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議親

卓夢心有戚戚地抱了下自己的手臂,跟我告別,騎上馬離開了驿站。

她說的話始終叫我放心不下,好在材料的驗收也接近尾聲,确認一切無誤後,我便趕緊收拾東西回家。

我正準備從驿站離開的時候,恰逢有人要住進來,但我只顧悶頭走沒看人臉,那人只好先跟我打了招呼:“單姑娘。”

我擡頭一望,心道真是無巧不成書,上巳節用鞠球砸我那位賀大人居然在這被我給碰上了。

我禮貌地回應:“賀大人。”

賀大人是位嚴謹且負責的人,雖然事情已經過去了許久,但并未推诿自己的過失,認真地問我:“姑娘頭上的傷……?”

“已無大礙。”我笑着回答完,又道:“那天我朋友激動了些,還望賀大人不要見怪。”

賀大人也不禁綻開笑顏道:“錦……夏姑娘對朋友一片赤誠,我知道。”

如果我沒猜錯,他剛才應該是想稱呼“錦如”,只是因為在我面前才強行改了口,既然稱呼都已如此親密,那麽卓夢口中夏錦如喜歡的庶族子弟應該是眼前這人無疑。

可夏錦如現在被家中長輩安排與魏成勳議親,他還這麽雲淡風輕,也不知是喜怒不形于色還是對夏錦如不在意,又或者是……

我盯着賀大人的臉仔細打量的眼神明顯讓他感到不适,他略有些緊張地問我:“單姑娘覺得有什麽問題嗎?”

“哦,我這幾天沒回家,只聽人帶來點七零八落的消息,說夏錦如喜歡上了一個人,甚至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但是家裏不同意這門親事,已經重新給她安排了夫婿,因為消息不全,只知道夏錦如喜歡那人姓賀,我還以為是你。”我仔細觀察着賀大人臉上的表情,試探着問:“應當……不是吧?”

賀大人面色一滞,臉上閃過震驚、愧疚、無措等多種複雜的情緒,愈發叫我摸不着頭腦,讓我覺得從他這問不出什麽,還是直接回去問夏錦如比較快。

“只是随便一問,如果給賀大人造成了什麽困擾還望見諒。”我向他拱手道:“告辭。”

賀大人尚處于淩亂的情緒之中,跟我回禮,卻沒說得出一句完整的話,大概腦子裏正一團亂。

我回到家休整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便提着三十八到夏府拜訪,夏錦如用帶堂妹來我家瞧兔子為借口找我,我得把這個謊給圓上。

夏府今天相當熱鬧,恰逢朝臣休沐,平日裏忙得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幾位官員都紛紛到場,魏成勳這個當事人之一自然也在。另一當事人夏錦如此刻正和他一同坐在廊下閑聊,兩人不時發出幾聲笑,甚是開心的模樣,把我看得愈發迷糊,看樣子他們對這門婚事也不是多抵觸,何苦費那麽大勁讓卓夢給我帶話?

我提着籠子走過去,魏成勳和夏錦如給我騰出地方把三十八放下,叫我和他們坐到一起,在這個位置可以清楚地觀測到屋內的長輩們探讨事情的樣子,一派唇槍舌戰你來我往之勢——我知道他們剛才在笑什麽了。

“你們真要成婚?”我左右看看魏成勳和夏錦如,遲疑着問:“我是不是該先道一聲‘恭喜’?”

夏錦如單手托着下巴道:“和魏成勳湊合一下倒也不是不行。”

魏成勳“嗯”了一聲回敬道:“幸好我這人心寬,海納百川,不嫌棄你。”

兩人話音落地,同時向彼此翻了個白眼。

這樁婚事如果議成,二人婚後的日子想必會過得非常精彩,我不禁抱了點幸災樂禍的期待。

然而屋內的長輩們持有不同意見。

首先是夏錦如的父親對夏家長輩怒氣沖沖道:“我女兒想嫁誰全由她自己,我和夫人都沒說話,怎麽您老幾位先上趕着過來?如此簡單粗暴地幹涉晚輩婚事,斯文掃地,究竟還有沒有士族風範?!”

然後是魏成勳的母親對魏家長輩冷嘲熱諷:“前幾日家中議事,莫名其妙給我兒子安排了婚事,甚至不問過我這個母親的意見,我敬幾位年長我幾歲忍了,今日倒好,直接拉過來就要成婚,你們把我兒子當什麽?只要拉到一個圈裏,可以給你們誕下肥壯豬崽的種豬?!”

緊接着是夏錦如的母親憎惡道:“兒女的婚事,被父母幹涉已是極限,幾位名義上是長輩,實則并未對我女兒有任何養育之恩,手未免伸得太長了些!”

最後是魏成勳的父親義正詞嚴:“誰若想要與庶族相争,自己去朝堂上當着陛下的面争,借我兒的婚事來做文章,簡直小人做派!”

此情此景,也難怪魏成勳和夏錦如這倆當事人一點都不着急。

兩家長輩阻止夏錦如嫁給庶族子弟,是出于保持清流士族血統純粹的迂腐想法,魏成勳和夏錦如的父母卻不希望兒女們為此犧牲。士庶之隔那一套,老早就随着東平王府勢力的強盛而越來越不被人認可,只有一批老頑固還在奉為圭臬,與時局做着最無謂的抗争。

夏錦如在我旁邊解釋道:“夏家家主和幾位長老霸着主事的位置幾十年卻無所作為,還總喜歡插手別家事務為自己斂財,我爹早有不滿,所以肯定不會聽他們的,雖然我不介意與魏成勳成婚,但為了不下我爹娘的臉面,只能順着他們說我不滿意這樁婚事了。”

魏成勳插言道:“我家也差不多,不過你家好歹只是斂財,魏家家主野心更大,意圖奪權,所以我爹娘更不會聽他們的。夏家和魏家的長輩大概料到自己的提議會被拒絕,這才互相撺掇着一起過來,妄圖施壓吧。”

單家人丁單薄,所以我未曾見過這種奇景,只能心裏默默感嘆,大家族若沒有個規矩章法,還真是破事一堆……

屋內的人吵得口幹舌燥,丫鬟們趕緊上前更換茶水,卻只給不同意婚事的人換了,存心要叫上門找事的都知難而退。

那些捧着空掉茶杯等待更換的人,滿懷期待卻只等到丫鬟們頭也不回地離開,一張張臉都漲成了豬肝色,模樣分外滑稽。

坐在此處邊逗兔子邊觀看他們的窘态,也甚是歡樂。

夏錦如叫住從屋裏出來、匆匆路過的心漣:“告訴夏琳,我朋友把兔子帶過來了,她想看就過來看。”

心漣聞言,應聲而去。

我今天吃完早飯便過來,跟夏錦如和魏成勳二人又說又笑,還吃了不少茶點,此時腹部傳來一陣難耐的疼意,不得不捂着肚子起身道:“我去趟茅房。”

從茅房出來以後,我在回去的路上碰到一人,發現她站在廊下,倚着廊柱望向對面。

我順着她的視線看過去,發現視線的盡頭是對面在逗兔子的魏成勳、夏錦如和夏錦如的堂妹,不禁問了一句:“你怎麽不過去?”

她被我的聲音吓到,打了個激靈迅速轉身看到我,心有餘悸地捂了捂心口道:“是你啊。”

眼前這人是我在書院的另一個同窗許含煙,在我和夏錦如交好前一直和夏錦如走得比較近,或許是因為天生志趣不合,我和她并未深交,只知她跟夏錦如關系不錯,卻很少說上什麽話。

“那只兔子是我帶來的,聽說夏錦如的堂妹想看。”我說完,再次問她:“要過去看看嗎?”

許含煙往夏錦如那邊望了一眼,似在顧慮着什麽:“不去了,多謝相邀。”

夏錦如約我去上巳節那次我還有些奇怪她為何不約許含煙,如今看來二人之間好像是發生了什麽事情,關系不如以前親密。

我本來也是因為夏錦如才和她客氣,既然兩人關系轉淡,我便不再強求,對她笑笑就打算離開。

“單翎——”許含煙開口叫住我,思索片刻,似乎是下定決心一般,道:“出于好意,我想提醒你一句,夏錦如這人,喜歡上誰就容易失了判斷,你如果說她心上人的不是,可千萬得小心,保不準就被她把話給傳了回去。”

我眨了眨眼,耐心地等她繼續。

許含煙嘆了口氣:“她也不是心存惡意,就是腦子拎不清,可是與她來往實在叫我心累,只好及時抽身——希望你們別這樣。”

我把她的話在腦子裏過了一遍,笑着道:“原來如此,多謝提醒。”

許含煙的笑裏添了一抹釋然,與我颔首致意,以作話別。

我在書院求學時,經常聽人聊起許含煙的家庭,她家同樣人丁興旺,但興旺的不是親戚,而是同父異母的弟弟妹妹。

她的父親風流成性,喜歡一個就往家裏帶一個,因為許多上不得臺面的沒有名分,所以她父親具體納了幾個妾室,不得而知。

她母親不是士族,不能用士族之女不與他人共侍一夫的理由要求和離,便只好使出雷霆手段,将家裏的妾室都治得服服帖帖,免得給自己找氣受。她自小耳濡目染,學得她母親幾分手段,整治起人來十分厲害,家裏妾室所生的弟弟妹妹對她如何懼怕,我曾有幸見識過。

作者有話要說:  從下一章起就要入v了,入v當天三更,我盡量趕一起吧,不能趕一起就一章章發了,大家最好星期四再來看,那時候我絕對都發完三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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