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家事

竟寧十三年冬日的某天,書院的先生帶我們去游覽了一番冬景,叫我們回去寫篇游記,三天後交。

回家之前,許含煙邀請夏錦如和我去她家嘗一嘗新釀的米酒。

我覺得許含煙應該只想叫夏錦如過去,但不巧我也在,未免尴尬,才把我捎帶上。不過我這人臉皮厚得很,聽聞“米酒”二字便口舌生津,叫我我便應了,大不了一會兒少吃些,許家也不見得會吝啬到少我這一口。

馬車到了許府,我第一個掀開簾子從車上躍下,忽然注意到許府門外立着一個人——那是個男孩,十二三歲的模樣,衣衫單薄,發頂和肩頭都堆滿了落雪,臉頰被凍得通紅,整個身體都在瑟瑟發抖。

男孩看到有馬車至門口,害怕見人似的,盡力縮起身子低下頭去,躲避着我的視線。

夏錦如跟在我後面下車,看到這幅景象,同樣覺得奇怪,轉頭問最後下車的許含煙:“這是……?”

“哦,沒事,他犯了錯,在受罰。”許含煙用一種渾然不在意的語氣輕松地說着話,招呼我和夏錦如進府。

我在經過男孩身邊時遲疑了一下,正準備遞出自己手裏的暖爐給他,忽聽得許含煙站在臺階上對我冷冷道:“單翎,別多管閑事。”

男孩把身子縮得更小,看樣子也不敢接我的暖爐,我只好默默地收回手,打消了這個念頭。

我畢竟是到許府來做客的,應當客随主便,況且夏錦如都沒說什麽,我和許含煙不算親近,更沒資格指摘。

來到許含煙用以會客的房間,剛坐下,丫鬟便給我們端來米酒,擺放好幹淨的碗碟,又在碗裏放上一個小巧的湯匙。

許家的米酒釀得着實不錯,酒香醇厚卻不醉人,舌尖剛一觸碰便帶來一股清甜的氣息,甜而不膩。

我剛吃了兩勺,剛才端碗碟過來的丫鬟便去而複返,俯身對許含煙道:“柳姨娘來了,想見姑娘。”

許含煙用勺子攪着米酒連眼皮都不擡道:“不見。”

丫鬟應聲出去回禀,沒過一會兒,門外便傳來婦人撕心裂肺的喊聲:“姑娘——妾身願代小五兒受過,求姑娘發發善心吧——!”

我聽到這聲叫喊,聯想到方才在門外看到的情景,立馬反應過來,婦人口中的“小五兒”應該就是這位柳姨娘的兒子,許含煙同父異母的弟弟,此時正穿着單薄衣衫在門外淋雪受罰的男孩。

我在不知不覺中放下湯匙,剛才還只是故意想着要少吃些,現在我是真的吃不下。

夏錦如于心不忍,趕緊開口幫忙求情道:“我看那孩子站得挺久,要不就別罰了?”

“他的确站了挺久的,”許含煙語氣譏諷道:“但是這位柳姨娘早不來晚不來,偏要等到我會客的時候過來,就是料定你們會為她的兒子求情,我如果這一次放過,以後還不次次受她脅迫?”

許含煙把出去回話的丫鬟叫回來:“讓家丁把柳姨娘關到她自己房裏去,靜思己過。”

丫鬟答了一聲“是”,又匆匆離去。

夏錦如語塞,與我對視一眼,似是在叫我想辦法,可我有什麽辦法?

許含煙放下湯匙,匙身與碗底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緩緩道:“錦如,我未曾與你說過,我娘懷我弟弟的事吧?”

夏錦如不明所以地搖了搖頭。

“我娘生我弟弟那天,難産,疼得死去活來。”許含煙冷笑道:“而我爹那個時候就在柳姨娘的床上,和她颠鸾倒鳳。”

聽到許含煙的話,我不禁感到一陣惡心。

“後來我娘好不容易生下我弟弟,但卻損傷了身子,坐月子修養的時候,柳姨娘的兒子把我娘從臺階上推了下去。”許含煙冷笑道:“你們心裏覺得過意不去,我知道,但若你們是我,是否真的能夠做到不恨?”

我和夏錦如後來只吃了一碗米酒便起身告辭,回家的時候,我心情複雜。

許含煙的問題我答不上來,我只能慶幸我爹不會納妾,沒那麽多的破事。

但我從未想過我和許含煙的弟弟還會有別的交集。

水部事務繁雜,缺跑腿傳話和撰寫文書的小吏,但這個職位的俸祿太低,識文斷字的不屑于此,能招來的又不識字,後來聽說找到位十三歲的少年來做事,雖然因為年紀不夠只能挂名,但總算解了燃眉之急。

這位少年就是柳姨娘的兒子許小五。

初聞此名,我深感詫異,為了确認又問了一次:“大名是什麽?”

負責記錄姓名的官員告訴我:“‘許小五’就是大名。”

我感到些許的疑惑。

之前聽許含煙的敘述,我以為柳姨娘再怎麽也得是個相當能迷惑人的狐貍精,與之相應的,她兒子在府中的地位也會不低。沒想到許小五這個一看就是随便取的名字居然會安到她兒子身上,而且許小五居然窘迫到要來水部做跑腿的小吏,這實在與我的認知不符。

俸祿雖低,許小五卻也算盡職盡責,水部的人事調派不歸我管,我自然沒什麽好說,既不對他多加關照,也不去找他的麻煩,就當和其他人一樣地相處。

平淡的日子沒過多久便起了變化,有一日許小五負責傳父親的口信給我,臉上竟是挂了彩的,我問他怎麽回事,他說自己摔了一跤,不甚在意的模樣,我也就沒管。

但後來聽水部的人說,許小五最近總是受傷,像被人打過一樣,會否惹上了什麽麻煩,要不要上報京兆尹府雲雲,我便知道事情沒那麽簡單。

之後的某一日,我讓父親特意安排許小五去送一份文書,再叫表哥帶人尾随保護,總算揪出了那群埋伏在許小五出行路上打人的地痞流氓。

我到場的時候,表哥正對着那群地痞流氓訓話:“光天化日之下膽敢肆意行兇,你們當刑部和京兆尹府是擺設?!”

而許小五剛接過刑部的人遞來的金創膏,小心擦拭着自己身上的傷口。

我走過去問許小五:“你認識這群人嗎?”

他搖了搖頭。

我再問:“你知道他們是被誰派來的嗎?”

他沉默片刻,再次搖了搖頭。

許小五這裏沒有進展,我便轉身來到表哥身旁問:“這群人會如何處置?”

“擾亂旭京城治安,最少也得關上半個月。”表哥說完,又加了一句:“我再争取一下每人打個幾十大板什麽的……應該不難。”

那群地痞流氓聽了便開始哭爹喊娘,求表哥對他們從輕發落,他們也是受人指使什麽的。

表哥肅容道:“受誰指使?給我說清楚。”

地痞流氓本就松散無組織,拿人錢財,替人、消災,至于給錢的人是誰叫什麽名字,他們也說不清楚。

表哥問了半天居然沒有任何線索,氣得咬牙:“不問清來由便敢做生意,真不愧是你們,一個個眼裏就只剩錢沒別的了是吧?正好,去刑部大牢長長記性。”

表哥把那群地痞流氓帶走,将此事立案上報,出了一份公文,大意就是不許百姓和地痞流氓勾結,若是朝臣或朝臣家眷參與其中,則罪加一等。

朝臣或朝臣家眷參與其中則罪加一等這一條乃是敲山震虎,我手裏雖沒有明證,但也知道會對許小五下如此狠手的人,許含煙大有嫌疑。

許小五養好傷後,又一次給我帶來父親的口信,并且跟我道謝,我沒接受:“做這件事并非是為你,只是身為沅國子民,自然要維護沅國法治,你當時如果沒有忍氣吞聲而是将此事上報,結果和現在不會有什麽差別。”

許小五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道了聲“是”。

“刑部和京兆尹府能做的畢竟有限,尤其府宅之事,就更不好插手。”我凝望着許小五道:“所以我接下來問的話,你說實話也好,說謊話也罷,都不會成為呈堂證供,你可以考慮清楚再答。”

許小五緊張地絞着手,過了好一會兒才道:“姑娘想問什麽?”

我盡量語氣和緩地問:“你在家裏,可曾有過殘害主母的心思?”

許小五望着我,時間一長,便漸漸紅了眼眶,他故作成熟的僞裝終于在一剎那破了功,出口的聲音忍不住帶了孩童受委屈而有的哭腔:“沒有……從來沒有,但他們都說我有……我不知道……不知道怎麽反駁,他們都不信……”

就在我看着不忍,準備把手帕遞給他擦一擦時,許小五及時止住了哭聲,擡起袖子往臉上一蹭,擡起頭來看我時,神情已然平靜了許多:“在姑娘面前失态,煩請恕罪。”

“沒事。”我默默收回了手帕,對他說:“回去吧。”

許小五對我行了一禮,轉身離開。

從那以後我就知道,許家的家務事真不是一般人能管得了的,光是其中錯綜複雜的關系就叫人頭疼。

我邊想着這些舊事邊走回了魏成勳他們所在的地方,夏錦如的堂妹正拿菜葉喂着三十八,眼神專注得忘卻了周圍一切的模樣。

夏錦如為我介紹道:“單翎,這是我堂妹夏明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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