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6)

,“你真的不知道我是誰?還是你心中恨我,所以避我如蛇蠍?”

聽到自己的小名被他從口中這樣說出的時候,從新婚次日早見到他開始便萦繞在初念心中的那絲疑團再不是疑團,一下得到了證實。

眼前這個男人,他不只是這一世的徐若麟,他果然還是上一世裏那個曾糾纏得她最終不得好死的徐若麟!原本,她還慶幸感恩,因自己有再來一次的生命機會,但現在,就因為他的這一句話,她忽然覺到自己指尖麻木,身體裏的血液也仿佛在這瞬間冰涼得停止了流動。

一旦讓他知道了自己的真相,以他秉性,絕不會輕易放過自己。舊日一切若是再次重現,那麽她的再世為人還有什麽意義?

她望着他,帶了些困惑般地微微蹙眉,一字一字道:“你怎麽知道我的小名?這個名字,我只告訴過我的丈夫,只有他才能這樣叫我。還有,你到底要對我說什麽?我根本就聽不懂你的話。我知道你是我丈夫的兄長,随平王在燕京戍邊,極少回京。愛屋及烏,所以我敬重你,随我丈夫叫你一聲大伯哥,但也僅此而已。我更希望你也能尊重我和我的丈夫,往後再不要對我做出這種叫人困惑的不當舉動。”

徐若麟自忖有一雙不輸鷹隼的銳眼。他盯着她,希望能在她的表情中尋出破綻好讓自己再次獲得希望,但是這一次,他終于還是失望了,并且更明白,自己若再這樣執着,真的便是近乎病态的自欺欺人了。事實便是他失約,因死而重生,但被他曾深深負了的那個她,在那個世界裏,卻真的已經香消玉殒,再無半點痕跡可尋了。

他怔怔望着她,連眼睛也不曾眨一下,整個人如同泥塑木偶。

一陣風過樹梢,卷得枝葉嘩啦作響,初念等不到他開口,便道:“我聽得出來,你也并非有心要我難堪,倒似是把我錯認成了旁的什麽女子,今日才會對我做出這事。我不怪你。只希望往後你能顧念兄弟情分,更莫叫我這無辜之人夾在中間難做人,初念感激不盡。若無別事,我先走了,大伯你自己保重。”說罷朝他恭敬行了個禮,轉身要去。

徐若麟望着她,終于像是明白了。自己或許真的要永遠失去這個女子了,她不再屬于他。難以壓制心頭那種仿似孤身被棄于蒼茫天地間的荒蕪之感,慢慢道:“弟妹,是我錯了。只你既然已經來了,能不能再聽我說一個故事?等我說完,我便再也不會打擾你了。”

初念知道自己不該心軟。但是聽到他這樣低沉的聲音,說到最後,望着自己的目光裏甚至帶了毫不掩飾的乞求意味,這和她記憶中的那個只會逼迫她的徐若麟是如此的不同。

徐若麟立刻看出了她的猶疑。

他有無數的話想說她聽,可是從前的她不在了,他只能說給面前的這個她聽。不管她聽了後對他是鄙視還是痛恨,他都願意,只要她能聽。

仿佛怕她改了主意,他立刻開口道:“弟妹,我要說的故事,和一個女子有關。我認識她的時候,她是個寡婦。從世俗來說,我與她是不能在一起的。但我卻誘惑她,甚至強迫了她,最後讓她成了我的女人。她一直不甘心,或許還痛恨我。但是那時候,我對她的心情絲毫不加體察,只想占有她。為了讓她心甘情願就這樣從了我,我還一次次地對她許諾,說我總有一天會娶她的……”

“你對她的許諾是真的嗎?還是你只是為了得到她而騙她?”

初念的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神情卻很平靜,仿佛她只是随口而問。

徐若麟望着她,道:“許諾是真,因我确實想着娶她。但我卻真正是豬狗不如。那時候的我,對自己太過自信,總以為一切都能在我掌控之中。所以我等不及能夠娶她的那一天便迫不及待地占有了她。正是我的自私和大意,她最後被我害死了……”

他的聲音再次低沉下去,視線從初念的面上挪開,定到了她側旁路邊探出的一朵不知名野花之上,怔了片刻,又道:“我和她最後一次相見時,是七月裏。我記得清清楚楚,荷田裏芙蕖開得正美,她卻比芙蕖更美。我告訴她我要去燕京,兩三個月後回來。我還對她說,等我這一陣子事情都忙完了,我一定會想法子娶了她,讓她和我做名正言順的夫妻。她看起來仿佛相信了我。其實即便不信,那時候的她又能如何?我走之前,暗中吩咐家中的一個人,我不在的時候,萬一她出了什麽事,讓他立刻傳信于我。然後我便放心地離開了她。”

“一開始,計劃中兩三個月我是能回。但是到了燕京把事情辦得差不多了,我正要回程時,邊境又傳來消息,北宂大汗長子尤烈王或許是得知大楚皇帝派遣我至燕京的意圖,想要阻撓,親率大軍再次來襲。我率部迎擊,向朝廷送去快報,等待回音。上命很快傳達,命我随機行事。”

“我從軍十數年,與這個北宂的尤烈王交鋒了不下十數次。他是唯一一個讓我吃過敗仗的對手,狡猾而勇猛。我尊重他,更想趁這個機會,除掉這個大楚的禍患。所以接到上命後,立刻領了軍隊趕赴事發之地。這個時候,我已經忘記了還有一個她在家中等我回,一心只想割下尤烈王的頭顱。陸陸續續幾場戰事後,我的騎兵一直追擊到了燕然山,與尤烈王對峙。這裏距雁門關已有千裏之遙。而此時,距我離開她,也已經整整過去了六個月。”

“我不知道的是,遠在金陵的她這時候早已經出事了。因為我的大意,她有了身孕,被送去尼姑庵一病不起。我在雪山腳下日夜想着殺人飲血的時候,做夢也沒想到這時候的她,也在日日夜夜地苦苦等着我回。但是她終究還是等不到我回便死去了……”

~~

初念注視着他。

頭頂的濃蔭縫隙中撒下了點點白色日光,此刻正投在他的臉上。他的眼眶中,仿似也有點點微光在閃爍。

她原本以為,自己再也沒有機會知道那時候他失約的原因了。沒想到此刻,竟會用這樣的一種方式從他口中聽到。她原本也以為,她應該情緒激動。但是很奇怪,她此刻唯一的感覺卻只是釋然。仿佛一直以來壓在心中的一塊石頭終于被挪走般地釋然。

“你不是說你事先吩咐過家裏的一個人嗎?她出了事,那個人沒傳信給你?”

她想了下,竟然還問了這麽一句。

徐若麟道:“他送信了,而且接連送了四封。只是因為北上至燕然山的路被大雪所阻,一直到了次年的春,這四封信才送到了我的手上。最後一封信的內容,就是告訴我她已經死了……”

徐若麟微微仰頭,逼退目中的淚意後,終于再次看向她,對上她平靜如水的目光。

“弟妹,我是個已經死過一次的人。你想知道我當時的死法嗎?”他半是認真,半是調侃地道,“得知她的死訊後沒幾日,我便與尤烈王遭遇,打了我那一輩子最慘烈的一仗,雙方的士兵都拼光了,最後我追他到一個山谷中時,我的馬匹中了他的冷箭倒地,眼看他就要逃走,我仰天長嘯,聲音震動山谷,引發了雪崩,将我和他的去路埋住。當然,我和他也一道被埋在了從山頂崩塌而下的雪堆之中。”

初念睜大了眼,略帶驚恐地看着他顯得有些猙獰的面龐。

這一刻,她終于徹底明白了過來,他為什麽竟也會追着自己到了這裏……原來竟是這種近乎慘厲的悲壯方式……

徐若麟很快便覺察到了她的驚恐不安。揉了下自己的臉,順勢擦去眼角的濕痕,這才朝她微微一笑,道:“弟妹,我從前為了取信于她,對她曾發過毒誓,說若負了她,便叫我萬箭穿心而死。沒想到的是,最後竟會死于這種方式……”

初念勉強一笑,道:“大伯哥說笑了,你人不是好好站在這兒嗎?”

徐若麟一怔,随即苦笑了下,道:“是,我命大,後來被人又從雪堆裏扒了出來……但是弟妹,我能不能問你一句,倘若你便是那個女子,你會恨我嗎?”

初念望他片刻,忽然問道:“你既然知道你和她的關系為世俗所不容,為什麽還要這樣做?你真的愛她嗎?”

徐若麟微微鎖眉,目光顯得有些迷離,仿佛陷入了回憶。片刻後,唇邊漸漸浮出一絲笑,慢慢道:“你這麽問,我倒真的說不清楚了。我第一次遇見她的時候,她還一身重孝,正在園子裏安慰我那個不知道什麽原因正在哭的女兒,踮着腳尖想去摘枝頭的一朵芙蓉花給她。但枝條太高,她怎麽夠也夠不到。我看了一會兒,便鬼使神差地過去替她摘了下來。當時她顯得有些驚慌,兩腮卻飛上了紅暈,比芙蓉還不知要美多少倍。當時我便動了心……”

初念心怦怦亂跳,不想再聽他說這個,正要開口打斷,他自己已經從回憶裏驚醒,略微搖了下頭,道:“我從來不是個好人。想要的東西,定要弄到手。你問我是不是真的愛她,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想要得到她,想得要命,所以我便去做了。或許于我來說,得到一個人和愛一個人,就是一回事兒。”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Yoyo扔了一顆地雷快來看灰機扔了一顆地雷minibaby扔了一顆地雷長腿叔叔扔了一顆地雷

第十四回

一陣短暫的沉默。樹梢頭忽又一陣風過,卷了幾片青中帶黃的落葉,輕飄飄而下。

初念終于望向了他,開口道:“你的故事我聽完了。我想這段往事裏,她應當也有錯,并非完全無辜。只是無論如何,遇上這樣的你,與她來說,終究更是一種不幸。你方才問我,倘我是那個女子會不會恨你。我想說,我若是她,在天之靈知道了你失約的原因,想來應也不會怪你的。”

徐若麟凝視着她,神情似喜似悲,低聲道:“原來你竟真的不怪我……當時雪崩的一刻,你知道我是怎麽想的嗎?”頓了下,道,“我誠然負了她,便是死一千回一萬回也不為過。只不過上天竟還憐我,沒叫我死于我所發毒誓的方式。這是不是告訴我,即便我這樣豬狗不如,她去的時候,也并不恨我。原來竟是真的。她不怪我……”

初念望着這個曾經何其自大張狂的男人,此刻在自己面前這樣漸漸低下他的頭,壓住心中生出的漫漫酸楚,暗呼一口氣,又道:“你方才說話之時,雖沒明說,我卻也能聽得出來,男子的心何其大,容納天地,而那個女子,你卻連自己到底是否愛她也不清楚。可見她在你心裏,不過只占方寸之地而已。我雖不是故事中人,應也能體會那女子的心思。概因天下女子,所懷心思大多相似。倘若一切從頭,我想她最大心願應是與她的丈夫相守白頭安度一生,哪怕上天不垂憐,定要讓她再次為寡,想來她也不願再與大伯你續這樣一段天生便不被祝福的孽緣。只是如今事情既已發生,她人也死了,過去的便該讓它過去,大伯你更不必執着于心中偏念,免得為難自己,更讓死者魂靈不得安寧。”

徐若麟擡頭,怔怔望她。

初念朝他點了下頭,道:“我不過有感而發,胡言亂語了幾句。若有得罪,還望大伯見諒。我出來也有些時候了。該回去了。”

徐若麟這才像是驀然驚醒過來,看一眼方才尺素領了果兒去的方向,苦笑了下,道:“弟妹,果兒很是親慕你,想知道你是不是也喜歡她,卻又不敢問你。我便叫她今日這樣,說等見到了你,我會替她問。她信以為真了。說起來,還是我這個做爹的人無恥。為了把你哄出來,連自己這麽小的女兒也會利用。你要怪,怪我便是。果兒她什麽都不懂。”

初念一怔,随即微微一笑,道:“果兒很可愛,我很喜歡她。”說罷轉身,朝着來時的路匆匆而去。

徐若麟望着她的背影。如雲綠鬓,茜羅黃衫,在斑駁日影中漸行漸遠。

“你方才問我,倘我是那個女子會不會恨你。我想說,我若是她,在天之靈知道了你失約的原因,想來應也不會怪你的。”

“倘若一切從頭,我想她最大心願應是與她的丈夫相守白頭安度一生,哪怕上天不垂憐,定要讓她再次為寡,想來她也不願再與大伯你續這樣一段天生便不被祝福的孽緣。”

徐若麟的腦海裏不斷回旋着她方才的話。這個即便是連生死當頭亦能不眨眼間便當機立斷的男人在這一刻,竟搖擺不定了起來。到了最後,終還是壓下自己心中的那股難言酸楚,忽然快步追了上去,叫道:“弟妹留步!”

初念心微微一跳,遲疑了下,還是停下腳步,回頭看向他。

徐若麟長呼一口氣,迎上她略帶疑惑的目光,終于緩緩道:“弟妹,我是個不祥之人。我在府中,恐怕阖府之人都不得安寧。明日我便會走。只是臨走前,有一事提醒下。過幾日便是二十朝節,照習俗要吃圓子。二弟身子一向欠妥,圓子性又粘滞,吃了恐怕不好。弟妹留意着些,到時一定不要讓二弟食用。”說罷最後望她一眼,轉頭霍然大步而去,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濃蔭深處。

初念怔了。

前一世,她的丈夫徐邦達因為多吃了幾口圓子,加上不慎又染風熱,一病而去,她自然知道這個。但此刻,這樣的話竟從他的嘴裏被說出,她真的連做夢也沒想到,還在發怔,忽聽腳步聲來,望去,見尺素正牽着果兒探頭探腦地過來,知道她大約是等了些時候,不放心又過來看,急忙朝她迎了上去。

“奶奶,方才這是……”

尺素四下顧盼,沒見到徐若麟,一直緊着的心才落了些下去。

“走吧,不過說了幾句話而已,已經無事了。”初念牽過果兒的手,三人朝來時之路匆匆而去,行了段路,又對着尺素低聲道,“今日之事,就當沒有發生。咱們只是在這裏找到了果兒。”

尺素忙點頭,看了眼果兒。

初念亦看向果兒,想了下,停下腳步,蹲到了果兒身前,對她露出笑容,低聲道:“果兒,你爹已經幫你問了我。二嬸嬸知道了你喜歡我,我也很是喜歡你。但這事,只是咱們兩個人的秘密,就只能咱們兩人知道。回去了,無論是誰問起你,你都不能提到你爹。就說是自己不小心走丢,被二嬸嬸找到了。知道嗎?”

果兒雖小,方才卻也覺出情況有些不對,心裏正惴惴不安。此刻見初念這樣與自己說話,眼睛頓時亮了,露出笑容,用力點頭道:“果兒知道的!我爹先前就這樣叮囑過我了!可是……”眼睛瞟向了尺素,顯得有些不放心。

尺素忙背過身去,道:“我眼神不好,耳朵也背,果兒小姐和二奶奶的秘密,我什麽都不知道!”

初念心中雖似系了千結,此刻卻也被這兩人逗樂了,暗嘆口氣,起身複又牽了果兒往前,道:“快回去吧。恐怕老太太她們都快起身了。”

三人剛拐出這爿地兒,路上便遇到了幾個正找果兒的小和尚,見人被國公府二奶奶尋到了,都松口氣,急忙在前頭領路帶回。找了一圈無果的宋氏正白着臉守在後禪院的院牆下,看到果兒被初念牽回,哎喲了一聲,趕緊跑了過來一把摟住她,笑着哽咽道:“我的小姐!你可算找回了,真要出了事,我怎麽擔待得起!”

果兒看了眼初念,低聲道:“都是我不好……下次再也不讓媽媽為我擔心了……”

宋氏忙道:“不敢不敢。只要果小姐你沒事,我就謝天謝地了。”說罷朝初念道謝不已,怕廖氏這就要起身了,抱着果兒急急忙忙便往裏頭去。

果兒趴在宋氏肩上,回頭朝初念一笑,眼睛便彎成了月牙兒。初念笑着目送她時,聽尺素嘀咕道:“翠釵怎的去了還不回?”

說曹操,曹操便到。她話音剛落,便見翠釵與周志一前一後地回來了。尺素迎上去詢問的時候,翠釵臉色瞧着不大好,瞟一眼邊上的周志,含含糊糊道:“沒事。沒事了……”說罷,低頭站到了初念身後,一語不發。

初念也沒怎麽留意她,只對周志道:“果兒找着了。”

周志面上露出絲笑,點頭道:“找着就好,小的這就去告知和尚們,叫他們不用找了。”施禮過後,匆匆而去。

~~

果兒雖及時找了回來,只也鬧出了些動靜,不可能遮瞞得過去。司國太與廖氏等起身後,立時便從下人口中得知了這事。廖氏把宋氏叫了來,斥了一頓。初念并不作聲。果兒求情,說是自己頑皮走失的。廖氏還要開口,被司國太阻攔了,不耐地道:“找回來便好。今日過來是替小二兒祈福的,別有事沒事折騰那麽多。”廖氏這才閉口。

司國太看向初念,微微點頭道:“虧你有心了。佛祖慧眼。咱娘幾個一道再誠心求拜,必定能替小二積下福緣。”

初念恭敬應下,一行人焚香淨手過後,去往早上的佛堂繼續法事。一天忙碌下來,待這一行車馬回城停在國公府大門前時,已是掌燈時分了。初念回到濯錦院時,見徐邦達還未用飯,竟還在等自己,心中感動,忙換衣服,與他一道吃了晚飯。二人回房後,把白日裏的經過略略述說了一遍。一邊立着伺候的翠釵見機插嘴,笑道:“二爺,二奶奶在法堂裏一跪就是一個時辰,我在邊上瞧着都有些心疼,她卻連頭發絲都紋風兒不動。可見二奶奶替二爺祈福的心志之堅。佛祖一定會保佑的。”

徐邦達心中感動,嘆道:“嬌嬌,苦了你了……”

初念微微一笑,道:“只要二爺你能好,莫說在佛前跪,便是要我折壽,我也心甘情願。”

她這話,完全出于本心。今日在寺院裏默禱時,心中也正是如此許願。此刻說來,自然情真意切。徐邦達一時說不出話,只緊緊握住她手。屋裏伺候的人見狀,忙退了出去,帶上了門。

“嬌嬌……”徐邦達讓初念坐到了榻上,掀起她裙幅露出兩處光潔膝蓋,伸手過去替她輕輕揉撫,低聲道,“我能娶你為妻,三生有幸。往後必定一心待你。倘若做了對不住你的事,叫我不得好死……”

初念一驚。急忙伸手捂住他嘴,道:“快別胡亂賭咒!我曉得你對我好。用不着你這樣發賭咒。”

徐邦達呵呵一笑,面上現出一絲孩子般的得意之色,這才牽了她手起身,道:“你今天不在,我沒事幹,又畫了你的好幾副像,你來看看,喜歡哪一幅。”

初念在燈下賞了他為自己畫的像,贊了一番,待稍晚些,見他疲了,夫妻二人便熄燈上榻歇了。

大約是心情好,身畔的丈夫很快便睡了過去。初念在他平穩的呼吸聲中,閉着眼睛要從腦海裏極力除去白日裏發生的那一幕。輾轉反側中,終于也陷入了夢鄉。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斯卿扔了一顆地雷安娜蘇蘇扔了一顆地雷

第十五回

果然次日,初念便聽到了徐若麟回府向司國太和廖氏辭別的消息,說是燕京尚有要務,當日便離去了。司國太看不出什麽特別情緒,大約也習慣了這個長孫的來去如風。只畢竟,他這一趟來得突然,去得也突然。先前說為了徐邦達的婚事而特意趕回來的,廖氏自然不信,這些日都在暗地揣測他此次回來的目的,只是百思不得其解而已。此刻見他忽然又走了,面上自然與平常無二。只傍晚初念在司國太那裏見着她時,還是能感覺得出她的輕松。甚至見到有些郁郁寡歡的果兒時,她還親自上前安慰了一番,叮囑宋氏要帶着身邊丫頭好生照料她。

不止廖氏,初念覺到丈夫徐邦達的情緒随了這個異母兄長離去後,明顯也更好了。此後數日,濯錦院裏的小夫妻二人處得極是融洽,辰光便平靜而過,很快便到了二十這一日。

六月二十這日,俗稱朝節,類似夏至。照了金陵當地的習俗,家家戶戶在這一天都要吃圓子,祈這一年接下來日子的平安團圓。貧家不過是粗粉清湯煮一鍋,富貴人家裏,為求主子多吃幾口得個贊,廚下自然不惜工本花樣繁多。國公府自然也不例外。一早,大廚房裏便忙碌了開來,等第一縷朝陽照上還滴着露珠的樹梢頭時,廚房裏香氣氤氲,圓子已做好分盛,分別被送往各個院子裏去。

廚房管事吳婆子知道府中二爺待人向來溫厚,出手大方,又正新婚燕爾,夫妻二人好得蜜裏調油,有心想讨好新進門的二奶奶,便特意自己拿食盒提了精心做出的各色圓子送去。被丫頭給帶進去在側旁一外間裏等了片刻後,聽見腳步聲來,門簾外進來個十五六歲的圓臉丫頭,認出她是初念身邊的大丫頭尺素,忙起身,指着食盒裏的碗盞笑道:“咱們府上二爺二奶奶新婚大喜,今日照習俗又要吃圓子,也不曉得二奶奶口味如何,我便特意送了好幾樣過來。有棗泥加桂花、有豬油和芝麻,有玫瑰混豆沙,這些都是甜的。奶奶若喜鹹的,也有,這是八味圓子,這是芥菜鮮肉的。”

尺素看一眼擺得琳琅滿目的食盒,微微一笑,遞過去準備好的一串錢,道:“這是二奶奶給的賞,說嬷嬷費心了。有事便可去了,我替嬷嬷把圓子送過去。”

主子的起居內室,似她這種廚中之人自然不好随便入。吳婆子見賞錢豐厚,讨好之意也已被送到二奶奶跟前,道謝過後,便心滿意足地去了。

尺素待婆子去後,看也沒看,只叫小丫頭們把圓子都拿去分吃了,轉身便出了屋子。

徐邦達這幾日身子還算爽利,所以今日起得也早,特意要陪初念吃圓子的。等見早膳送來,并不見圓子,有些意外,正要開聲問送膳的丫頭,初念已經笑道:“我向來不愛吃糯米圓子。別說吃,有時聞到也會惡心犯嘔。二爺今日委屈下,也陪我一次,不吃這東西好不好?”

徐邦達本也不喜食軟糯之物,今天不過是想陪初念吃而已。聽到她說連聞了也要吐,自然一口應下,道:“那就不吃了。只可惜沒了吃圓子的彩頭。”

他話音剛落,尺素便端了個甜白瓷的小碗過來,放到了桌上,揭開蓋,指着湯裏浮着的兩個雪白團子,道:“往年奶奶還在娘家時,太太為讨彩頭,一直用這薯蓣粉搓餡做了給奶奶吃,我今日也照着做了兩個。裏頭是玫瑰豆沙餡的。二爺和二奶奶一人一口,吃了甜甜蜜蜜團團圓圓。”

徐邦達聽尺素話說得好,點頭笑道:“藥書記載,薯蓣除寒熱邪氣,補中益氣,久服長肌肉,聰耳明目,是好東西。托你家二奶奶的福,我今日也嘗個鮮。”說罷親自拿了湯勺,舀了個送到初念嘴裏,剩下那個自己吃了。只覺入口即化,香甜無比,不禁贊不絕口,問還有沒有。

徐邦達是對着嬌妻,吃什麽都覺美味。初念卻是絲毫不敢放松,就怕他非要吃糯米團子,此刻見他被自己哄了過去。雖說這薯蓣性屬與糯粉大相徑庭,吃了想來應該無礙,但既然沾了圓子的邊兒,也不敢讓他多吃。見他還要,忙搖頭道:“就一人一個成一雙,才是吉利。”

徐邦達覺着有理,點頭道:“你說得對。那就不吃了。”

初念笑而不語。

這個白天終于安然度過。到了晚上時,初念記着前世裏他還不巧,夜間又受了涼,兩相發作之下,這才一病而去的,更是警醒,檢查門窗,醒着守他身側,提防他脫被受凍。熬到天明東方拂曉了,晨曦裏見他睡容安靜,呼吸平穩,知道這一劫應是避了過去,心頭一松,這才覺到疲憊襲來,阖眼睡了過去。

徐邦達睡足一覺醒來。往常,初念總是比他醒得早。今日她卻還沉沉睡着。借了窗中透入的晨光打量,見她一臉倦容,眼圈處微微泛青,哪裏知道她昨夜一夜沒睡守着自己?只以為她沒睡好而已。既不吵醒她,自己也不起身,只是繼續躺她身側看她睡覺的樣子,蝶懶莺慵,嬌比海棠。靜靜看了片刻,情不自禁伸手過去,正要輕觸她面頰來個偷香竊玉,忽然想到自己與她成婚已半月,只無論怎麽努力,卻始終是有心無力。她雖毫無怨艾,每每自己沮喪之時,反倒軟語相勸,只不過這樣,愈發顯得自己無用而已。

他從有記憶開始,便記得在吃藥了。十三四歲時,更隐隐知道了,自己因先天胎弱,腎氣較尋常男子要不足。雖一直吃着各種藥,其中自然有補腎調氣之味,但始終不大見效。但即便這樣,他心中還是存了僥幸,想着等成婚後,應當無大礙。沒想到事實卻是如此不堪……

徐邦達的好心情漸漸敗退了下去,慢慢縮回自己的指尖,沮喪地閉上了眼睛。

~~

候在外的尺素等人見這辰點了,裏頭的人還沒動靜,怕耽誤了請安的點,敲門出聲。初念被驚醒,睜眼便見窗外天光大亮,知道自己貪睡起晚了,忙要起身時,一只手卻被身側的丈夫握住,見他眼睛還閉着,口中低低地道:“今日別去了,讓丫頭過去說一聲……”

婆婆廖氏治家從嚴。自己嫁過來才半個月,若便貪睡不去那邊向祖母婆婆請早安,恐怕不妥。思及此,初念将自己的手從他手心裏抽出,道:“二爺你再睡會兒,我去了就回。”說完顧不得他了,起身匆忙洗漱,理好儀容後,不過喝了口水,急急忙忙便往司國太那裏去。到了時,果然已經遲了,見人都在了,衆人仿似正在說什麽事兒,只差自己一個。

廖氏果然不喜。只是礙于老太太的面子,并未出聲,不過略微蹙眉地看着初念。

初念朝長輩見了禮,解釋道:“昨晚睡得晚了些,早上一時不察,這才睡過了點。是初念的不是。”

廖氏嗯了聲,道:“下回記着早些。”

初念應是。一邊今日跟着二房太太董氏過來的一個平日還有點體面的孫姨娘便出聲笑道:“二爺小夫妻剛成婚,難分難舍了些也是有的。這才好,好早早地叫太太見着孫子。”

廖氏知道兒子房裏有毛病,雖極力想壓下這事兒,只徐家人多嘴雜,如今成婚半個月了,想必私底下也傳開了。因此這孫姨娘的話此時聽來便格外刺耳,看也不看孫姨娘,只瞟了董氏一眼,淡淡道:“老太太跟前還立着一堆小姐呢。這話說的,豈不是羞臊了她們。”

董氏自覺被掃了臉,讪讪笑了下,狠狠看了孫姨娘一眼。

初念只低着頭,當沒聽到時,座上司國太插道:“小二媳婦兒剛來,方才的話沒聽到。我便再說下。剛正說到下月初八給我這老婆子過壽的事。照我說,你們有這心意便好,也不是什麽逢整的壽,到時随便擺兩桌,自家人坐一處吃些酒便是了。老大媳婦一向掌家,這事你看着辦便是,不耐煩折騰那些煩文缛禮。”

廖氏應了下來,衆人又說了些話,這才紛紛散了。

~~

初念回房後,徐邦達已經起身,見他神色卻有些怏怏。估摸着是和自己早上撇下他的事有關。也沒提自己去遲了被婆婆甩臉色的事,只按捺下性子,撫慰了他幾句,又提了下月司國太過生日的事,一早上都陪着他寸步不離,終于見他恢複了常色,言笑晏晏,這才暗暗籲了口氣。

午後徐邦達歇午覺,初念照例躺他外側。雖因昨夜睡眠不足,此刻覺着疲乏至極,想随他好好睡一覺把精神補回來,額角卻陣陣發脹,久久難以入睡,在帳子熬得胸口都有點透不出氣了,幹脆悄悄爬了起來,獨自坐到梳妝臺前,定定望着鏡中的自己。

鏡中人,雲鬓懶堕,眉黛青翠,雖作婦人裝扮,一張臉龐卻仍帶了少女的淡淡稚氣。只是眉宇間,仿佛又結着一縷似淺還深的愁緒。

初念覺得有些累。從睜開眼再次嫁入徐家到此刻,不過半月,她卻像已經過了半年。這一刻,她忽然想起了自己在司家時的生活。那時候,雖也有各種煩惱,但有母親羽翼的庇護,有乖巧弟弟的相伴,現在想起來,是何等的舒心。

只是,過去終究是過去了,現在的生活,才是自己真正要去面對的一切。

她伸手出去,對着鏡子用力揉了下臉,朝自己露出了個笑。

好好過下去吧。她對鏡中的自己說道。比起噩夢一般的往事,此刻一切都是彌足珍貴。至少,她已經避開了喪夫的厄運。所以只要努力,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身後帳子裏忽然發出翻身的輕微響動,随即傳來丈夫含含糊糊的聲音:“嬌嬌……”

初念知道他睡得半醒時習慣

同類推薦

從零開始

從零開始

想要讓游戲幣兌換現實貨幣,那就一定要有一個強大的經濟實體來擔保其可兌換性。而這個實體只能是一國的政府。可是政府為什麽要出面擔保一個游戲的真實貨幣兌換能力?
戰争也可以這樣打。兵不血刃一樣能幹掉一個國家。一個可以兌換現實貨幣的游戲,一個超級斂財機器。它的名字就叫做《零》一個徹頭徹尾的金融炸彈。

福晉有喜:爺,求不約

福晉有喜:爺,求不約

老十:乖,給爺生七個兒子。
十福晉握拳:我才不要做母豬,不要給人壓!
老十陰臉冷笑:就你這智商不被人壓已是謝天謝地!你這是肉吃少了腦子有病!爺把身上的肉喂給你吃,多吃點包治百病!
福晉含淚:唔~又要生孩子,不要啊,好飽,好撐,爺,今夜免戰!這已經是新世界了,你總不能讓我每個世界都生孩子吧。
老十:多子多福,乖,再吃一點,多生一個。
十福晉:爺你是想我生出五十六個民族五十六朵花嗎?救命啊,我不想成為母豬!
言情史上生孩子最多女主角+霸道二貨總裁男主角

穿越之農家傻女

穿越之農家傻女

頂尖殺手因被背叛死亡,睜眼便穿成了八歲小女娃,面對巨額賣身賠償,食不果腹。
雪上加霜的極品爺奶,為了二伯父的當官夢,将他們趕出家門,兩間無頂的破屋,荒地兩畝,一家八口艱難求生。
還好,有神奇空間在手,空間在手,天下有我!

逆天毒妃:帝君,請自重

逆天毒妃:帝君,請自重

(新書《神醫小狂妃:皇叔,寵不停!》已發,請求支持)初見,他傾城一笑,攬着她的腰肢:“姑娘,以身相許便好。”雲清淺無語,決定一掌拍飛之!本以為再無交集,她卻被他糾纏到底。白日裏,他是萬人之上的神祗,唯獨對她至死寵溺。夜裏,他是魅惑人心的邪魅妖孽,唯獨對她溫柔深情。穿越之後,雲清淺開挂無限。廢材?一秒變天才,閃瞎爾等狗眼!丹藥?當成糖果吃吃就好!神獸?我家萌寵都是神獸,天天排隊求包養!桃花太多?某妖孽冷冷一笑,怒斬桃花,将她抱回家:“丫頭,再爬牆試試!”拜托,這寵愛太深重,我不要行不行?!(1v1女強爽文,以寵為主)讀者群號:,喜歡可加~

回到九零,她在外科大佬圈火爆了

回到九零,她在外科大佬圈火爆了

回到一九九六年,老謝家的女兒謝婉瑩說要做醫生,很多人笑了。
“鳳生鳳,狗生狗。貨車司機的女兒能做醫生的話母豬能爬樹。”
“我不止要做醫生,還要做女心胸外科醫生。”謝婉瑩說。
這句話更加激起了醫生圈裏的千層浪。
當醫生的親戚瘋狂諷刺她:“你知道醫學生的錄取分數線有多高嗎,你能考得上?”
“國內真正主刀的女心胸外科醫生是零,你以為你是誰!”
一幫人紛紛圍嘲:“估計只能考上三流醫學院,在小縣城做個衛生員,未來能嫁成什麽樣,可想而知。”
高考結束,謝婉瑩以全省理科狀元成績進入全國外科第一班,進入首都圈頂流醫院從實習生開始被外科主任們争搶。
“謝婉瑩同學,到我們消化外吧。”
“不,一定要到我們泌尿外——”
“小兒外科就缺謝婉瑩同學這樣的女醫生。”
親戚圈朋友圈:……
此時謝婉瑩獨立完成全國最小年紀法洛四聯症手術,代表國內心胸外科協會參加國際醫學論壇,發表全球第一例微創心髒瓣膜修複術,是女性外科領域名副其實的第一刀!
至于衆人“擔憂”的她的婚嫁問題:
海歸派師兄是首都圈裏的搶手單身漢,把qq頭像換成了謝師妹。
年輕老總是個美帥哥,天天跑來醫院送花要送鑽戒。
更別說一堆說親的早踏破了老謝家的大門……小說關鍵詞:回到九零,她在外科大佬圈火爆了無彈窗,回到九零,她在外科大佬圈火爆了,回到九零,她在外科大佬圈火爆了最新章節閱讀

鳳唳九天,女王萬萬歲

鳳唳九天,女王萬萬歲

【本文一對一,男女主前世今生,身心幹淨!】
她還沒死,竟然就穿越了!穿就穿吧,就當旅游了!
但是誰能告訴她,她沒招天沒惹地,怎麽就拉了一身的仇恨值,是個人都想要她的命!
抱了個小娃娃,竟然是活了上千年的老怪物!這個屁股後面追着她,非要說她是前世妻的神尊大人,咱們能不能坐下來歇歇腳?
還有奇怪地小鼎,妖豔的狐貍,青澀的小蛇,純良的少年,誰能告訴她,這些都是什麽東西啊!
什麽?肩負拯救盛元大陸,數十億蒼生的艱巨使命?開玩笑的伐!
她就是個異世游魂,劇情轉換太快,吓得她差點魂飛魄散!
作品标簽: 爽文、毒醫、扮豬吃虎、穿越、喬裝改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