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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臣的來程,卻忘了送訃人的去程也要三日。臣不過一區區藩王,若無诏令,絕不敢擅自離開屬地半步。臣是三日前接到訃召才動的身。快馬加鞭日夜兼程不敢有片刻懈怠,所幸一路順暢,這才趕上了拜大行皇帝的頭七禮。”

那司禮官方才之所以出言彈劾,本是想在新皇面前露臉讨個好的,沒想到一時疏忽,竟把送信路上要費的時日給忘了。這樣算來,平王于今日到,确實是頭尾掐得精準,沒有絲毫可指責之處,一張臉頓時發熱,讪讪低下了頭去。

趙勘厭惡地看他一眼,微微皺眉,這才看向平王,道:“十二叔趕到便好,頭七祭奠正當時,再耽誤了不好。”

他話音落下,大殿裏僧道錄司的官員便立刻做了個手勢,誦經與鐘磬聲頓時再次響起。

新登大寶的皇帝趙勘,此刻面上雖恢複了平靜,其實這一刻,心中卻正在掀着波瀾。

他們這一行人,到底是怎樣,才能避過那經由方奇正一手操控周詳隐秘的沿路攔截計劃,竟然只用了三天,便如期趕到了金陵?

趙勘百思不解,目光瞟向了随平王入大殿後便靜靜立在大殿西北一角的國公府長子徐若麟,見他此刻雙目平視前方,面無表情。再看幾眼,目中漸漸閃過一絲霾色。

卧榻之側,豈容旁人酣眠。他深知自己的父皇就有自己一直懷着的這個念頭,只是出于各種考慮,一直搖擺不定而已。如今他既掌天下,則勢在必行。

~~

不知道是自己多心,還是真的是這樣。自從在宮門外再次與徐若麟相遇後,初念便覺丈夫的情緒一下低落了不少。原本自那夜和好之後一直到現在,二人之間相處時的那種怡然寧靜感,現在也仿似漸漸消失。倒不是徐邦達對她怎樣,他仍是那樣溫柔體貼,只不過有好幾次,她看到他一人獨處時,顯得神色落寞,仿佛帶了心事的樣子。

初念對此感到不安。除了對丈夫愈發關懷體貼之外,心裏對徐若麟也免不了有怨艾。他就仿佛一個瘟疫體,只要他一現身,這府裏的氣氛就怪異了。不止自己無法安心,旁的人也是一樣。好在他自己也算拎得清。從頭七那日回京,次日回來拜望過一遍府中尊長,再與果兒處了半日後,當夜便沒住在國公府裏了。過了兩日,才從果兒乳母宋氏口中得知,他好像獨自住在外頭徐家的一處別業裏。為此,回來奔皇喪的魏國公徐耀祖還十分不快,父子倆好似差點又吵了起來。

“不過大爺這兩次回來,倒真像是換了個人。這次竟還給果兒帶了個一擰就叮叮咚咚能發聲的鐵皮盒,跟裏頭有人在彈琴一樣,花花綠綠可好看了,說是西洋來的稀罕物。把果兒高興得不行,寶貝一樣地藏着,連晚上睡覺都要抱懷裏……”

宋氏笑眯眯地道。

跟着初念的幾個小丫頭立刻動了心,追着宋氏問那鐵皮盒的詳情,要去果兒那裏看個稀奇,宋氏連連搖頭:“別想了。連我想多看一眼,她都不讓!”

初念在丫頭們的嘆聲中微微一笑,轉身便回了屋。

雖然知道不大可能。但于她來說,真的是一絲一毫也不想聽到有關那個男人的任何事了。

~~

再七天轉眼也過去了,接着便是大行皇帝順宗梓宮發喪。

皇家西陵位于金陵外的菩山。從殡宮到那裏,遙遙路程兩百四十裏。禮部沿襲從前慣例,拟行程四天三夜,途徑彰義、彰化等四五個村莊。且按大楚規制,遇皇帝出喪,近支宗族及四品以上大臣全程送殡。侯爵爵位以上的人家,年紀七十以上三歲以下可免,其餘除非有恩典,否則男性亦全程,女眷孩童至次日中途的魏村才可返。所以這麽一來,扳着指頭一算,徐家大房國公府的主子們都要替死了的皇帝送最後一程,連司國太也不例外。

國太身子一向硬朗,倒不懼怕坐車,只有些替自己的二孫子擔心。好在貴妃姐姐關鍵時刻再次出手,臨行前的一天,宮裏再次傳話,叫徐邦達送至西門外便可止步。阖府高興。

前世的這時候,宮中也有恩典下來,但對象是司國太。因當時,徐邦達不幸過世還沒多久,痛失愛孫的司國太身子不妥。如今這樣,不止衆人高興,初念也一樣。發喪前的一晚,便主動提出讓翠釵随自己。徐邦達笑了下,既沒點頭,也沒搖頭。

次日一早,天還黑透透着,才五更時分,徐家女眷便帶了丫鬟仆婦在家人護送下分乘數輛車到了西門口等候。早有禮部之人與宮中的管事太監在那裏照各府位次排定出行順序。國公府因地位尊貴,排得靠前,一陣亂哄哄之後,天微微明時,聽到遠處靈宮方向傳來震天的禮炮之聲,知道是梓宮大輿來了,立時肅靜下來。

龐大的隊伍浩浩蕩蕩,蜿蜒十幾裏路。由五城兵馬司做先鋒開道,禁衛軍及憲兵沿路警戒,六十四人的引幡隊與萬民旗萬民傘,再是一千多人的法駕鹵簿儀仗隊,青赤黃白黑五色龍纛中,便是大行皇帝的梓宮。杠夫一律身着紫色團花麻駕衣,共計七千九百二十名,都是從五城兵馬司和禁衛軍中挑出的。每日分六十班,每班一百二十八人,随後是李氏太後、太妃的車,整個出殡車輛達一千多。四品以下官員及百姓俱在城門外關廂內結集,待梓宮經過時下跪。場面榮哀至極。

司國太帶了果兒坐一車,廖氏與青莺一道,初念單獨一車,剩下帶出去的丫頭仆婦們亦分坐數輛。随了送殡隊伍出西城後,到了下午,趁隊伍因前頭擁堵暫時停頓時,果兒便溜到了初念的車上,說是太祖母準許了的。

初念見她一臉期待地看着自己,自然不忍心拒絕,便抱了她上來坐自己身畔。果兒起初很安靜地坐着,只是不時朝她笑一下。過了一會兒,忽然扯了下初念的衣袖,小聲道:“二嬸嬸,我爹給我帶了個會發聲的鐵皮盒,可好玩了。你要不要看一下?”

初念還驚訝着,卻見她變戲法般地從系了麻布的衣擺裏掏出一個不過手掌心大的彩色四方盒子,獻寶一樣地小心捧到她面前,道:“就是這個。好看吧?二嬸嬸,你要不要聽聽它的聲?”

馬車外一路都有人抛撒紙錢燃放炮仗,加上離前頭的儀仗隊也不是很遠,噪聲極大,倒不用擔心被人發現車裏的異聲。初念見她一雙明淨的眼睛讨好般地看着自己,不由自主地便點了下頭。

果兒顯得很是高興,歡天喜地地蹲到了她的腳前,把盒子放在她大腿上,然後小心翼翼地擰了下上頭的一個翅,一陣叮叮咚咚如泉水般的樂聲便傳了出來。

初念也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東西,重複聽了幾回,覺得很是新鮮有趣。

“二嬸嬸,好玩吧?我只讓你一人看!”

果兒見她喜歡,笑得很是開心,拉了她的手放到那翅上,道:“二嬸嬸你來試試看。”

初念照着果兒方才的動作輕輕擰了一圈,手一放,樂聲便又流淌出來。一時童心大發,和果兒兩人輪流擰,正玩着,果兒笑嘻嘻道:“二嬸嬸,你膽子比我大。一開始我爹這麽教我,我還不敢碰着翅膀,就怕裏頭忽然跳出來一個小人呢!”

初念一怔,這才想到了徐若麟。想象着他的手也碰過這鐵皮盒,擰過這翅,指尖忽然一陣不适,像被燙了般地縮回了手。

“二嬸嬸,你怎麽了?”

果兒立刻發現了她的異樣,問道。

初念有些尴尬地一笑,道;“果兒的這盒子果然好。只是咱們今天是替先皇送殡。再玩下去怕被人曉得不好,收起來好嗎?”

果兒急忙趴到窗邊撩起簾子看出去,見近旁沒人,拍了拍胸口,嗯了一聲,藏回挂在腰間的那個錦囊裏,便乖乖地坐着不動了。

路上實在枯燥,果兒在馬車晃蕩中,眼皮漸漸垂了下來。初念将她抱躺在坐榻上,自己坐她腳邊,凝視她的睡顏,依稀在她眉眼間看出幾分徐若麟的樣子。忽然又想起她的親娘,自己那個早死的庶出堂姐,想象着她當年初嫁給徐若麟時的情景,一時發怔,呆呆坐着不動。

正此時,外面前頭仿似傳來一陣異響,自己坐的馬車也漸漸停了下來。初念稍稍掀開窗簾子,從角落裏看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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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回

前頭不遠處的路中停了輛馬車,一邊車轱辘的軸似乎壞了,地上立着個從車上下來的婦人,戴孝,年紀約莫三十四五,邊上是兩個随行的仆婦,前頭那個車夫模樣的人面如土色,差點要跪在地上,口中不住自責道:“王妃恕罪,王妃恕罪,都怪小的一時疏忽……”

這送殡隊伍中的車,排在越前頭,地位自然越高。比國公府還要尊貴的,便是皇族近支了。初念聽到那車夫喚這婦人為“王妃”——只不過趙氏藩王頗多,不知道是哪家的罷了。

婦人看了下綿延見不到尾的後頭,略微皺了下眉,道:“叫人把車子先挪邊上吧,免得擋了道。”

車夫見她不怪,如釋重負,忙喚立于路邊十來步一個的憲兵,道:“平王妃的車子壞了,快些來擡。”很快跑來四五個人,有趕馬的,有擡輪子的,七手八腳将馬車弄到了路邊。

車夫焦急地前後看了下,道:“王妃稍等,小的去前頭找執事官問問,看有沒空的馬車。”說罷飛奔而去。

路上先前被阻的車隊開始恢複緩行。一輛又一輛的車辘辘地從路邊這平王妃的身邊過,一道又一道目光亦透過馬車簾子從她身上過,卻沒一輛停下的。

~~

初念自聽到“平王妃”三字從先前那車夫的口中出來後,雖平日沒什麽政治素養可言,卻也知道為什麽沒一輛別家的車肯停下載她一段路了。

這平王妃名蕭榮,出身将門。父親蕭振業從前在東北一帶的大寧衛戍邊,轄制着再北向的藩屬地赤麻,聲名遠揚,後竟不幸死于一場意外堕馬。六年前興安皇太後過世,她随丈夫平王攜當時不到八歲的世子趙無恙回金陵奔喪後,平王獨自返回燕京,她卻帶着世子被留在了京中,順宗特賜平王府,表面是說她母子代替平王留下,守皇太後的孝。只誰都知道,其實是順宗不放心自己的弟弟,将王妃世子雙雙扣在金陵為質而已。

初念依稀記得,前世裏後來發生嘉庚之亂後沒多久,當時年僅十三四歲的平王世子趙無恙便在一場攻城戰中被帶至城牆為盾時意外墜落身亡,至于這個蕭王妃後來結局如何,她便不大清楚了。反正只知道平王造反成功登基後所立的皇後,并不姓蕭便是了。

如此的遭遇,叫人唏噓。所以初念的車在快到這平王妃的面前時,忍不住便再次透過竹簾縫隙看了出去。見她正立于生滿野草的路邊,神色卻十分平靜,仿佛獨立于曠野般地從容,絲毫不見狼狽。

初念暗嘆口氣。心想她若是與自家一樣,主仆分開坐車,此刻運氣不好自己的車壞了,還能換後頭的,也不至于就這樣在路邊幹等了。只這終究不歸她的事,也就想想罷了。正要坐回身子,不想前頭司國太的馬車忽然竟停了下來。車簾被卷起,國太對着外頭的的蕭王妃微微點頭,道:“王妃可好?若不嫌棄,可與我孫媳婦同車,到前頭彰義村行宮再換馬車。”

初念驚訝,國太後頭那輛車裏的廖氏更是詫異。

如今這時候,任何與平王沾邊的,都碰不得。國公府裏已經出了個反骨的徐若麟就夠嗆了,今日這老太太也腦子發昏了不成,竟自己攬事上身、沒看見前頭過去那麽多車,誰家停下過?不都是匆匆過去的。

廖氏心中極其不願,又暗自惱怒國太的老糊塗,卻也不好出面開口阻攔,只能眼睜睜看着而已。

蕭榮大約也沒料到與自己素來沒什麽往來的魏國公府國太竟會主動向自己施以援手。這樣衆目睽睽之下站于路邊,她雖刻意把肩挺得筆直,但那感覺可想而知。略一躊躇,朝國太道謝後,終于爬上了初念的馬車。果兒被仆婦抱着,送回了前頭國太的身邊。

一場意外過去了,送殡隊伍繼續往前。初念待蕭榮上來,起身要向她見禮,被她攔住,微微一笑,道:“虛禮不必了。反倒是我,要謝過老國太的盛情。”

初念見她言談甚是随和,便也沒再堅持,讓出了位,兩人并排而座。行進途中,見這平王妃始終一語不發,雙目微微阖着,仿似在養着精神,忍不住便多看了她兩眼。先前遠,只看到個大概模樣。此刻靠得近,才看清她已顯出老相,眼角處亦布了魚尾紋。想來,離了丈夫獨自帶着兒子多年被扣為質的日子,應是不大好過。

初念正看着她,卻見她忽然睜開眼,四目相對時,不免略微尴尬。

蕭榮似乎并不以為意,朝她一笑後,繼續閉目養神。初念也不再看了,眼觀鼻鼻觀心地坐直了身子。

傍晚時分,在路上颠簸一日,行了将近四五十裏路後,終于按預定到達路上位于彰義村的頭宿行宮。

在送葬沿途所停的三宿,都要臨時搭建蘆殿,做為暫時停放梓宮的處所,用料多為上好的白绫黃幄。雖不過一夜之用,卻也不惜工本。蘆殿七楹寬,九丈深,前檐隔扇,抱廈、牌樓、兩廂銮辇棚、擺供棚、內外圍牆等等一應俱全,裏頭點六千多支大號白蠟,極力造出玉階金瓦的效果。此外另搭近千頂帳子供送葬之人歇夜。近支族宗的,自然在蘆殿側守夜。而那些地位尊貴些的臣子內眷,則分宿在當地大戶人家騰出的空屋裏。所有這些,都是預先趕到此處的執事官早安排好的。

國公府女眷自然不用在帳子裏過夜,被安排在本村黃大戶家的一處院落裏。照規矩去蘆殿祭拜。回來的路上,廖氏實在忍不住心中翻騰了半日多的那個疙瘩,左右看了下,見沒有旁人,便對着司國太低聲道:“娘,今日你怎的要載那平王妃?邊上恁多的人,哪家見了不是避開的。”

那個蕭王妃,先前到了這落腳的行宮,向國太再次道謝後,便被趕了過來的平王府的人接走了。初念此刻聽婆婆提起這事,口氣裏似還稍帶些埋怨,便看了眼國太。見她一手被金枕扶着,一手拄了拐杖,不緊不慢地走着,淡淡道:“與人方便,與己方便。再怎麽着,她如今也還是大楚的平王妃,你我見了都要矮她一頭的。老婆子見不得她這樣一人孤站在路邊。且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我這麽載一下她,不見得便會替徐家招禍。”

廖氏見老太太固執,也不敢再多埋怨,只好悻悻閉了口。一行人回到夜宿的院裏,用過飯食後,與廖氏一向交好的平陽侯沈家夫人打發了人來請,說邀了一幹人聚在一起做佛事,請徐家人也一道去。

此地鄉野枯燥,夏夜又長。一班素日交好的門閥太太們帶各府小姐這樣聚一處,既是交際,也算打發睡前的光景。

司國太年紀大了,要早歇不去。初念不喜這些應酬,便說留下伺候。

廖氏對初念這個兒媳婦,基本應還算是滿意的,只覺着她性子過于軟乎安靜。這樣的性子,有好也有壞。好處便是任自己拿捏,且正配自己兒子,不至于壓制他,壞處便是自己如今雖正盛,但遲早也要讓她代替自己掌家的,怕到時候撐不起門面。有意想帶她出去多歷練下,所以此刻聽她說不去,并未點頭,只是道:“你嫁過來兩個月了,因了邦達身子的緣故,先前一直沒怎麽帶你出去,正好這便是個機會。随我過去把那些當熟的人都認熟了也好。各家往後都是要往來的。”

初念見婆婆這麽說,點頭應了。廖氏當下安排人留下服侍國太和青莺果兒,初念帶了翠釵随她而去。

佛事就設在黃大戶家的正堂中。這黃大戶,早接到自己莊院要被征用的信兒。因這樣的事,每回死一個皇帝太後之類的人,他家便會發生一次,所以極有經驗了,早些年起,便特意把家裏改造成一個個的單獨小院落,力求讓貴婦太太們在自家的這一夜住得舒服。此時早遷走了全家上下,把裏外打掃得幹幹淨淨,唯恐伺候不周而已。正堂也早布置成佛堂的樣子,裏頭設寶案香案香幾,拉素帷白挽,香燭輝煌。金陵城中數得上號的各家太太奶奶們,也陸續過來了。

初念陪坐在廖氏身側,與邊上衆人敘話。幾句話沒說,話題便扯到了白日裏平王妃上了徐家馬車的事。沈夫人自恃與廖氏交好,探身過來,道:“你家老太太今日這是怎麽了,此事怕是有些不妥。終歸還是要避嫌些才好。”

廖氏被戳中心病,見此事果然已經傳開了,勉強笑道:“不過順路捎一程而已,能有什麽事。”

她既這樣說,沈夫人便也順她口風了。道:“這倒也是。說起來,你府上如今出了個貴妃,往後恩寵只會更多。”

新晉的方皇後是新皇的表妹,二人青梅竹馬,情分自不必說。但除去皇後,後宮确實也就徐家的貴妃最為得勢了。

廖氏見衆人紛紛附和,心裏這才舒服些,口中忙謙虛了幾句。

“我倒聽說了些燕京的事,”一個婦人插口道,“說平王在燕京寵一個姓宋的夫人,生的兒子也六七歲了。平王妃這六七年裏,卻只自己帶了個世子在金陵。說起來,也是個可憐人……”

她口中唏噓,只神色裏卻頗有些幸災樂禍的樣子。

這樣的傳聞,早已不是什麽秘密了。衆人被勾出了話,又議論一陣,沈夫人看向一直默不作聲的初念,打聽道:“她不是和你坐了半日的車?可都說了什麽話?”

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生出好感,有時确實沒那麽複雜,完全只是一眼之間的事。比如,初念對這個平王妃。或許,是因為提早知道了她日後的收場:丈夫登上這帝國的巅峰,與他攜手并肩共享榮耀的卻是另個女人,而她和她的兒子,已經為了這一天早早地被犧牲掉了;或許,僅僅就是因為這個女人的沉靜和從容,初念在聽到邊上人拿她當話題議論時,心中便有些抵觸。此刻見被問起,便擡眼,平靜地道:“我和她一句話都沒說。”

她說的也是實話。衆人卻不信。沈夫人又與她确證了幾句,這才道:“也是。都這般了,哪裏還有心緒說話。”

初念心中冷笑了聲,低下了頭。

佛堂裏的女人們繼續着她們習以為常的這種聚會,初念等了許久,還未見結束,終于按捺不住,對着廖氏輕聲道:“娘,我有些不舒服,想早些回去。”

廖氏正在興頭上,看她一眼,見她臉色确實不大好的樣子,心裏略微不快,心想年紀小小,怎的不過坐一天的車便病怏怏了,口中卻也不得不應,叫随自己出來的沈婆子一道送。

路并不遠,各道口也都有侍衛守着。借了一路高挂着的白燈籠,女眷住的院落已經可以瞧見了。沈婆子見快到了,挂念主子邊上沒人茶水伺候不便,叮囑了幾聲,便止步返回。初念與翠釵再走幾步,前頭就是分隔內外院的那道花牆時,邊上忽然傳來一陣蛐蛐叫,連着叫了幾聲。

翠釵遲疑了下,偷偷看了眼初念,見她渾然未覺,便忽然捂住下腹,皺眉道:“二奶奶,我仿似吃壞了肚子。屋裏頭那淨桶用不慣,先前瞧見那邊有間溷房,我去去便回,你先進去可好?”

初念不疑有它,接過她手中的燈籠。翠釵低頭,捂住肚子去了。

初念目送她背影匆匆消失,擡頭看一眼已經爬上東牆樹梢頭的一輪圓月。今夜月好風清,比先前在那個佛堂裏不知要舒服多少倍。深深吸了幾口氣,正要擡步往裏去,頭頂的樹叢裏忽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聲,擡頭看去,冷不丁便見一個黑影從枝條上倒挂金鈎地挂了下來,在自己面前跟秋千似地擺蕩不停。

初念被吓得不輕,後背都出了冷汗,一顆心怦怦狂跳,差點沒蹦出喉嚨,猛地後退幾步擡起手中燈籠,等照見是個半大不小的少年,此刻正雙腿倒挂于樹上,嘴裏還叼着株野草,正沖自己嘻嘻地笑時,壓下心頭升起的被驚吓後的怒氣,斥道:“你是哪家的?怎的如此頑皮?你家大人呢!”

那少年似乎沒料到她會翻臉,一怔,收了笑,從樹上一個跟鬥翻了下來,穩穩站定,吐掉嘴裏的草,這才道:“吓着你了?”

燈籠的暈光裏,初念終于看清這少年的樣子。約莫十三四歲,個頭與自己差不多高。尚未脫盡稚氣的一張臉上,隐隐已有劍眉秀目的風采,身上着了孝衣。立時便明白了過來,想必是趙氏宗族裏的人。只不知是哪家的,竟會如此惡作劇地躲在樹上吓人。

初念皺了下眉,也不想和這半大不小的人多說什麽了,轉身邁步時,忽然聽見他道:“我曉得你是誰。我母妃今天坐的便是你的車。”

初念停住腳步,回頭再看一眼。他正盯着自己,待自己回頭了,呲牙一笑,月光下目光閃閃:“旁人對我母妃都唯恐避之不及,你和她卻同坐了半天的車。你怕不怕?”

初念還沒開口,正此時,外向的通道上傳來一陣踢踏腳步聲,月光下一個侍衛模樣的人從樹影中靠近,擡眼見到這少年,立刻驚喜道:“世子,你怎的在此?徐大人正到處找你!”

那少年聽到這話,也顧不得初念了,哧溜轉身要從另條道走,剛跑兩步,迎面便撞見腰纏素麻的徐若麟過來了,臉色微變,立時扭頭往十幾步外花牆邊的那扇門去,只剛跑幾步,便被疾步而來的徐若麟趕上,一把反剪住胳膊,笑斥道:“混小子,越大越沒樣了!裏頭是女人住的地兒,你給我進去試試!”

少年苦着臉,用能動的那只手指指還立在一側的初念,呲牙小聲道:“師傅,好歹回去再說。有外人在呢……”

徐若麟漫不經心順他手指方向看去,瞥見樹影下立着個手提白燈籠的女子,一道纖瘦的影子被月光投在了身後的東牆之上,再看一眼,心咚地一跳,剪住那少年臂膀的一只手下意識地便一緊,疼得他不顧顏面哎喲叫出了聲,這才被驚醒,不動聲色慢慢松開了手。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讀者晏三生扔了一個地雷 皎皎扔了一個地雷 哆啦笨熊扔了一個地雷

第二十回

這少年便是平王世子趙無恙。他小時在燕京時,随徐若麟學習騎射。故雖沒行過拜師之禮,對徐若麟卻一直是以師傅相稱的。今夜梓宮落于蘆殿,祭奠儀式整夜都将不絕,平王夫婦與世子自然要守于蘆殿之側。只是趙無恙卻不見了人,徐若麟這才親自去找。找了良久,總算在此抓到了他,不想卻竟這樣再次與她偶遇。

這是徐若麟此次回京,第二次與她相遇。

他緩緩松開了鉗住趙無恙的手,望着她提了一盞白綢羊角燈籠,在微微晃動的光暈中從樹影下走出來,一直走到近前,然後朝自己客氣而冷淡地喚了聲“大伯”,還沒等他回應,便已垂下眼,從他肩側飄然而過。

她去了,微涼的空氣裏卻留下了一陣若有似無的蘇合幽香。他對這種香氣并不陌生。那是她一直習慣用的熏衣香。經年累月下來,香韻不止染上襟袂,連通體的肌膚,似亦被沁上了幾分。

徐若麟自然覺察得出,她不喜自己的注目。所以前次在宮門口見到她時,除了一開始的一眼,過後便未再多看。但今夜,許是四下夜色昏阒,許是被那一縷暗香所牽,他的一雙眼睛不由自主地再次停留了在她的背影之上,收不回來。

“喂,你還沒回我方才的話呢!”

趙無恙揉着胳膊,擡眼見初念快要進去了,喊一聲。

“照祖母的吩咐行事而已,何來那麽多的懼與不懼。”

初念沒回頭,随口這樣道了一句,提起裙幅,腳便跨入了門。

徐若麟目送那個身影沒入花牆的門後,直到再無芳蹤可覓了,壓下心中悵意,将視線轉到自己面前這個此刻還看着她去向的少年,見他終于轉過頭來,朝自己道:“師傅,我方才從樹上挂下來時,她仿似被我吓得不輕。下回你若見到她,代我賠個不是。”

徐若麟唔了一聲,道:“你快十四了,往後要學着穩重。再這樣,當心被王爺責罰。”

趙無恙面上立刻現出怏怏之色,低聲咕哝道:“我再穩重有何用?他心裏早就沒有我和我娘了……”

“胡說!”

徐若麟微微皺眉,低低喝了一聲。

趙無恙閉口。側頭再看一眼初念方才進去的那扇門,轉為嘻笑道:“師傅,她真好看,方才提燈籠照我時,我差點沒從樹上掉下來,還沒見過這麽好看的女人。是不是?”

徐若麟伸手,往他額頭不客氣地彈了個暴栗,在他哎喲叫痛聲中,正色道:“你怎的溜到了這裏來?王爺王妃正找你,快些回去!”

趙無恙捂住額頭,哦了一聲,轉身無精打采地低頭而去。

徐若麟微微搖頭,跟着他往外頭的蘆殿方向而去。

~~

翠釵捂住肚子走了段路,等拐過個彎,便放了手,正左右張望,身後的樹叢裏忽然蹿出來一人,從後抱住她腰便拖往邊上去。等到了牆角處,那人一雙手已經摸上了她身,嘴巴湊了過來,含含混混道:“親親妹子,可想死我了……”

翠釵滿腹惱怒,用力推開那人,壓低聲斥道:“你個不知死活的混賬東西!也不看看什麽時候,竟就滿腦子想着這些!再渾下去,怎麽死都不知道!”

這裝蛐蛐叫引她過來的,正是金臺園管事李十一家的小子李善寶,和翠釵暗好有些時候了。此時求歡被拒,心中委屈,道:“我這不是想你嗎?都三兩個月了,你怎的都不來見我……”

“呸!”

翠釵打斷他話,冷哼道,“你還以為我跟你的事兒沒人知道?做夢去吧!”

李善寶一驚,方才那旖旎心思一下便消了,慢慢蹲□去,道:“誰,誰知道了?”

翠釵道:“你還在混吃等死呢!我告訴你吧,前個月裏我随老太太二奶奶去護國寺那回,周志說你在後山門找我,我便過去,發現沒人,過去質問周志,你猜他怎麽說?”

“怎麽說?”

“他诓我來着。我一時害怕,着了他的道。過後細想才明白,他應也不确定,只拿話套我而已,讓我自己往裏跳!”

李善寶顫聲道:“他……他想幹什麽?莫非也看上你,要打你主意?”

“呸!”翠釵啐了他一口,“這麽簡單就好了!”頓了下,又道,“實話跟你說吧,二爺叫我随在二奶奶身邊,有事便告他。我估摸着被二奶奶瞧了出來。雖不曉得這新進府的二奶奶怎的就會拿捏住周志了,只周志是她的人,這卻是無疑的了。必定是二奶奶吩咐周志尋我的短,好拿捏住我辮子的。老話說,會叫的狗不咬人,咬人的不叫。真當是這個理兒。這二奶奶和那個周志,哪個面上看起來不是悶嘴葫蘆一樣的,暗裏卻有如此手段!”

李善寶呆若木雞,半晌,喃喃道:“那你怎麽辦?”

“怎麽辦?我的短在二奶奶手上,不聽她的還能如何?”翠釵道,“當初太太挑我和翠翹服侍二爺,就是安排了遲早成他的人,只不過他身子不好,一直這般吊着而已,雖不知道到何時才是個頭,只誰叫我命該如此?你卻吃了熊心豹子膽動我,要是被人曉得,你或許還有個爹擋着,我還有好果子吃?到時候只怕全都推我頭上了。你如今還這樣不知好歹,遲早要害死我……”一邊說着,心中酸楚,聲音也哽咽了起來。

李善寶慌忙指天發誓,哄了片刻,翠釵這才轉怒為喜,順着他意親熱了片刻,只心卻終究是懸着,很快理好衣裳,道:“我再不回,怕二奶奶要起疑心。往後沒我的信兒,你不要來找我。”說罷匆匆離去。等回了院,見廖氏還沒回,不過遇到尺素被問了一句,二奶奶卻并未發話,只自個兒對着燈火坐窗前,如平日看慣了的樣子,一顆心這才慢慢定了下來。

~~

蘆殿側,供守夜人暫時歇息的一間大帳裏,平王趙琚正和衣仰卧在一張窄榻上,蕭榮坐在榻側,借了帳中白燭的光,凝視着自己正在淺眠的丈夫。

她知道他很累。從數日前不眠不休日夜兼程地趕回金陵之後,他便在周圍無數雙或明或暗眼睛的注視下,從早到晚地為大行皇帝守靈,參與各種各樣紛繁冗長的祭奠儀式。此刻終于得了片刻的空,幾乎是沾枕便入了睡,甚至很快便發出了輕微的鼾聲。

蕭榮微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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