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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自己的手,忙應了句,起身撩開帳子再次爬上榻,躺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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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便是七月初八,司國太過生日了。國公府雖沒大辦筵席,但即便是照先前國太說的,“到時随便擺兩桌,自家人坐一處吃酒”,一番準備下來,入夜後,後堂也辦了十幾桌的女賓宴,十分熱鬧。
初念母親王氏也應帖而來。入座後,見女兒光彩照人,同桌一幹女賓紛紛注目,又向自己恭賀誇贊,心中自然歡喜得意。
初念吃了幾輪的酒,覺着酒意微微上來了,便起身先告退離席。與尺素雲屏往濯錦院去,路走一半,雲屏說內急憋不住了,曉得近旁角落處有間溷房,讓她倆等自己一會兒,提了盞牛角燈籠急匆匆便鑽進了側旁小路。
初念和尺素沒等片刻,忽見雲屏飛快跑了出來,轉眼便到近前。
“死丫頭,平日裏慢騰騰,此刻見了鬼不成,跑得這麽快!”尺素笑着道了一句。
雲屏一張臉漲得通紅,壓低了聲,對着初念結結巴巴道:“二奶奶,裏頭……三爺和秋蓼……”
她年紀小些,方才雖依稀看見了是怎麽回事,只那話卻說不出口,停住了。
初念立刻明白了過來。
秋蓼是表小姐吳夢兒身邊的大丫頭,年紀十七,比徐邦瑞還大些。相貌嬌媚,一雙眼如兩汪春水,身段也好,平日裏走過時,勾了不少徐家下人的目光。三爺徐邦瑞本就是個風流人物,這樣兩個人,搭到了一處,也不算什麽奇事。唯一沒想到的是,會在這裏被雲屏撞破。
“你被他們瞧見了沒?”
初念低聲問道。
雲屏搖頭,喘着氣道:“他們……摟得正緊,應當沒留意到我……”
初念立刻道:“走吧,就當沒看到這事,跟誰也不要提就是。”
雲屏瞧着似快哭了出來,急忙點頭。跟着初念和尺素匆匆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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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回
徐家三爺雖不過才十五六歲,卻早是花叢高手,論色膽,絲毫不遜于他的長兄徐若麟,初念在徐家待過,自然清楚這一點。從前那幾年裏,連她一開始也遭遇過他幾次調戲,只不過被自己嚴加喝斥,身邊的人也随得緊,他見無機可趁,後來這才慢慢消停下來。所以對于雲屏如廁卻撞到他與別房丫頭在暗處厮混的事,既沒被他覺察,也不幹己事,初念便沒放在心上,回去後更沒向丈夫提半句。沒想到的是,幾天之後,自己竟被他給截在了路上。
當日傍晚,因房中另幾個大丫頭各自有事,初念便只帶雲屏一人去了司國太處。出來行至一半,忽然想起尺素早起時嚷了幾句頭重,仿似染了陰暑,白日裏也不過含了幾片桂枝而已,老太太那正有散風極好的紫蘇香薷丸,便差雲屏回去向金針要幾丸過來,自己懶怠再走路,只坐到邊上一個水上涼亭裏等。正托腮望着池子裏的幾尾紅鯉争食落花,冷不丁便見小叔子從側旁花叢裏似大馬猴般地蹿了出來,倒是吓了一跳。
徐邦瑞整整衣裳,站到亭子外朝初念一本正經地見禮,喚她“二嫂好”。
初念淡淡叫了聲小叔,起身要走時,徐邦瑞伸手攔在了她身前。
初念見去路被擋,皺眉看向他,道:“三爺這是要做什麽?攔我的路?”
徐邦瑞縮回手,望着她笑嘻嘻道:“嫂子,你便是借我一百個膽,我也不敢攔你的路啊。不過是正巧路過此處,遠遠瞧見嫂子一人坐這,怕嫂子無人照應不便,這才過來瞧瞧的。”
初念淡淡道了聲謝,避過他下亭階而去,剛走兩步,徐邦達又趕了上來,道:“嫂子,前晚上在前頭園子裏時,我依稀像是瞧見你身邊那個丫頭撞了來。她回去是不是跟你說了什麽?”
初念一怔。
聽他這話,原來那晚他已瞧見了雲屏。只是當時想來正在勁頭上,見雲屏識相跑了,也就作罷而已。便仔細看他一眼,見好生漂亮的一張臉,此時卻布滿涎笑,絲毫不見羞慚,壓下心中的厭煩,道:“不曉得你在說什麽。我要走了。”
徐邦瑞不以為意,笑道:“便是跟嫂子你說了也沒什麽。秋蓼那丫頭最是風騷,自己貼上來的,我也就随意弄幾下而已。原本還有些擔心,怕嫂子你會跟太太說。不想竟沒。可見嫂子面上別管怎麽冷淡,心裏還是疼我的。弟弟多謝嫂子的愛護之意。”
初念被他這一番話倒弄得好笑又好氣了,搖頭道:“三爺,你是邦達的親弟弟,老太太太太對你都寄予厚望,我自然也希望你好。”說罷繼續往前,加快了腳步。
徐邦瑞嘻嘻一笑,并不走,反随她一側,壓低聲道:“嫂子,我聽府裏下人說,我二哥那個不行?嫂子你豈不是要苦死了……”
沒等他說完,初念猛地停下腳步,轉頭冷冷道:“三弟,邦達是你親哥哥。無知下人亂嚼舌也就罷了,你怎的也跟着編排他?放心,你二哥好得很。你若再這樣沒輕沒重,我跟太太去說,到時恐怕就難看了。”
徐邦瑞沒料她突然變得疾言厲色,看着她背影匆匆消失後,終于讪讪地摸了下了頭,嘀咕道:“什麽好得很,還不是苗而不秀,一杆銀樣的蠟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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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念獨自回了濯錦院,沒多久,取了藥丸子的雲屏也回了。初念叫她把藥遞給尺素,便回了房。徐邦達正手持書卷半躺在南窗邊的一張貴妃榻上,見初念進了,坐起身道:“你怎麽了?我方才從窗裏望見你過來時,仿似不大高興。”
初念進屋前,已經整過臉色了,沒想到還是落入他眼,便笑着坐到了他身側,道:“哪裏有不高興,你看晃了眼。”
徐邦達仔細看她一眼,終于柔聲道:“嬌嬌,你要是心裏頭不高興,跟我說就是,別悶在肚裏。”
初念笑着點頭,拿走他手中的書,道:“我餓了。咱們叫人傳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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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幾天過去,徐邦瑞并未再私下打擾初念了。有時在國太那裏遇到,口中也是聲聲的“二嫂子”,瞧着極是有禮。
雖都是徐家的兄弟,但徐邦瑞和徐若麟根本就沒可比性。初念面對他時,絲毫沒有怯意,也不怕他真會把自己怎麽樣了。只是考慮到若真被這混世小魔王給糾纏住,遲早有風言風語出來,到時自己就難看了。所以初念前頭幾日裏一直提着的心雖慢慢降下了些,但不敢完全放松。為防被他有機可趁,無論去哪,只要出去,身邊必定至少要有兩個人跟随。不想這日,她從外回濯錦院院時,竟在門口遇到了徐邦瑞。
徐邦達與他雖是親兄弟,但大約性子有差異,兩人平日往來也不是很密切。初念嫁過來将近一個月,還是第一次在自己院裏碰到他,有些驚詫地停下腳步。
徐邦瑞滿臉是笑,道:“嫂子,我過來看看二哥,這就走了,不打擾嫂子與二哥。”說罷作了個揖,看她一眼,嘴裏哼着小調去了。
初念覺他最後看自己的眼神透着一種說不出的怪異感,讓她極是不舒服。想了下,便往裏而去。怕丈夫正在睡覺,所以走路放輕了步子,撩開門簾進去,見徐邦達正卧于榻上,手上拿了本書,看得頗入神的樣子。
因長久卧于病榻,無聊之時,他便看書,所以卧室也像半個書房。初念對此早習慣了。見他醒着,便走了過去,發出腳步聲,徐邦達這才覺察到她的靠近,整個人仿佛一跳,手飛快地将書往枕下一塞,坐了起來看向初念,神情有些不自然。
初念見他舉動反常,向來蒼白的一張臉此刻卻兩顴赤紅,像上了層胭脂,吓一跳,忙靠近了問道:“二爺,你怎麽了?可是身子不舒服?”說罷小手探到他額頭,覺得微微發熱。
若換做他人,這麽點發熱自然無礙,但在他,卻半點也不能輕視。慌忙道:“我叫人去請太醫。”
初念剛起身,一只手卻被他拉住,見他望着自己,目光微微閃亮,道:“我沒事。不用叫人。”
“可是……”
初念還是不放心。
“真的沒事。”徐邦達朝她笑了下。
初念端詳了下他,見他确實不像病了的樣子,這才籲出口氣,拿帕子擦了下他額頭。
“方才看你樣子,倒吓了我一跳。沒事就好,”見他嘴唇略微發幹起皮,又道,“我給你倒杯水吧。”
初念倒了水,送到他手上後,道,“對了,方才見三弟過來,可是有事?”
“沒什麽……只是兄弟許久未見,過來看下而已……”
徐邦達喝了口水,表情又有些不自然了。
初念其實不信。但見他吞吞吐吐,也不再追問了。笑了下便作罷。
到了晚上,初念終于明白了過來,白天那個徐邦瑞過來是做什麽了。夫妻二人閉門上榻之後,照常那樣并頭說了一會兒的話,初念要下去熄燈,卻被他拉住,從枕下摸出一本冊子,遞到她面前,輕聲道:“嬌嬌,你看看。”
初念認了出來,好像就是白天自己進來時他匆忙收起的那本書。當時也沒留意。此刻見他拿了出來要自己看,順手便接了來,翻開一頁時,臉頓時熱了。
這竟是一本彩繪春宮冊,上頭男女人物栩栩,細節處描繪得纖毫畢現,大膽露骨至及。
前世裏,她雖與徐若麟有過肌膚之親,只加起來也就那麽寥寥數次,且每次幾乎都是處于完全被動的情況,甚至連主動親吻一下對方的舉動也沒有。這一世,與徐邦達做的雖是正當夫妻,但床笫之事,因丈夫身體的緣故,也一直不曾放開。所以潛意識裏,覺着夫妻之事,大抵就是男攻女受而已,根本沒想到女子還能如此不顧矜持大膽淫放,不過只翻了幾頁,臉便紅成一片,慌忙合上要丢開,手卻被徐邦達握住了。
他的表情也有些不自然,但看着她的目光卻與平日有些不同,多了些熱切。
“嬌嬌,你看,”他湊到了她耳邊,低着聲道,“咱們也照上頭的做一遍,說不定我就能行了。”
初念睜開眼睛,看見他翻到了中間的一頁。頁上女子赤身俯跪于男子腿間,正張口含住那東西。臉愈發滾燙,直覺地便排斥,想搖頭,只在丈夫殷切的期待目光下,脖頸卻又僵硬難動。半晌,只憋出了一句:“是……三弟拿來的?”
徐邦達唔了一聲,“三弟平日雖跳脫了些,人卻還不錯。往後再處些日子,你便知道了。”說完,開始解她衣衫。
初念身子有些發僵。
“嬌嬌,沒事的,咱們是夫妻。”他一邊撫她肌膚,一邊繼續道,“先前咱們試的時候,你都不大動,我覺着也不得趣。如今你便照上頭的服侍我一回,說不定我就好了……”
初念知道是避不過去了。
從她內心深處來說,她是極其排斥這些畫面的。且這冊子還是來自于徐家的那個三爺。她不曉得徐邦瑞到底是怎麽跟徐邦達說的,但現在,卻忽然明白了自己白日裏碰到徐邦瑞時他那種眼神的隐含意思了。
徐邦達是她的丈夫。若是她這樣做了,他真能好的話,就算她排斥,她也會替他做的。但現在,有了突然冒出的徐邦瑞,這就如同接下來的一切,都有他在邊上窺視一般……
她的感覺,不能比這再糟了。
“嬌嬌,你不肯?”
已經躺了下去的徐邦達見她坐着只發怔,面上掠過一絲失望之意,問道。
初念驚醒了過來,朝他勉強一笑,搖了搖頭,伸手過去,慢慢去解他的衣衫。
他很瘦,因為常年不大見陽光,身上皮膚也很白,如同女子般,涼潤而光滑。
“親我……”
初念在丈夫滿含期待的喃喃低語聲中,慢慢俯身下去,親上了他的唇。然後在他目光之中,漸漸向下,生疏地游移過他的胸膛,腹部,直到那處所在。
那裏,還是安靜如同眠鳥。
“嬌嬌……”
她聽到他用一種緊張而急促的聲音顫聲地叫着自己的名,催促着。終于閉上眼睛。靠近之時,鼻端聞到一種淡淡的說不出是什麽的腥葷之氣,還在猶豫之時,後頸忽然一沉,被他壓着,臉頰便撲上了那軟軟涼涼的地方。
“嬌嬌!”
他又喚了聲她的名,手還沒松開。她胸中卻忽然一悶,再也忍不住那種反胃之感,猛地推開他手,一把撩開帳子,身子挂出去,哇地便幹嘔了起來。
徐邦達怔住了。
終于壓下那陣反胃感的初念拿帕子擦了嘴後,也是怔住了,呆呆地看着他,見他面上漸漸現出濃重的失望之色,不安地小聲道:“二爺,我……不是故意的,咱們再來吧……”
徐邦達默默穿回自己的衣衫,慢慢躺了回去,低低地道:“你不願,那就算了。我不會勉強你的。”
初念怔怔望他片刻,見他閉眼,神情平靜,仿佛已經睡了過去。心中一陣難過,試探着叫了聲“二爺……”
徐邦達慢慢睜開眼,朝她微微一笑,道:“我沒事。咱們睡吧。”說罷再次閉上了眼。
初念終于默默下榻,吹滅燈火,摸着爬上了榻,睡了下去。
身側的丈夫,呼吸平靜,再也沒發出任何響動了。初念蜷着自己的身子,在黑暗裏閉目良久之後,不知是夢,還是醒着,神思忽然飄悠到了那一年,那個梨花飄落如雪的禪院,她第一次被那個觊觎了她許久的男人禁锢在他身下時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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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
那一年的春,梨花開得正漫,禁不住過牆的春風,紛紛揚揚如雪而下,将初念暫居的那個小禪院的地上積得像是鋪了一層厚厚地衣。
大半年前,國太痛失愛孫,一直難以釋懷,從年初起,她便攜了年輕守寡的孫婦初念居于護國寺中潛心修行,為亡故之人誦經超度,盼積來世之福。初念亦正要求得心清,自然誠心相随。但她沒想到的是,那一天,卻是她那一輩子真正厄運的開始——做完晚課回到小院中時,她駭然看到那個她唯恐避之不及的男人,竟就這樣站在了她的面前,在那片梨花白的月光之下,朝着她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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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先前芙蓉樹下第一次偶遇之後,她的生活便被完全被打亂了。過去的大半年裏,她正歷着一場前所未有的折磨,一顆心如被摘出,時而烈火炙烤,時而冰雪覆蓋,時而又陷入無邊無際的恐懼與自責之中。而這一切,都來源于徐若麟,她死去丈夫的兄長。這個沒有廉恥與道德觀的男人在她身邊布下了一張綿綿密密的蛛網,讓她避無可避,如同獵物般看着他一步步逼向自己,而此刻,就是最後的一刻了。她知道,自己從此或将陷入萬劫不複。
她在掙紮中,被他抱着進了那間小禪室。
屋裏,月光從小窗裏靜靜透入,染了半牆的白,經火炙烤仿佛得了生命的檀香氣息一絲一絲地沁入她的肺腑,本該是個清心的夜,她卻被他橫卧在了窄榻之上,驚恐地看着他朝自己慢慢貼近。
他一直在對她溫和地笑。洩露了心底事的一雙眼睛卻閃着幽光。如同耐心等待了許久,終于在這最後一刻要撲向獵物的夜獸。
她想叫喊,想痛罵他,甚至想殺了他,但是喉嚨卻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掐住,只能發出細碎而無助的嗚咽聲,掙紮與扭打間,很快便被他制住。他終于松開了她的嘴,喘息着,咬舐她耳垂,在她耳畔低聲道:“小妖精,我怎的就會落到了你的手上,連魂兒都被你勾走……”
他等不到她的甘心回應,他也無需她的甘心回應,只是自顧哄着,說着動情的話,用自己的偉岸力量,禁锢她在身下那張不過三尺的窄榻之上,将蓄謀已久的意願徹底釋放了出來。
晚鐘之聲忽然遠遠飄蕩而來,栖在枝頭之上的夜鳥也停了啼叫。寂靜的梨花月下,她發髻中尚未褪下的一支玉釵随了外力不住扣擊着涼瓷做的山枕,發出或輕或緩或急或舒的輕微磔磔之聲。
牆上月光望着屋裏交纏淩亂的一雙剪影,寸移寸行,不知道過了多久,終于默默照到了榻前地上淩亂丢着的一堆羅衫之上,而數寸外兩尺高的那張榻上,她早已長發淩亂,無力地趴在上頭。一副身子比玉還要潔白。只在男人的熾烈目光之下,從頭到腳,沒一寸皮肉不是散着絲絲縷縷被蹂躏後的冶豔與媚香,勾着他繼續逞兇。
他已經得償心願要了她,甚至還親吻過她全身上下的每一寸肌膚,連那一雙如白鴿般的赤足,也被他把玩過了。但是此刻,他卻遠遠未得餍足。再次俯伏下去,撥開她散亂在頸背上的長發,綿綿密密地啃噬她布滿了細汗的脖頸和後背,一只手穿過她腋下把住那不堪盈握的粉團兒,含含糊糊道:“小心肝兒,前些時日我不在,沒給你傳信兒。你有沒有想我?”
他口中的“信”,便是先前因老皇帝駕崩,他陸續留在金陵的那半年裏,每隔四五日,便會傳一次給她的物件兒。有時是金陵老字號珠寶鋪裏獨一無二的一朵珠花,有時是城南城隍廟會裏一雙笑得連眼睛也成了月牙的泥娃娃,有時是城外西山折來的半枝老梅,告訴她那裏花開得正好。有時候什麽也沒有,就只零散的片言只語,向她報告自己這幾日的行蹤。東西都是放在她院子西牆角外數過去第三塊青磚裏頭的空洞中,外頭被一叢草木遮着,若非知情人,又有誰會想到,這裏頭還另有乾坤?
初念知道他是用這種方式來提醒自己他的存在。她覺得自己痛恨他的這種舉動,可是又不敢不去收,唯恐積在那裏被人發現。此刻聽他竟還提起這個,把臉埋在臂彎中,哽咽着道:“我只想你死!這樣的清淨之地,你竟也對我做出這樣的無恥之事,你便不怕遭到天譴?”
“我便是遭了天譴,下輩子還是會來找你,誰叫你這樣迷住了我?”
“我沒有!”她氣極,更不想再多看他一眼。
他低聲呵呵笑了起來,低頭親了下她的後頸,柔聲道:“好,好。是我上輩子欠了你,這輩子才自己被你迷住的,這樣可以吧?”
她愈發氣了,細白的手指抓皺身下的薄墊,揉成一團,恨恨道:“你的那些勞什子東西,全都被我砸了燒了埋了。”
徐若麟帶着她一個翻身,便叫她趴到了自己汗濕的胸膛之上,端起她已經紅腫了眼的一張臉,凝視着她,促狹地道:“別的是都被你砸了燒了埋了。可是我聽說,你把泥娃娃留下,藏在了屜子裏?”
初念頓時又羞又惱,道:“我是看那一對泥娃娃可愛,不忍心才留下的,和你有什麽幹系!”一邊說着,狠命地掙紮,指甲刮過了他的脖頸。他抱着她,任由她在自己懷裏撲騰,不耐煩起來時,終于箍住她一雙手,貪婪地狠狠親吻住她的嘴,等她要透不過氣時,才放開了她,将她的頭強行按在自己胸口處,讓她感覺自己此刻那如戰鼓般擂動的心跳,喘息着道:“皇上還是太子時,就對平王忌憚在心。如今他登基了,我估摸着很快就會有所動作。往後天下會有一場大亂,我恐怕也有些時日不能回了。你這狠心的小妖精,你把我的魂兒勾走了,如今反倒想着我死。我卻一千一萬個舍不得你,無論如何,還要留着條命回來再找你……”
初念伏在他汗濕的胸膛之上,腹中柔腸百結千轉。痛悔、恐懼、自責、厭惡,一顆心卻又仿佛有那麽一絲絲的顫栗,最後一切又都化作淚水,再次溢出了眼眶。
她也不明白,為什麽自己到了他的面前,就會有那麽多的淚。似要把這一生的淚水,都要在他面前流盡了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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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嬌嬌,嬌嬌,你醒醒……”
她正淌着淚,哭得哽咽重重,耳邊忽然響起呼喚自己名字的聲音,終于從夢境中掙紮着醒來,這才發現自己真的淚流滿面。丈夫已經坐起了身,焦急不安地伸手輕拍她的臉。
她沒有睜開眼,只瑟縮着靠向他,抽泣着低低地道:“二爺,我不是好女人。我對不起你。你別生我的氣,別不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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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邦達從弟弟徐邦瑞那裏,接收到了生平第一回的兩-性知識拓展,這才知道,原來一個足夠放蕩熱情的女子,對于男人的床笫雄風有時也會起到絕妙的點睛之效。禁不住渴望能在她面前真正做一回男人的心願,這才希望她也能對自己如此。不想最後以她嘔吐收場,難免傷及自尊,心中自然有些不快,這才自己先睡了下去。只是半點兒也不曾睡着。黑暗中,聽到她漸漸愈發清晰的抽泣之聲,終究是于心不忍,急忙起身喚她。等此刻見她如弱柳般靠向自己,用這樣哀求的聲調與自己說話,先前的氣悶與不滿也消失了,抱住她肩膀,連連道:“我不生你的氣,更不會不理你……”
初念聽到丈夫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靠他更近了些。好像只有他身上的那種味道,才能驅趕掉那些她恨不得能徹底從記憶裏抹殺去的一切。
徐邦達感覺到了妻子此刻對自己的依戀,胸中一熱,反手拿過先前那本被抛在床腳的冊子,揚手遠遠丢出了帳子,聽到書冊噗的落地之聲後,這才輕拍她肩,安慰道:“嬌嬌,是我不好。我往後再不會為難你了。”
初念被他這樣抱着,聽他安慰自己,情緒終于漸漸穩定了下來。
徐邦達暗嘆口氣,不再說話,只是将她抱得更緊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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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和三十四年,就在魏國公府司國太過完壽日沒多久,八月底,大楚的帝都金陵,發生了一件足以能改變許多人命運的大事。久病的老皇帝終于像衆人預料地那樣,在西宮駕崩。龍榻之前,太子趙勘戴重孝,在現場百官的朝拜之下,繼任皇位。
大行皇帝的梓宮停于保靈殿,拟半個月後移葬于西陵。這半個月中,滿目缟素舉國同哀。新皇領後宮嫔妃守靈于保靈殿,王侯将相、文武百官及貴族家眷不分日夜分批跪于梓宮前,分散于各地的諸多趙姓藩王接到訃诏,亦紛紛離了藩地趕赴金陵奔喪。
魏國公府徐家本就是世家貴胄,如今新皇登基,長女徐青鸾又被冊封為貴妃,僅列皇後之下,所以這些天,舉家自然頻繁出入靈宮。到了大行皇帝的頭七之日,這一天,連徐邦達也與家人一道,入宮跪守梓宮,以盡人臣的最後禮數。
這樣的喪事,繁冗自不必細說,且因了天氣漸熱,靈宮裏人又聚得多,這幾日不斷傳出有年邁體弱之人在跪守梓宮時暈倒在地的消息。初念與國太廖氏等人在一處時,一直擔心跪在東半邊的徐邦達經不住。好在有個貴妃姐姐在,沒等頭七禮結束,便有宮人過來傳話,說皇上寬仁體諒,特許徐家二爺可先行離去。
國太廖氏謝過皇恩後,自己繼續留下,讓初念出靈宮在外等候,與徐邦達一道先回。初念出了保靈殿,沒片刻,便見他被個宮人扶着出來了。烈日陽光照射下,額頭汗津津的,急忙帶人迎上去,扶他上了辇,在宮人的指引下出宮。
那宮人名喚崔鶴,不過二十來歲,笑容可掬,頗健談,領着一路往供出入的西宮門去,到了大門外,正要恭送徐家二爺和初念上馬車,忽然看見外道上疾步行來缟素纏身的數人。當頭的一個年約四十,黑面壯身,目光炯炯,虎行闊步,只是并不認得是誰,倒是稍随他後的那個年輕些的男子,他認了出來,正是魏國公府的大爺徐若麟。
“哎呀,這不是平王和徐家大爺嗎,此時才到!”
宮門邊另個年紀老些的宮人失聲,低低嚷了一句。
崔鶴一驚,沒想到這位便是久聞其名的大行皇帝同母幼弟,新皇的十二叔平王趙琚!
第十八回
平王趙琚與大行皇帝順宗同為已故皇太後所生,只是兩人年紀相差懸殊。他小時便以彪勇敏慧而聞名,且因是皇太後中年得子,所以一向極得父母寵愛。才十歲時,便被父皇封為平王。幾年後順宗繼位。待他十八歲時,便将他遠遠打發到北方的燕京去戍邊了。這一去就是二十多年,除了六七年前皇太後歸天,回京奔母喪的那一回,金陵人再沒見他踏足過皇城。只是近些年,随了順宗健康不佳,而正當壯年的平王卻在北方屢創大楚的宿敵北宂,暗地裏漸漸便有話傳開來,說他把燕京經營成了銅牆鐵壁,裏頭兵多将廣錢糧豐盈等等諸如此類,不一而足。當然,都只是暗中傳言而已。對于不熟悉這位大行皇帝親弟弟的人來說,更增一份神秘色彩而已。
崔鶴知道對面這中年人的身份之後,不敢怠慢,早已經與宮門口的守衛一道上去拜見,口稱千歲。
趙琚從頭到腳布滿風塵,精神瞧着卻還不錯,點了下頭便繼續大步往裏而去,快到宮門口時,這才注意到停在一側的徐家馬車,目光随意掃過。
他自然不認識魏國公府的二公子,只徐邦達聽到邊上人稱他千歲,又見到自己兄長也與他一道,自然便猜到他是何人了。見他目光望過來,略微躊躇了下,便攜初念一道向他見禮。
初念早看到徐若麟過來了。在她印象中,前世的這個時候,平王與他這一行人,似乎因為某些原因在路上耽擱了,到金陵時,不但沒趕上頭七,且還是順宗駕崩十幾天後的事了。金陵與燕京相距兩千裏。以天子喪,臣子當日行八百裏以奔喪的速度計算,遠遠過了期限,所以立刻遭到言官彈劾。元康帝以為有理,下斥诏,令其候于西城門外等待。數日後發喪時,平王才在衆目之下于路邊向梓宮行跪拜之禮。從頭到尾,壓根兒就沒讓他進皇城一步,當時情景,過去數月之後,還被人暗中提起嗤笑不已。
初念略微發怔,但很快便明白了過來。
徐若麟既然與自己一樣,歷過了前事,如今自然會協力平王,避免再次落入這樣的尴尬之境。不由自主便看向他。遠遠地,見他視線正也投向自己,急忙低頭,避開了去。覺到對面一行人越來越近,丈夫亦攜她要向平王見禮,這才略微移步向前,只眼睛一直沒擡,始終盯着自己腳前鋪着整齊青色方磚的宮道地面。
徐邦達朝趙琚見過禮後,又朝他身側的徐若麟勉強叫了聲大哥。
徐若麟略牽一邊唇角,露出絲笑意,應了聲。
平王這才顯出略微驚詫之色,拿正眼端詳了下徐邦達和初念。見徐邦達臉色蒼白,身形消瘦,立着有些弱不禁風的樣子,一看便知是常年生病之人。倒是他身側的那位年輕女子,雖一直低着半張臉,卻也難掩天生麗色。回頭對着徐若麟笑道:“原來這便是你兄弟與弟妹。”随即轉頭又對徐邦達道,“不必多禮。本王甫回京,還要去趕大行皇帝的頭七之禮,不便久停,賢伉俪自便便是。”說罷繼續往裏疾步而去。
初念等面前人走了,方暗暗呼出口氣,擡眼見徐邦達卻還停在原地,扭頭看着那一行人離去的背影,便輕聲道:“二爺,這裏太陽大,咱們上車吧。”
徐邦達慢吞吞地哦了一聲,朝她笑了下,這才在下人的相扶下,與初念一道上了馬車,沿着寬闊的宮道朝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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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王出現在保靈殿檻之外,門口司禮太監傳報:“大楚燕藩平王千歲到——”一時鐘磬聲停,趙琚在無數雙目光的注視之下,沿着大殿中間鋪着白色地氈的通道,邁步朝殿中橫置的大行皇帝梓宮緩緩而去,到了近前,納頭跪拜,面現哀戚之色,道:“臣弟來晚了,竟未能親送皇兄登永樂大極之境!”等做足禮節,起身轉向一直注視着自己的侄皇帝趙勘,再次跪拜,稱“吾皇萬歲萬萬歲”,行臣子見新君之禮。
趙勘年紀與徐若麟相仿。此刻望着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的皇叔,臉色有些難看,飛快看向人群中位列九卿之一的兵部方奇正,見他面色亦陰,壓下心中驚疑,等平王行完禮,終于勉強道:“十二叔平身。今日正是父皇頭七。十二叔來得及時……”
“皇上,此言差矣。”
正這時,一個聲音突然響起。衆人循聲望去,見發話的是個名叫石星的司禮官。
司禮官是朝廷設的一種官員,屬言官的一種。職責就是随時糾正從坐在龍椅上的皇帝到立在下面的群臣的禮儀,發現不當時,便予以規勸。
“金陵與平王所在之燕京,距兩千裏。按規制,平王三天前便應到了,為何遲遲今日才到?”
司禮官大聲道。
趙勘看向了自己的皇叔。
平王無絲毫不快,只恭恭敬敬道:“啓禀皇上,司禮官只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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