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車停了又走，車上乘客疏疏散散地下了又上。

隔了很久，紀央才敢稍稍偏頭去看他的臉。他的睫毛纖長，輕輕阖着，好似只是寧靜地睡着了，而與醉酒無關。人也确實是好看，比謝嬌收集的那些圖片，還要好看上許多。

她忽然想起兩人第一次坐公交的場景。

那時剛上高二，江渡心愛的自行車不知道因為什麽原因報廢了，整天悶悶不樂的。她在食堂碰巧看見他一個人吃飯，于是跑過去，說服他一起坐公交車上學。帛寧是個小縣城，公交路線開發得晚，高一時才經過他們家門口。紀央因為弄丢了自行車，每天起床又晚，索性在父母的勸說下坐起了公交車，這一坐就是半個學期，也算是實實在在體驗到了公交車的便利。

不僅體驗到便利，她還摸索出了坐公交完美避開高峰期的方法，這可讓她得意極了，但是又苦于沒有人可以炫耀，劉麗壓根不理她叽叽喳喳的那些話，老紀只會點點頭“嗯”個不停，然後繼續算自己的帳。

等知道江渡自行車沒了之後，她可算抓住機會，向江渡大肆渲染了一把，将坐公交車上學的好處說得是繪聲繪色，還偷偷透露自己掌握了坐哪一班公交車不擠的秘訣，費盡千辛萬苦可算是說動了江渡點頭答應。

沒想到等兩人第二天集合後，去到公交站點，車上的人多得紀央都以為是自己看花了眼。

江渡面無表情地想上車，紀央尴尬得不行，不服輸地拉着江渡又多等了十分鐘，然而等下一班公交車進站時，人依然多到爆炸。

眼見着再等就要遲到，紀央沒辦法，只能帶着江渡苦兮兮地往上擠，幾乎沒敢去看他的臉色。

兩人被人群擠着挪到了車的中段。江渡那時已經長得很高，一伸手便輕松地拉住了車上最頂上的那根杆，不用與人争。紀央則艱難地拉住吊下來的手環，随着車的行進搖搖晃晃，還不忘忐忑地看着江渡的臉色。

江渡從來都不喜歡擁擠的地方，人太多的時候，他的臉色總是不太好看的。

紀央覺得，坐過這趟車，江渡大概是再也不會來坐公交了，也不會再輕信她的鬼話了。

事情到這裏卻還沒完。

車每每快到站時，人潮都是一陣湧動，江渡向後門的位置挪了挪，低聲說：“你先走過來一點，待會兒好下車。”

紀央小心翼翼松開手環，剛要朝他靠過去，司機不知怎麽回事忽然猛地一個急剎車，紀央站立不穩就要往後仰，江渡眼疾手快拉住她一扯扶正，剛松手，紀央驚魂未定，司機又是一個加速，她一只手慌得胡亂揮舞去拉手環，沒拉住身體直往前撲，反應過來時，另一只手已經順勢攬住了就站在她前方、面對着她的江渡的腰。

這還不是結局。

因為她很快發現，江渡的校服拉鏈不知道什麽時候滑了下來，她的手，就這麽直接穿進校服內，沿着貼身穿的白色短袖摟住了他的腰，一頭紮進了他懷裏。

因為離得近，她還能聞到他剛洗過的衣服上淡淡的肥皂香氣。

這一系列動作令她羞愧得簡直欲吞藥自盡，又想着立馬裝暈倒裝死的可能性，天人交戰一番，最後，還是只能尴尬地從他懷裏掙脫出來，埋着頭小聲地說：“對不起啊江渡，我不是故意的。”

因為埋着頭且又退得遠，所以她沒有看見少年一點點泛紅的臉，以及被她毛茸茸的腦袋撲過後，毫無規律加速的心跳。

他不說話，她就光顧着低頭忏悔剛才的所作所為，和反思為什麽要拉他來坐公交。當時是真的覺得，她和江渡十幾年的情誼可能到這裏就是盡頭了。

可是沒想到，第二天，江渡居然還在樓下等着她，并且直接就是往公交站臺走。紀央又尴尬又驚訝，心裏這才小小地松了一口氣，也為保住了和江渡的友誼而開心不已。

後來兩人坐公交久了，也遇上過人不多的情況，就挑後排并排坐下。紀央靠窗，他靠走道。而且紀央漸漸發現，和江渡一起坐公交上學好處還是很多的，有時候她睡得晚，早上醒來直犯困，在公交車上還能安心地補個覺，反正有江渡在，到站了總會叫她。

比起她一個人在車上提心吊膽地補覺來說，真是要好太多了。

……

公交車行到江渡家門口的站臺時，車上已經只剩下他們兩個。司機見江渡醉了酒，又只有紀央這麽一個瘦小的女孩子在旁邊照顧，于是特意停了很久的車等他們下車。

紀央輕輕拍了拍江渡的手背，喚醒他，半天才見他慢慢睜開了眼，眼神迷離，于是帶着他往車下走。

司機回頭善意提醒道：“小姑娘，這一帶有幾個路燈是壞的，夜晚走黑得很，又在修路，你注意拉着你男朋友別摔跤了。”

紀央輕輕“嗯”了一聲，又提高些許音量回道：“謝謝。”

江渡站在她身旁，見她回轉身來，看着自己問道：“你還記不記得自己家在哪？”

紀央沒來過江渡家，只知道在這附近，見江渡點點頭，這才松了口氣，“那你帶我去吧。”

江渡帶着她走，沒走一段路，果然時不時遇上幾個路燈是壞的，加上樹蔭濃重，顯得四面更是昏黑一片。紀央看江渡每次都差點踩進路上的坑裏，一陣心驚肉跳，趕緊上前拉住了他的手腕，叮囑道：“你小心一點，低頭看着路。”

江渡看了眼她拉住自己手腕的手，沒說話，只是點點頭。

最後他在一棟樓前停了下來，紀央明白是到家了，擡頭看了看，問：“是這棟樓嗎？”

江渡：“嗯。”

紀央又問：“是哪一層？”

江渡：“302。”

紀央心下一動，302，也是江渡以前的家的門牌號。

紀央說：“我送你上去。”

江渡卻搖搖頭，阻止了她，“你回去吧，太晚了。”

紀央突然想到包裏還裝着準備送給他的禮物，剛才人多不好送，還好沒過十二點，現在送還來得及。她趕緊從包裏翻出那個包裝精美的盒子，遞給他。

江渡低頭看去，沒接，醉意濃重地問：“這是什麽？”

紀央解釋說：“是生日禮物。”

江渡又盯着她看，眼神漸漸有些清醒過來。

紀央被他盯得惴惴不安，踟蹰着，仍伸着手，“不喜歡嗎？你都還沒看是什麽……”難道他已經猜到了？

他搖頭，“不是。”

紀央的手舉久了有些酸，放下來，有些內疚地說：“也不知道你喜歡什麽，就自己拿主意買了，只是一點心意。”而且，今天馬上就要過完了。

她想了想，又說：“那你想要什麽？先收下這個，回頭我再補給你。”

江渡的眸色變得深沉，望着她，喉結滾動，半晌無言。

紀央被這場景弄得有些失落，自己選的禮物不被認可難免讓人情緒有些低落，低下頭，也不再看他，悶悶地說：“如果你真的不想要這個，那我就先走了。”

她轉身離開，鞋跟敲在地面上“噠噠”作響。

他突地開口。

“想要你。”

聲音低沉，因為猶豫得太久而使出聲顯得有些沙啞，但一字一字都像要烙印在人心上，燙得人心都戰栗。

“只想要你。”

紀央定住，感覺自己的背被那個人盯住，像要把她看穿一般。她不敢回頭，心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句話攪得很亂，好像沒辦法說出跟幾個月前一樣的絕情話，讓他不要再喜歡自己，但也沒辦法立馬回應他炙熱的感情。

一別七年未見，除了網上一些淺淡的聯系以外，兩人之間的關聯似乎還停留在帛寧做鄰居的時候。他回國，突然出現在她眼前，生生讓她從回憶中将他翻出，然後無視那段七年的空白，接續上已經有些久遠的從前，未免太讓人為難。

紀央在感情上從來都是個慢熱且遲鈍的人，突如其來的表白只會讓她覺得害怕。江渡的話雖然不算突然，卻将她帶到了需要抉擇又難以回應的境地。

而且，紀央依然覺得，或許是年少時的愛而不得，才足以讓人念念不忘多年。如果真的曾擁有過，或許，如今的她就只是他青春回憶裏一段陳舊的風景罷了。

這結論讓人喪氣，紀央背對着他低下頭，看着腳邊昏黃的燈光，想說些什麽。

沉默的空隙間江渡邁步向她走來，他腿長，她還沒反應過來他走過來想幹什麽，下一秒，便被他從背後伸手擁入了懷裏。

他喝了酒，體溫有些高，貼着她的背脊，灼得她後背發燙。

紀央掙了掙，沒太用力，有些慌地說：“你幹什麽……”

江渡微微躬身，将臉貼着她涼而滑的頭發，緩緩地蹭了蹭，輕聲說道：“我喝醉了……人有些不清醒……想到什麽就直接說了……”

鼻息裏都是她頭發的香氣，兩人像又回到那次他背她回家一般親昵，聲音低下去：“也許明天起來就什麽也不記得了……”

擁着她的胳膊收緊些許，嗓音有些啞，有些磨人，“你就騙騙我，好不好？”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有兩更～

大概中午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