得這麽好看的人。才一眼,這個新嬸嬸就仿佛和她從前極力想象卻始終模糊的母親樣子立刻重合了起來。所以當她站在角落裏,看到她跟着叔叔剛一進來,第一眼就看向自己,甚至還露出笑容的時候,她那顆小小的心髒立刻就被雀躍所占滿。

嬸嬸也喜歡我呢……她高興地想。

這還不算,接下來發生的事,更是讓她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她那個陌生人一樣的爹爹竟然就這麽回家了,對她還這麽好。不但伸手摸她的頭,現在居然還抱着她回到了住的院子。

“爹爹!”

果兒被他放到了凳子上,見他起身,急忙叫住了他。等他望過來,卻又猶豫了。

“果兒想說什麽?”

孩子的天生狡黠和對大人情緒體察的敏銳,往往是成人想象不到的。果兒看出了這個男人對自己的耐心,膽子也大了,所以最後,吞吞吐吐地道:“爹爹,以後你不要再丢下我一人走了,好嗎?”

徐若麟望着自己這個小小的女兒,心裏的一根弦,仿佛被什麽輕輕扯了一下,忽然有些難過。

上一世時,她就曾在他面前不止一次地表達過對他的不滿,說他身為父親,卻将自己的女兒撇下,數年間不聞不問,簡直連別人家的娃娃也不如。那時候的他不過一笑,任由她埋怨,心裏其實卻并不以為然。國公府能讓他的女兒吃飽穿暖,不遭受風吹雨打,比無數他見過的貧家孩童好上無數倍。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自己這個父親還應對女兒做什麽。

那時候的他,心太大了,滿滿裝載了他自己的世界。那個世界裏,金戈鐵馬踏碎了冰河,長呼雄嘯響徹于關山,除了這些,別的都是其次。甚至就連她,他現在回想起來,也終于不得不承認,其實根本就沒有自己為了得到她而對她一次次許諾時說得那樣情深意重。如果他真的有自己想象中的那麽愛她,惜她若命,她也必定不會以那樣慘淡而恥辱的方式收場——為逞占有欲時,恨不能掏心,欲望退卻後,她卻被擠到了角落。從這一點來說,他和那個自己曾痛恨鄙視的父親,如出一轍。

他怔怔望着對面自己的女兒,一動不動。

果兒原本雀躍的心情被他的嚴肅和靜默給壓了下去,知道自己一定是說錯了話,咬了下唇,再次怯怯地道:“爹,果兒是不是說錯了話?爹有事的話,只管去好了,不用顧我……”

徐若麟終于驚醒過來。苦笑了下,蹲到她腳前望着她,用自己最平緩最柔軟的聲音道:“果兒,我以前對你看顧得太少,都是我不好。今後我還有事,大約也不能把你一直帶在身邊。但我答應你,最多再過兩三年,我就能時常留下陪着你了。我不在的時候,你若一人無趣,去找你二嬸嬸便是,她是個極善的人,會對你很好的……”

果兒眼睛一亮,立刻道:“爹,二嬸嬸她真的喜歡我。今早你還沒回時,她一進那大屋子裏,第一個就看向我,還對我笑!”

徐若麟一怔,遲疑了下,問道:“你先前見過她?”

果兒搖頭道:“沒有。昨夜鬧洞房,宋媽媽沒讓我去。說怕鬧到了二叔。”

徐若麟又朝果兒細細問了幾句當時情景,心中忽然像被撥弦般地,起了一絲微微的悸動。

按常理推斷,她和果兒素不相識,果兒又站在角落,絲毫不曾起眼,她怎麽就會立刻在那麽多人中發現了她,并且還朝她笑?

他忍不住再次仔細回憶今早自己跨入中堂時第一眼捕捉到她視線時的情景。與旁人聽到他突然回家時生出的那種驚詫不同,她……一雙眼睛睜得很大,這是驚駭的自然反應,做不了假,與之後她從徐邦達身後出來向自己見禮時的表現判若兩人。

自己對她而言,真的只是一個陌生人嗎?

徐若麟被這個突然激出的想法沸騰了渾身的血液,心跳得飛快,恨不得立刻就能找到她問個清楚。

只要她還記着他,哪怕她這一輩子恨他入骨,他也願意。

他知道自己又一次自私了。這樣的情況下,若真愛她,應是盼她只記喜樂,忘卻憂痛。但他卻做不到。想到過往與她曾糾纏過的一切就這樣灰飛煙滅如同從來不曾發生,他怎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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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午後,東宮派的執事太監便送來了太子側妃徐青鸾給弟弟大婚的賞賜。

徐青鸾是廖氏所出的長女,數年前便入了東宮。對徐邦達這個弟弟向來疼愛。此次他大婚,自然少不了賀禮。因早通過消息,所以徐家人已有準備,有條不紊迎禮謝恩,送走太監過後,徐耀祖看向徐若麟,道:“你随我到書房。”

徐若麟的目光掠過一直低眉斂目的初念,轉身随徐耀祖而去。

廖氏目送那一對父子前後離開的背影,目光略微帶了些不快。等回了房,心中意氣難平,換衣裳時,慣常伺候她的珍珠不小心将衣裳絲勾到了她耳上戴的耳墜,拉了下耳垂,反手一個巴掌便拍了過去,斥道:“今兒這是怎麽了,一個一個的都要跟我過不去!”

珍珠含淚,一邊的沈婆子叫她和屋裏剩下的丫頭都出去,自己親自服侍,低聲勸道:“我曉得太太心裏不痛快。只這麽多年都過來了,那妖精也早死了,連骨頭怕都化掉沒剩幾根了,不就這麽一個種麽,何至于往心裏去,把自己氣着了?”

廖氏咬牙道:“你不曉得我恨什麽。這老東西,一年到頭也不肯在這府裏露幾面,那老太太又是尊活佛,難聽的話一句不說。偌大的一個國公府,裏裏外外都是我撐着。我想見他,比登個天還難。這回邦達成親,他可算回了,昨夜卻就跟我說今日要回山了,多一日也不肯留,便如這府裏有要吞他的母大蟲一般!今兒可好,你也瞧見了,他那個兒子一回,竟就不提要走了,又這般私下裏嘀咕,你說我心裏是什麽滋味?”

沈婆子哼道:“太太,你管老爺和他嘀咕什麽,讓他們說去好了,對咱們卻是不會有半分不利。這幾個月,金陵裏為何突然多出這麽多娶親的人家?還不是大家夥都瞧出來了,上頭那位怕是熬不住了。只要他一去,太子那就是皇上。太子成皇上,咱們家大姑娘別的不敢說,一個貴妃那是穩穩當當。就憑着大姑娘是二爺三爺的親姐姐,那個種他再能耐,又能掀出什麽波浪?到時候還不是回去他那窩,叫啃冰啃個管飽!”

廖氏被沈婆子這番話說得心中熨帖了不少,又唠了幾句,忽想起一事,壓低聲問道:“一早忙到此刻,也沒得空問。邦達昨夜和他媳婦如何?”

沈婆子道:“一早我便問了屋裏伺候的翠釵,說早上榻上幹幹淨淨的,絲毫兒也未沾上什麽,想來……”後頭沒再說下去。

廖氏面上現出愁雲,嘆道:“唉,邦達這孩子,打小為了他,我不知道操碎多少心。從前聽太醫悄悄跟我這麽提,我擔心不已,卻想着不定是他庸醫妄斷,如今這樣,難道真是……”

沈婆子忙拿好話開解道:“太太放心。您沒瞧一早,二爺那精神氣便與往日透出不同?簡直就跟換了個人樣似的!慢慢調理,想來定會好的。”

這話廖氏自然愛聽,點頭道:“我也這麽想的。好在這個新媳婦瞧着人也本分。只要她能安安分分伺候着邦達,我自不會虧待了她。”

“太太向來菩薩心腸。她能嫁到咱們這兒來,那是上輩子修的福!”沈婆子順嘴道。

這裏這廖氏跟沈婆子嘆心中的苦,那邊書房裏,徐家父子也正在說話。

“若麟,這些年你雖不大回來,只我也聽說過你的事。平王從前上報戰表,說你曾率不足萬人的騎兵,一個月內輾轉北宂的十五個部落,一路猛進奮勇拼殺,追敵至和林部的立馬河,斬敵士卒兩萬三千餘人,叫和林王與高侯王死于戰陣,王子相國等俘虜不計其數。皇上龍顏大悅,對着滿朝文武贊虎父無犬子。”

徐若麟筆直立于桌案前,道:“都是經年舊事。那場戰事最後雖取勝,勝利卻也酷烈,我帶去的精兵返回不到一半。皇上謬贊了。”

徐耀祖不以為然,撫須道:“戰事損兵折将,乃是常事,能以一抵四以少勝多,便是為父當年怕也難為,你也無需過謙。總之見你出息,為父雖在人在山中,卻也十分欣慰。”說話,見對面的兒子并無應答,躊躇了下,終于還是道:“若麟,為父将你叫來敘話,是有事要說。你随平王遠在燕京,恐怕于金陵的消息不大清楚。皇上年邁,瞧着是要撐不住了。太子登基後,忌憚平王手握重兵,為父估計他會對平王不利,你若再追随平王,恐怕會遭池魚之殃。既回來了,莫若就此留下,為父可傳話給你妹子,叫她代你與太子牽下線。太子亦知曉你,又向來求賢,應能成事。”

徐若麟終于看向自己的父親,緩緩道:“我的事,自我十四歲起出了這國公府,便向來自己做主。太子那裏,家大廟大,怕是無我這等小鬼容身之處。若麟多謝父親費心,亦不敢勞煩太子側妃。”

徐耀祖見他這樣直截了當拒絕,壓住心頭怒氣,道:“為父這是為你考慮。你年紀老大不小了,前頭女人去了後,身邊也沒個人照料,這般在燕京飄着,連根也無。若平安還好,我也不管你,倘随平王遭了難,你叫我百年後,如何向你生母交代?”

徐若麟道:“父親大人修仙訪道,便是百年,也是駕鶴仙游,無需跟她交代什麽。若無別事,若麟先就告退了。”說罷拱手轉身而去。

徐耀祖氣得拍桌,手指着他要罵,嘴巴張開,卻又罵不出來,僵在了那裏,臉色極是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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濯錦院裏,新婚夫婦卻不似旁人那樣各有煩惱,這日過得頗是逍遙。徐邦達午覺起了後,來了作畫的興致,對象便是初念。初念自然不會拂他興致,照他指點裝扮一番後,到了書房,替他備好朱砂赭黃,任由他對着自己在紙上走筆描墨。等好了過去欣賞,見畫中女子手持花枝倚窗斜靠,面上含羞帶笑,神态嬌俏,竟與自己極是肖似,沒想到他還有這樣的丹青妙筆,忍不住贊了幾聲。

徐邦達久未作畫,堅持下來,執筆的手已酸了,額頭也略微出汗。見妻子贊了自己,又拿帕子替自己拭汗,又是得意又是傷感,嘆了一聲,道:“我年歲越大,身子反越不如從前。久未摸筆,手也生疏了不少,這畫中人的姿态,不及你嬌憨之十分之一。可恨老天弄人,若是能給我一個好身子,必定會把你畫得更好。”

初念安慰道:“這樣已經畫得很好了。你放心,我會陪着你,等你身子慢慢好起來,讓你畫個夠,直到看到我就厭煩。”

徐邦達笑道:“你便如我解語花。我恨不得時時刻刻見到你,怎會厭煩?”握住她手,順勢将她拉到了自己近旁,兩人一道擠在張闊椅上,低聲商量着往上題什麽詞才配這畫。書房角落處的狻猊輕噴瑞香,時光不覺暗淌,一片溫谧氣氛。

第十回

無量真人徐耀祖兩日後離府回南陽道觀,臨走前是繃着臉的。廖氏知道丈夫與長子這兩日談話過不止一次,據此推測,父子二人處得應該不甚愉快。所以送行的時候,看到徐耀祖臉色越差,她心情越好,這麽多年來,倒第一次巴不得他早點走才好。

對于公婆之間那些陳谷子爛芝麻般源遠流長不足為人道的争鬥,初念也沒多加留意,因這日都在準備自己明天的回門之事。徐邦達看起來比她似乎更要緊張,對于明日要饋贈給司家長輩及小輩的禮,無不親自過問,正坐在椅上與站他身前的初念數點着,沈婆子過來,咳嗽了一聲,提了半句,意思是二爺不必一定要過去,想來司家人也不會怪罪。

初念知道徐邦達已經數年沒有外出過了。徐司兩家,相隔雖不算遠,但中間也少不了一段車馬路。徐家人怕颠簸到他,有這樣的念頭也不算匪夷所思。上一次,他雖有心,只奈何起來時頭暈目眩,連衣服都換好了,最後臨出門前被廖氏攔下,确實沒有陪自己回去。雖然難看了點,但畢竟,一切以他身子為重,自己的母親王氏對此并無微詞,也顧不得二房人在背後暗嘲,只更添憂心而已。所以此刻聽沈婆子又提了這話,正要接口時,徐邦達已經沉了臉,道:“我自己身子如何,自己知曉。不用你多嘴,明日自然是要去的。”

沈婆子見他态度堅決,一邊讪讪道:“倒不是我的意思。不過是太太不放心,遣我來看看,且老太太也是點了頭的……”一邊退了出去去向廖氏回禀。

等那婆子走了,初念細聲道:“二爺,老太太都這麽說了,你若乏,真不必去的,我不會怪你。“

徐邦達伸手将她略散的鬓發捋了下,道:“你休聽那些婆子無風起浪多生事。明日是你嫁我後回門的好日子,只要還沒閉眼,我便一定要去。”

或許是自己較之從前對他更貼心柔善,這一世的這個丈夫,比之從前,待自己也更要體貼。初念心中感動,握住他那只還停留在自己臉上的手,用頰輕輕蹭了下微涼的手背,道:“二爺,你一定會好起來的,咱們還要做長久夫妻的呢。”

徐邦達笑了起來,将她帶到自己懷裏,親吻她的面頰和唇。

許是天生性格,許是身體的緣故,徐邦達不像他的弟弟徐邦瑞那樣風流纨绔,身邊也一直沒有通房。因為纏綿病榻,于他看來,紅袖扶來聊促膝,青娥不住添香獸,這才是才子佳人的最佳诠釋。所以他的親吻就和他這個人一樣,涼潤而輕巧,即便是唇,也淺嘗辄止,仿佛她是個玻璃做的人,稍一用力便會破碎。這和初念記憶裏另個男人那仿佛要揉碎花苞散一地般的對待完全不同。

初念喜歡徐邦達的方式。至少,被他這樣親吻的時候,她的呼吸和心跳,自己都能完全做主——那種被人弄于股掌完全無力抵抗的感覺,太過糟糕,她不想再歷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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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徐邦達和初念起身妝畢,一道去向司國太請安,完了便要出發。廖氏也在。司國太自然欣慰。看得出來,廖氏起先似有些擔心,但在看到兒子精神煥發的樣子後,最後一絲擔心便也消失了,最後臨出門前,不過吩咐随行的丫頭婆子要小心伺候。

馬車的寬大靠椅上,墊了厚厚三四層的褥子,怕生悶汗,上頭又鋪一層薄韌紫篾席,徐邦達半坐半卧于上,初念陪在他身邊,在十來個下人的前擁後合之下,回到了自己的娘家。

伯爵府衆人自然早翹首以待。

司國太是初念祖父的老姐姐,司家二房的一個庶女嫁給徐家的長子,按說徐司兩家也是親戚,但第一層親戚關系隔得遠,第二層,卻因了雙方在家族裏都是無足輕重的角色,加上司初香又已死,所以逢年過節,除了司國太和老伯爵還有往來,下面廖氏與初念母親王氏及二房的黃氏之間便幾乎沒什麽走動,更遑論再小一輩的。故今天不止初念的母親王氏和弟弟繼本,二房的黃氏和初念堂兄繼昌一家、堂妹初音也都過來了,想看下那個國公府的病秧子嫡子到底如何。

王氏一眼看到女兒和一個華服青年并肩而來。女兒如花似錦,那青年雖瘦弱蒼白,只臉容俊美,精神煥發,與自己先前想象中的病秧子完全不同,心便先放下了大半。等他們到了近前下拜,看清女兒眉眼裏滿含笑意,并非強作歡顏的模樣,心終于徹底踏實了。

司家初念這一房雖為長,但二房叔父司寇鑫生兒育女,卻比去了的兄長要先,所以初念這一輩的人裏,論年紀,最大的是已經去了的果兒之母,那個早年間被嫁給徐若麟的庶出堂姐司初香,其次是堂兄繼昌,與徐邦達同歲,已經成家了,娶妻方氏,剛得了個不滿一歲的兒子。初念随後,再是初念的雙胞胎弟弟、十五歲的繼本,最小的是堂妹,十三歲的初音。此刻所有人都聚到了大房這邊。徐邦達早有準備,命同來的随行将見面之禮派出,出手不凡,自有大家氣度。王氏覺着面上增彩自不必說,連起先暗存了笑話心理的黃氏,此刻也是大失所望,面上卻堆出笑,等新婚夫婦相攜去拜老伯爵祖父,對着王氏随口恭賀了幾句,便領了人回去。

“太太,瞧那邊人的臉色,笑得比哭還難看。先前背地裏不知道笑話了咱們姑娘多少回,這可好了,還他們個響亮的嘴巴子!”

身邊的張媽替初念高興,眉飛色舞,忍不住在王氏耳邊嘀咕了一句。

王氏目送妯娌一行人的背影,長長呼出了一口氣,正要開口,忽見下人笑着來報,道舅老爺家的表少爺王默鳳來了。

王氏娘家雖非金陵的世家大族,只去了的父親和兄長都是經由科考出身的京官。如今的兄長王鄂是都察院左副都禦使,類于言官。家有三個兒子,大的兩個都從父祖之路,考了科舉,如今分別在外地做官,只有小兒子默鳳離經叛道,自小不愛讀書。王鄂屢責無效,最後也就只能聽之任之了。只比起那兩個正經讀書做官的大侄,王氏卻與這小的更親近。已經一年多沒見他了,此刻冷不丁聽到他回來的消息,自然高興,正叫人去迎,一陣腳步聲來,見他已經進來了。忙過去,笑着道:“稀客,稀客!剛前些日向你爹打聽你的消息,說你還沒回。說曹操,這曹操就到,一眨眼便回了,你爹想來要高興了。”

王默鳳二十不到,是個健碩的青年,皮膚微黑,濃眉大眼。此刻對着自己的姑母見了禮,爽朗笑道:“跟姑母說實話吧,我剛回金陵,家裏還不曾踏步便先投奔到姑母這裏。怕回去了要被我爹用棍棒迎,先在姑母這裏躲幾日再說。”

王氏忍俊不禁,笑罵道:“你打小一出事就往姑母這麽躲,都這麽大人了,還不改這脾性!躲得過初一,躲不了十五,趁早還是早些收心,聽你爹的話才好!”

王默鳳與王氏又笑談了幾句,四顧看了下前些日因初念出嫁布置起來還沒摘下的喜飾,終于問道:“姑母,家裏這是什麽喜事?”

王氏笑道:“可惜你晚回了幾日,要不就趕上喝你表妹的喜酒了。”

王默鳳一怔,道:“表妹婚期不是定于下月嗎?”

王氏壓低聲道:“本是下月,只如今滿城都在傳那話,怕萬一趕上了,就要拖三年,這才提早了。正巧,今日是你表妹回門的日子,剛方才與女婿一道去拜她祖父了。”

王默鳳這才恍然。沉默片刻,笑道:“這可也太巧了。沒趕上表妹的大婚,能湊上她回門的日子也是好事。姑母,我此次回來,一是向你報下帳,二來,是帶了份恭賀表妹大婚的賀禮,沒想到遲了。國公府玉堂金闕,我這東西不值錢,不過是在泉州時購的一盒子香料。只好歹也算一點心意,還望表妹莫嫌棄。”

王氏聽到外甥要報賬,忙一邊将他讓到自己平日處理家務雜事的一間屋裏去,一邊笑道:“瞧你,話說得這麽見外。你表妹是什麽人,你還不知道?等下我便替你把心意轉到。”

初念和徐邦達拜完祖父回到歇客的花廳,正也遇到王氏與默鳳出來,看見這個自小一起長大的表哥突然現身,初念又驚又喜,叫了聲“表哥”,轉臉對徐邦達道:“他是我表哥,許久沒見他回京了。沒想到今日會碰到。”

王默鳳到了跟前,與略顯驚詫的徐邦達見了禮,又笑着與初念寒暄兩句,恭賀二人新婚大喜如魚得水後,轉臉對着王氏笑道:“家中喜事正忙,侄兒就不打擾了,先行告退。”

王氏本是要留下款待這侄兒的,只正好碰到女兒女婿回門,事情湊到了一塊,只好先送客了。叫管家送他出了大門後,因飯點還沒到,瞧出女婿似有些累的樣子,先便安排他去一間早灑掃熏香過的屋裏歇着,讓兒子繼本相陪,自己便攜女兒的手回房,問了些話。初念自然都說好,絲毫未提徐邦達房事不妥,王氏信以為真,終于喜孜孜道:“嬌嬌,看到你都好,娘真就放心了。等你往後再生出個一男半女,往後咱們這一家,可算真有靠山了。”

初念微微笑着,并未應聲。

稍稍用了些伯爵府精心準備的飯食,回門禮便算完畢,新婚夫婦辭別回去。被送出大門上了車,初念見徐邦達靠在座椅上雙目微阖,一直沒有開口,情緒似沒有來時那樣好,猜他必定是累了,便也沒吵他。到了國公府門前,自己先踩杌子下了車,等徐邦達也下來了,門裏等着的婆子早擡了辇奔出來,正要扶他坐上去,身後忽來一陣特特馬蹄聲,回頭看去,見馬上那遠遠而來之人,竟是徐若麟,想來應也是這時候恰從外而歸。

徐若麟轉眼便到跟前,勒馬翻身而下。

“大爺回了!”

門口一個小厮嚷了聲,奔上去迎接。

“大哥。”

徐邦達站定,朝距離自己不過四五步外的徐若麟勉強叫了一聲。

徐若麟點頭應了一句,将手中缰繩與馬鞭交給小厮,目光随即掠過初念的臉。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讀者:嬌羞亂扭扔了一個地雷 快來看灰機扔了一個地雷 璐璐扔了一個地雷 棉花夢扔了一個地雷 凡想扔了一個手榴彈 3366639扔了一個地雷 minibaby扔了一個地雷 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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