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艦隊無一生還
◇
率領着龐大艦隊,在星系間繁忙穿梭的朱烈斯,并沒有中斷與聖地之間的例行聯系,只是連續好幾天都沒機會跟克萊維斯交換只字片語。
兩個人各忙各的……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朱烈斯才剛在心裏為克萊維斯辯駁了這麽一句,就有些焦躁地在心裏反駁他自己的想法。
才不是什麽‘沒辦法的事’呢。
克萊維斯究竟有多任性,朱烈斯大概是全宇宙最清楚的人,克萊維斯要是真的有心想跟他說兩句話,就算距離再遠個幾倍,克萊維斯都會執意要人替他轉接長途通訊。
那個人……究竟在想什麽呢?是聖地的雜事纏身,搞得無法顧及到戀人?還是根本就沒把自己放在心上?還是……他又逞強做了什麽蠢事,倒了下來?
才想到這裏,通訊儀就傳來通訊員的報告,‘朱烈斯大人,聖地的遠程通訊。’
“我知道了。”朱烈斯按捺住自己的焦躁與心虛,“替我接過來。”
先是晃過幾條雜訊,緊接着,克萊維斯那張波瀾不驚的臉就出現在朱烈斯面前那幅四方形的顯示熒幕上。
‘……哼,通訊的訊號不好?’
“不,我看得見你。”
畫面中的克萊維斯突然挺直身子,‘……是嗎?’他蒼白的臉上透出了淡淡的緋色,那雙深邃的郁紫色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前方,‘嗯,那很好。’
朱烈斯一陣失神,張開了嘴唇,慢慢地用唇語對他說話。
我很想你。
‘……這我知道,’克萊維斯淡漠的臉上出現一個雖帶着三分嘲諷,但比較确實的笑容。他低嘆一聲,‘我也是。’朝着裝設鏡頭的地方也說了一句唇語。
快回到我身邊。
朱烈斯臉上一陣發燙,連忙轉移話題,“……大家都還好吧?”
‘嗯。’
“陛下與守護聖們……”
‘嗯。’
“……聖地的一切都沒問題嗎?”
‘嗯。’
“我會盡快回去。”
‘嗯。’
再不喜歡說話也要有個限度!克萊維斯這家夥……難道就不能跟他多說兩句話嗎?朱烈斯焦躁地追問,“盧瓦暫代我的職位,應該沒有問題吧?馬歇爾的情況還穩定嗎?咳,你是不是……還有什麽事情要跟我說的?”
‘啊,有的。’克萊維斯的表情有一瞬間不太自然,‘本來不想多提的,不過……朱烈斯,容我給你一個警示。’
“什麽?”
‘今天早上,我進行了占蔔,’克萊維斯伸出他修長的食指,指了指前方,表示那是針對朱烈斯個人所進行的占蔔,‘不算是很好的結果……你處理事情最好小心一點。’
想起克萊維斯那強大的靈力,一向不迷信的朱烈斯心裏也難免有些發毛,“……你有什麽具體的建議嗎?”
‘謹慎、謹慎、再謹慎。’
◇
朱烈斯确實收到克萊維斯的警告,但真正在他腦中徘徊不去的仍是那句話。
快回到我身邊。
用冷水洗了三次臉,朱烈斯仍覺得臉頰隐隐發燙。下次……無論如何不能再跟克萊維斯進行這種沒有意義的對話了。這除了害自己臉色不自然以外,根本沒有任何好處。他這麽想。
但朱烈斯仍想親眼看見克萊維斯的唇對他說出這樣無聲的話。
快回到他身邊……
是的,無論如何,自己很快就能率隊平安地回到聖地,他在那裏等着。
◇
能在宇宙中順利飛航的船艦,體積、容積都相當龐大,但對整個宇宙來說,無論再大的船艦都是滄海中的一粟,渺小得簡直寒酸;再怎麽密集布設的航空站,都只是孤懸海外的小島。
太空是沒有封鎖線這種東西的。
但奧斯卡的雄鷹部隊利用巧妙的陣形與熟練的誘敵技巧,終于成功地兜截住敵人所有撤退的可能路線;朱烈斯的獅鹫部隊,則保護着王立研究所的解離船,将宇宙邊緣這幾個星系之間的星際引力流集中起來,努力以解離光束削弱到不至于引起危害的程度。
一切似乎都按照他們所希望的進行着。
“這算是……已經包圍住敵艦了吧?”朱烈斯謹慎地緊盯着即時位置測定儀,推敲敵人下一步的行動,“他們的船艦仍在這一帶兜圈子,逃不出去也接近不了引力流的中心……”
“确實如您所說的那樣。”
敵艦屢次試圖接近引力流,但每一次行進的路線都被朱烈斯的獅鹫部隊船艦所攔截,只好每一次都迅速循原路線退回。他們甚至連逃離的路線都已失去,奧斯卡所率領的雄鷹部隊如同一堵無法翻越的高牆,攔住他們的所有去路。
“很好……釋放出訊息,要求與對方直接通話。我相信他們既然有星際航行的能力,簡單的通訊技術應該也沒有問題。”
“用、用主星的語言跟敵人溝通嗎?”
朱烈斯白了艾略特一眼,“他們既然都能利用無缽的身體來潛入聖地了,這點溝通的能力一定是有的。當然,另外也把其他幾種主要語言的版本附上去……流傳較廣的那幾種。”
艾略特難免有些期期艾艾,“要、要求跟他們直接溝通就可以了嗎?您是怎麽想的?”
“如果能跟他們那個宇宙的人建立起直接的聯系、談話或其他形式的溝通……我們就能更加了解他們……畢竟,這可是曾經試圖謀殺女王陛下與她的守護聖們的險惡敵人。膽大到妄想強奪神鳥宇宙的統治權,做到這種程度……我不認為敵人會這麽輕易就徹底死心。”
看起來永遠這麽燦亮、輝煌的光之守護聖.朱烈斯,神采飛揚地負着手,在那幅巨大的即時位置測定儀前緩緩地踱步,侃侃而談,“敵人的科技很落後,但他們似乎掌握了我們所不理解的神秘異術與手段。貿然對他們展開反擊固然痛快,但接下來的報複與反擊會産生許多不必要的消耗,甚至可能引起戰争……那會有很多人因此喪命。”艾略特跟随他已經許多年了,但他從來沒有對艾略特用這種帶着傾訴與解釋意味的語氣說話,仿佛正期待年長的輔佐官能由衷理解并認同他的作法,“神鳥宇宙對外面的世界并沒有野心,我們也不想謀奪他們的宇宙。甚至,敵人在聖地所制造的種種破壞與麻煩也都可以不再追究,報複當然也沒有必要。我們所要做的是警告、防範、自保……但我要的是最深入也最有效的那一種。”
話說到一個段落,朱烈斯昂然一個轉身,望着正聽着他解釋的艾略特。
年長的軍官臉上難掩不解的神色,正值青年的光之守護聖,臉上卻露出了失落的神情。他的語氣根本不是對自己的守護聖輔佐官說話的語氣……朱烈斯無聲嘆息,他的話沒有錯,聽了他這些話的人卻錯了。難怪他并不覺得自己在對艾略特說話,原來自己在不知不覺中,把他想讓克萊維斯聽明白的那些話,都傾訴給這個年邁而憨厚的老軍官了。
朱烈斯草草結束他的演說,“了解的越多,我們就越有能力更有效地防範他們。”
“是。”
“去吧。”
◇
以往朱烈斯并不覺得自己依賴克萊維斯。
在兩人關系最差、勢同水火的那段時間裏,由于刻意的回避,最高紀錄他曾經連續兩個月,沒能見到克萊維斯一面,即使同住在聖地的薔薇環裏。
性格迥異的兩人通常各做各的事情,如無必要,朱烈斯也不喜歡幹涉他……那相當于主動去碰他的釘子。現在一人在聖地忙着、一人率領艦隊出行,他卻有那種希望克萊維斯在他身邊的感覺。
或許是因為思念吧?
不,或許是因為克萊維斯強大的預感……他總能在最緊要關頭适時地給自己提醒,即使那提醒是用挖苦或諷刺的形式來表現。朱烈斯并不喜歡被那個陰森的家夥嘲諷,但那些尖酸刻薄的意見,通常都對他的工作有正面的幫助……而且總是聽得出他話裏深藏的關懷。
朱烈斯默默地思念着克萊維斯與他強大的預感,直到他無法否認心底的不安。
“還是沒有回音嗎?”
除了‘我們需要考慮’這個訊息以外,敵人沒有給朱烈斯任何一點明确的答覆。他預計中要針對敵人追根究底的訊問、該對敵人聲明神鳥宇宙的立場、對敵人提出嚴厲的警告、并押解敵方艦隊離開神鳥宇宙等種種行動,一點進展也沒有。
艾略特從通訊儀傳來的回答沒有絲毫改變,‘朱烈斯大人,目前還沒有。’
“現在的情況呢?嘉哈嘎巴薩?”
自信滿滿的那位老學者語調聽起來很愉快,‘王立研究所的解離船,正持續地削弱被集中起來的星際引力流,已經進行到最後的階段了,朱烈斯大人。’
“嗯。奧斯卡?”
‘現在情況穩定……除了先前曾向您報告過的,有一艘敵人的偵查艦試圖脫逃,但已經被我們逼回去了,朱烈斯大人。’
“很好,繼續防範。艾略特,那艘偵查艦呢?”
‘奧斯卡大人提及的那艘偵查艦,已經回到敵方的艦隊隊列中,目前,敵方的艦隊沒有任何異常的動向……不、不,”艾略特的聲音突然間拔高了八度,“全數敵、敵艦……全數的敵艦突然朝我方艦隊高速駛過來,朱烈斯大人!敵艦正朝我方艦隊沖撞!”
朱烈斯驀地站直身子,“敵艦朝着引力流最集中的位置前進?”猛然一個轉身,大踏步走向那面巨大的即時位置測定儀,“……全軍立刻回避敵艦沖撞!”
‘是,朱烈斯大人。’
“光輝衛隊立即……不,光輝衛隊準備狙擊敵艦,但先別動手。”
‘是!’
“嘉哈嘎巴薩,現在引力流的強度?”
‘朱烈斯大人?’
“如果敵艦沖撞引力流?回答我,嘉哈嘎巴薩!”
‘已、已經沒有大礙了,朱烈斯大人。目前被集中起來的引力流,已經被削弱到不及原先的百分之一的程度,不至于引發……’
艾略特有些緊張地插口,‘朱烈斯大人,敵艦已經相當靠近,要立即狙擊敵艦嗎?’
朱烈斯咬住下唇,掌心裏全是冷汗。如果敵人派出來的艦隊在此全軍覆沒,會不會引來根本沒有必要的報複?這樣做,除了引發仇恨以外,對兩個宇宙間的和平根本沒有任何好處。若是派出解離船不斷地清除邊緣星系的引力流,應該能阻止敵人入侵,但如果真的引發了全面性的戰争,神鳥宇宙雖有把握自保,畢竟當中的犧牲難以估計……即使将傷亡減到最低,也難免犧牲陛下的子民。
能不引發戰争,就要努力謀求和平。
“嘉哈嘎巴薩,你有把握嗎?”
‘是!’
“艾略特,先不要開火……”
◇
引力流發生炸漩,敵軍無一生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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