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在商言利

一連七日的勞役時間結束, 李計渾身輕松地離開警察廳的班房,順便領走了之前押在這裏的貼身小錢袋和身份路引,數了數, 僅剩的幾粒碎銀和銅錢都在,一個沒少。

他發誓以後絕對不會在京城的地界胡亂說話, 這處罰也太狠了些。

聽說在粥棚打人的那些地痞流氓,還不知道在哪個旮旯裏受苦呢。

李計找人打聽到皇家技術學院的位置,繼續尋找李長莫小少爺, 他沿路一直走到南天巷附近,卻見拐角處排着長長的隊伍,還時不時有百姓趕來排隊。

原來竟是太醫院的太醫們, 正在會辦義診, 看診開方都不要錢,時間長達三天, 引得四面八方的百姓都來湊熱鬧。

為首的是一個年紀輕輕的大夫, 姓白,據說是宮裏專門為聖上看診的太醫,年紀不大醫術卻很是了得, 關鍵是為人憨厚老實, 長相還漂亮。

李計觀摩了一會,發現除了看診的病人之外, 居然還有不少媒婆,圍着白太醫詢問他是否已經婚配。

年輕太醫鬧了個大紅臉, 支支吾吾半天也說不出話, 還好有宮廷侍衛在一旁維持秩序, 否則這位白太醫就要被三姑六婆的叽叽喳喳淹沒了。

李計仔細看了看公示牌, 上面寫着每月初一到初三, 都有太醫定期義診。

李計有些驚奇,他不是沒聽過一些德高望重的大夫義診的事,但每月定期義診,倒是從來沒見過。京城附近大大小小的醫館并不少,這麽做豈不是跟民間醫館搶生意?

本着又便宜不占白不占的心理,李計也跟着排隊,可能最近服勞役太辛苦,他嘴上起了兩個燎泡,一碰就疼。幸運的是,正好輪到那位年輕的白太醫。

白術認認真真給李計切脈看診,半晌,見白術皺眉,李計心裏咯噔一下,該不會身體真有什麽問題吧?

卻聽白術一本正經道:“你體質虛,肝火旺,腎氣不足,男性的元陽很重要,不可過多揮霍。我開個方子,你自行內服調理。”

李計一聽,差點被自己的口水的嗆到,臉色發紅,有些讪讪。

這段時間不是勞役就是在勞役的路上,壓力無處排解,野外沒有娛樂活動,只好偷偷自行娛樂一下,最近确實發現自己有點快,沒想到,這都被大夫發現了……

李計大為尴尬,惴惴不安,湊到白術耳邊壓低聲音問:“這個,會不會很嚴重啊?”

白術晃了晃頭頂的呆毛:“放心,以後注意就行。這種事,太醫院以前可有經驗了,不過現在倒是……”

他後面幾個字聲音太小,李計沒聽清:“倒是什麽?”

白術撓了撓頭,呵呵一笑:“沒什麽。”

李計松了口氣,滿口感謝,拿走白術開的調理方子,一溜煙跑了,生怕旁邊的三姑六婆聽見笑話他。

李計拿着方子随便在附近找了一間藥店,店裏生意意外的火熱,不斷有來抓藥的百姓進出,藥童甚至有些忙不過來。

直到抓完藥掏出為數不多的碎銀子時,李計才猛然醒悟過來。

雖然看診開方不要錢,可抓藥是要錢的啊,自己若非貪圖這個便宜,也不會來藥店。

李計哭笑不得,難怪太醫院每月義診,也沒有醫館抗議,光是賣藥材就賣得盆滿缽滿了,也不知道這個便宜究竟占了還是沒占。

李計沿着小路往皇家技術學院的方向走,途中經過一間臨時搭建的木棚,前方的木牌上寫着“征兵處”三個字。

排隊的全是青壯男子,那隊伍之長,幾乎一眼看不到頭。

李計更詫異了,若說太醫義診引得百姓競相而來,自然理所當然,怎麽當個賊頭軍,還有這麽多人報名,甚至比免費看診還吸引人似的。

真是奇事年年有,京州格外多。

李計到附近打探了一番,待得知如今的皇家禁衛軍會給每個士兵分田之後,他震驚得眼珠子都快凸出來,更別說還有什麽掃盲班,竟然會教底層士兵識字!

難怪都謠傳當今聖上苛待讀書人,反而籠絡武夫,看來不是空穴來風。

這樣的待遇,就連李計都心癢難耐,可惜他只是被登記造冊的士兵小哥掃了一眼,就被告知,他體格不達标,不要浪費時間排隊。

李計頓時無語,心想自己一個良家子出身,也是精壯男子,往年戰亂年間,寧州抓壯丁,就連老頭少年都不放過,自己怎麽着也該是“優秀”兵源才是。

“讓讓,別擋路。”一片陰影自李計頭頂落下,他擡頭一看,只見一個小山般的壯漢立在他面前,衣服背後有一個“屠”字,想必曾是屠夫,單只手就輕松把李計提溜到一邊。

士兵小哥命人給壯漢丈量了身高體重,見他單手能挑起一百斤的石墩,又詳細詢問了出身,最後點點頭,叮囑道:“初試過了,不過還需要三個月的預備役考察,通過才能編入禁衛軍。”

李計目瞪口呆,在他印象中,大啓地方軍的孬樣他不是沒見過,這年頭,連賊頭軍的競争都如此激烈了嗎?

待他千辛萬苦尋到皇家技術學院的招牌,在門口蹲到小少爺李長莫的身影時,李計這才長舒一口氣——自己的“京州歷險記”,總算要落下帷幕了!

李計苦不顧嘴角的燎泡,口婆心地勸:“小少爺,您快跟小的回家吧。老爺他很想你。”

李長莫這幾個月跟随一衆學子東奔西走,原本白皙的皮膚曬出了幾分小麥色,雙手手腕處有一痕淺淺的分界線。

整個人看上去顯得精神煥發,臉上不再是最初在天禦耧嘲諷國子監學子時,那股衆人皆醉我獨醒的輕蔑勁,舉手投足都沉穩許多,唯獨眼神裏的自信不減分毫。

李長莫呵呵一笑:“他老人家想我?我不是半個月前才寄了書信回家嗎?我在京城呆了好幾年,也不見父親派人叫我回家。”

李計道:“老爺都是為了少爺您好,擔心您在這個學院受苦,耽誤了前途,老爺說了,要麽您回到國子監繼續讀書,要麽幹脆回家,準備明年的春闱。”

李長莫嘆口氣:“說來說去,不就是父親覺得皇家技術學院沒有前途,你也來京城一段時間了,難道不知道,這個學院乃是當今聖上親手創立的嗎?”

“呆在國子監,才是沒有前途。”

李計并不懂這些,他茫然道:“可是這裏不教四書五經,不教聖人之言,這裏學的東西,科舉又不考,再過幾個月就是春闱,您何必浪費時間?”

李長莫淡淡道:“因為本少爺我,并不想當‘那種官’。”

李計越發不明白:“為何那種官?”

李長莫用折扇在他頭頂敲了一記,無奈搖頭:“你啊。”

他若有所思看着他,問:“你覺得,什麽是好官?勸課農桑?除暴安良?還是兩袖清風?”

李計撓了撓頭:“官就是官,高高在上的官老爺,一人當官,雞犬升天。”

“人人都要敬仰巴結,阿谀奉承,農戶紛紛帶着田契來投獻。若是少些盤剝,懲惡揚善,為民請命,那就是頂頂的好官了吧。”

李長莫一陣無語,可對方也确實說出了實情,這些都是當官的好處,大部分人追求的,也就是升官發財。

但對于李長莫而言,這些都遠遠不夠。

他心中,有更宏大的志向,光靠國子監的聖人之言和四書五經,根本不足以支撐他的鴻鹄之志,越是在皇家技術學院呆久了,眼界逐漸拓寬,這種認知就越發強烈。

李計并沒有興趣與對方讨論這種顯而易見的問題,他央求道:“少爺,您要是不跟小的回去,小的實在沒法交差啊。”

李長莫想了想,道:“本少爺不達成目标,是絕對不會離開京城的,不過你既然不能回去交差,不如就在京城住下吧,也許再過一段時間,你也不想回去了呢。”

“啊?可是小的沒有盤纏了……”

李長莫微微一笑:“這個不要緊,最近我正好與一些同窗,在幫助京城新開的造紙坊和印刷廠改進工具,我介紹你去那裏工作吧,那兒待遇不錯,還包吃住。”

※※※

李計稀裏糊塗,就跟着李長莫進了城郊的造紙坊,成了一名紙坊工人。

造紙坊占地不小,隔壁就是印刷廠。有大量運輸工推着小車進進出出,車裏裝着許多寫了字的廢紙。

李計對造紙一竅不通,他只知道,寧州大部分書籍和筆墨紙硯,都來自淮州,淮州乃文人之鄉,文豪輩出,文化産業也較為發達,再加上盛産桑麻竹藤等造紙原料。

其中最為有名的紙,名為“澄心堂紙”,其紙薄如卵膜,堅潔如玉,細薄光潤,曾有言贊此紙“非文豪不敢書”,可見其珍惜昂貴。

李計好奇地看着紙坊工人們忙忙碌碌,這些時日,他在京城看見的奇事不少,莫非這裏能造出更好的紙張來?

很快,他就失望了,這間造紙坊出來的紙十分普通,僅僅可以書寫而已,質量不算上乘,工藝更沒有特別稀貴。

紙坊廣泛收集廢舊的紙張,漂洗去上面殘留的墨跡和污穢,在水中浸至軟爛,撈起來按照一般造紙流程入槽再造,最後撈出曬幹,又成了全新的紙張。

李計摸了摸造好的紙,入手既不算很光滑,也沒有很粗糙,顏色介于米黃和白色之間。

他搖了搖頭,看來京城的紙坊,也不過如此罷了,論及文人氣象,依然要看淮州。

一旁的李長莫看出了他的失望,笑道:“南方多桑麻田,造紙原料遍地都是,但在北方卻很少,原料難尋,紙價就貴,自然要從淮州購紙。”

“你手中紙名為‘還魂紙’,此法據說是當今聖上收集而來,供給學院研究的。”

“直接将不值錢的廢紙回收,一來不依賴原料産地,二來完全省去麻藤等原料反複磨碎煮浸的功夫和時間,很簡單就能再造成紙,故名‘還魂’。”

李計讷讷道:“可是這種紙看上去沒淮州紙漂亮。”

李長莫用折扇點點他的頭:“這種紙只有一個好處,那就是——便宜。”

他意味深長道:“對于講究的富人而言,自然需要昂貴漂亮的紙張,來彰顯身份地位,但對于廣大普通百姓和學子而言,只要足夠便宜,漂不漂亮,有什麽關系?”

“更何況,這些紙書寫過之後,又能進行第二次、第三次回收,甚至不用像南方那樣,擔心原料減産。”

另外一旁,盛滿紙漿的水槽邊,一名造紙工将一張編織好的方形竹簾浸入紙漿,四邊合好竹尺,反複擺動。

待竹簾上鋪滿了一層厚薄均勻的紙纖維後,側向一邊,緩慢提起,覆蓋在平整的木板上,一張薄薄的濕紙頁,就基本成型。

李長莫跟幾個技術學院的學子商量了幾句後,幾人令工匠在紙槽上方,裝了一架帶滑輪的吊繩木架,用繩索将滑輪和撈紙的竹簾相連。

工人只需要拉動繩索,掉在上方的竹簾,就能平穩地浸入紙漿中,臂力強悍的熟練工,一人一只手拉一條繩索,便能控制兩張竹簾。

不再受到雙臂距離限制,竹簾的長寬還能擴大,一張濕紙頁的面積立刻增加了兩三倍。

一來二去,效率瞬間就上去了,疊起來供晾幹的濕紙,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增長,搬運的小工忙得團團轉,又加了兩個人,才勉強跟上出紙的速度。

李計在一邊看,只覺得嘆為觀止。

他心裏隐約悟到幾分,無論是在水泥廠,還是修路時,亦或者現在的造紙坊,技術學院所做的一切複雜到他看不懂的工具,都只為了一個目的——提高效率。

産出的水泥和還魂紙,前者沒有那些精美雕刻的石磚美觀,後者也沒有澄心堂紙稀貴,但勝在量大,便宜,實用,可以惠及更多的平民百姓。

可李計還有些不明白,莫非這就是小少爺所謂的“好官”嗎?他們甚至壓根就不是官,也沒見那個百姓帶着田契來投獻,更沒有功名利祿。

想不明白,李計就暫時不去想。

造紙坊給每個工人一月一百二十錢,包吃住,李計幹的活比起修路和砸錘也輕松了不少。

這裏的大管事據說是老板從別家紙坊挖過來的“技術人才”,一個月足足有兩三吊錢,比他那伺候了李老爺一家一輩子的父親還多。

大部分工人都敬重這位大管事,連老板都對他和顏悅色,絲毫不像在李家,老爺少爺都能對他們父子揮之即去召之即來,惹得李計好生羨慕。

他安安心心呆在紙坊,一呆就是一個多月,吃胖了一圈不說,還略微攢下了一點小錢,偶爾能去集市再買兩捧板栗,過個嘴瘾。

有一日,他跟随管事去隔壁印刷坊送紙,印刷廠的管事正着急人手不夠,抓了他的壯丁,塞給李計一串打賞的銅錢,拜托他幫忙送書去京城的惠民書局,在那幫襯幾天。

李計二話不說答應下來。

惠民書局在京城南天巷,就在皇家技術學院附近,聽說就是開設紙坊和印刷廠背後姓花的老板創立的書局,算是自家産業。

李計拉着一架平板車,車上結結實實綁着好幾摞半人高的書籍,匆匆來到惠民書局,跟書局管事一起搬書。

今日也不知什麽日子,進店買書的客人尤其多,不少是大人帶着十二三歲的孩童,首選選購的都是私塾必備四書五經。

趁着書局管事點貨的時間,李計無聊地呆在一旁,直到一個穿着麻布衣服,腳上着草鞋的客人,領着一個孩童,期期艾艾繞着他走了好幾圈。

最後終于鼓起勇氣問他:“老漢不識字,請問這開蒙書要多少文錢?”

李計一愣,道:“七十文。”

他脫口而出後,才有些驚訝,這麽一冊蒙學讀本,竟然只要七十文,放在淮州起碼也得一百文以上,相當于自己一個月工錢。

若是從淮州運到寧州和京州,加上路上的運費,只怕還得多要幾十文。

這僅僅只是一冊書的價,再加上筆墨硯,和其他書籍,不知道要花他多少個月的工錢了,這些都是消耗品,讀書确實不是一般平頭老百姓能供得起的。

他上下打量着面前穿着草鞋的男子,狐疑道:“你要買嗎?”

老漢點點頭,從懷中摸出一個裝着銅錢的小布包,一枚一枚數到七十。

他咧開嘴笑了笑,道:“老漢原本是城外皇覺寺的佃農,前些日子陛下給咱們分了田,今年豐收又降稅,賣了些糧。”

“現在農閑,孫兒他娘看着地,老漢在城外的修路隊謀了個夥計,終于攢下這些錢,夠給兒買本開蒙的書,聽說還有一本叫什麽千文字的,不知有沒有?”

李計找了一會,道:“好像在今日送來的新書裏有,不過還沒清點,今天暫時不上架,過幾天就有了。”

“哦,那我下回來。”

老漢用粗糙的手輕輕撫摸着孩童的腦袋,小心翼翼将錢遞過來,臉上盡是滿足的笑意:“其他的,老漢再攢,只希望将來我孫兒能比老漢出息。”

“老漢已經跑了好幾個書局了,從沒有一本買得起的,只在這裏才買着一本。”

他充滿感激地望着李計:“你是這裏的夥計嗎?你們老板真是個好人。”

李計張了張嘴,莫名有些臉紅,擺擺手道:“我不是這兒的夥計……”

他頓了頓,想起李長莫的話,複又朝老漢道:“老伯放心吧,這個書局的書,以後只會更加便宜。你只管來這裏買就是。”

他望着一老一小愉快離去的背影,心中微微一動,明明與自己沒什麽太大關系,但想起那其中或者有幾張紙,出自自己之手,莫名有些說不出的滿足感。

都說寧州出商人,淮州出文人,兩州的首府也是出了名的繁華之地。本以為京州經過戰亂,必定不如更富裕的寧州和淮州,沒想到,自己反而像個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

或許少爺說得對,呆在京州是個不錯的主意。

“就是這兒?惠民書局?”

就在李計神思不屬時,書局門口來了好幾個身穿綢衫的中年男子,身後跟着一群家丁和小厮。

李計原以為對方只是來買書的客人,并未注意,誰知那群人面色沉肅,頻頻以冷漠又審視的目光在門口張望,有些古怪。

這時書局管事點好了貨,叫李計去後堂幫忙。

書局對面,其中一個管事模樣的男人操着淮州口音:“劉老板,就是這間惠民書局,把書價壓低到了咱們淮州書局的六七成還多。”

“而且京城附近大大小小的書院,都叫學生們指定到這惠民書局來買書。”

“咱們淮州書局的書,除了一些跟我們長期合作的,剩下被退了一大半回來,非讓咱們也降價,否則就不買。”

“倒是有些不在意價格的大戶會買,可他們也買不了幾本,大頭都在書院。”

“咱們千裏迢迢,把書運到京州,光在路上都要花費不少事日,若是不翻倍賣,那就是虧本啊!”

劉老板一身深藍色綢緞長衫,捋了捋胡須,沉着臉道:“這個書局怕是給了那些書院不少好處,你打探出來歷了嗎?”

管事道:“聽說老板姓花,是來自寧州的富商,好像在朝中有些關系,具體靠山是誰,暫時打探不出。”

“不過有一點可以确定,這個花老板是新入行當的,因為不懂行,還特意挖走了咱一個有經驗的管事。”

劉老板不屑地輕哼一聲:“我們在朝中難道沒有關系嗎?”

管事苦着臉:“老板,咱們來一趟不容易,要是剩這麽多賣不掉,只怕連運費都賺不回來,周轉的錢都不夠。”

劉老板沉默片刻,意味深長道:“放心,像這種用錢砸出來的富商我見多了,寧州來的新人,不懂規矩,咱們就教教他規矩。我們走。”

當天夜裏。

李計合衣睡在書局的夥計大通鋪裏,外頭天色漆黑,伸手不見五指。

黎明前正是睡得最酣之時,他打着呼嚕翻了個身,睡夢裏隐約聞到一股焦糊味,他皺了皺眉,尚未清醒,直到聽見有人敲着打銅鑼,大聲示警:“走水啦!書局走水啦!”

“快來人救火——”

李計被這銅鑼聲吓得瞬間清醒,忙不疊套了衣服爬起來,鞋子都來不及穿,就赤着腳跑了出去。

黑夜裏,火光沖天,将李計震驚的臉映照得通紅一片,那方向,正好是他進來送書來的倉庫,裏面存着不少新印好的書呢!

“壞了!”李計來不及多想,立刻提了水桶去救火。

已經有好幾個書局夥計源源不斷提水過來,存新書的木棚被點着,火星子不斷往下落,有人想把尚未燒起的書搶出來,差點被落下的棚頂砸到。

附近的百姓都被驚動,就連警察廳巡邏隊都過來幫忙,一大群人忙碌了好一陣,直到天色蒙蒙亮,總算滅了火,又把燒壞的棚子整理趕緊,四周的磚牆都被燒得黢黑一片。

李計擦了把汗,滿臉都是煙熏的灰塵。

存放書籍的倉庫做過防火措施,火沒能燒進去,大部分存書得以保留。

但令他心痛的是,倉庫外面還有一個露天臨時存放的木棚,專門放尚未整理完畢的新書一般來說,第二天就會入庫,誰知今天居然這麽倒黴。

恰好就是李計辛苦拉車送來的書遭了殃,被一把大火燒了個精光。

想到自己辛辛苦苦的勞動成果都在這裏面,李計心頭火起,到底誰幹的?

不多時,書局的夥計抓着一個衣衫褴褛的小乞丐過來,約莫十一二歲年紀,面黃肌瘦。

“就是這個乞丐,在外面鬼鬼祟祟,他身上有個火折子,就是他放的火!”

巡邏衛隊的領隊皺了皺眉:“說,誰指使你放火的?知道這多危險嗎?”

小乞丐似乎被巡邏隊抓過很多次,已經混成了癞子:“我也不認識,是個外地人,對方給了我幾個包子和錢,叫我把火折子丢到草棚上,說是這裏只有書,沒有人。”

書局的夥計已經打過他一頓,越發生氣:“你燒壞我們的書,知道害我們損失多少嗎?這家夥不打,嘴裏沒實話!”

“這麽大的事,還是告訴老板吧。”

※※※

天光大亮時,一輛奢華的馬車穩穩停在書局門口。

得到消息的花漸遇一行人,在衆人無聲而憤怒的眼神中,踏入惠民書局。

花漸遇依舊是那身金銀線刺繡的青墨色綢袍,手裏一把竹骨扇,成熟英俊的外貌,看上去不像個富商,倒似一位風流潇灑的富家貴公子。

此刻他臉上一貫從容的微笑收斂起來,變得沉着而嚴肅。

在他身側,還有一位年輕華貴的男子,一身玄黑雲錦長袍襯得身量勻稱高挑,面容俊朗至極,花漸遇恭敬地與之錯開腳步,落後半個身位,不緊不慢為他引路。

男人一雙黑沉的眼瞳只是随意掃過衆人的面孔,那股上位者的威壓,就迫得人下意識低頭,不敢與之對視。

惠民書局的管事好奇地暗暗打量對方幾眼,隐約聽說過花老板背後還有一位真正的東家,似乎是朝中有人,卻也不知是哪位大官少爺,或是宗親子弟。

這位幕後東家今日正好出來巡視産業,沒想到偏偏挑中了這個節骨眼,真是倒黴。

花漸遇看到火災後清理完的存書棚,臉色有些難看:“損失多少?”

書局管事擦了把汗,小心翼翼開口:“大約有五百餘冊新書。如按成本價,倒也還好,只不過……”

“只不過如何?”

管事嘆口氣道:“其中有三百冊書,是京城幾個學院預定的訂單,再過三天就要派人來取貨,這下都毀了。”

“賠錢倒還是小事,只不過咱們書局剛剛打出去的招牌名聲,怕是……”

管事有些發愁,老板有錢,他是知道的,可對一間新書局而言,信譽非常重要,誰知剛開張不久就遇見這種事。

李計也在夥計人群裏,伸長脖子暗暗打量這幾位老板,紙坊、印刷廠和書局,據說都是同一位老板,應該就是這個姓花的公子,怎麽還有另外一個人?

比起這點好奇心,此刻,他更生氣于自己辛苦的勞動成果被毀,而且,他還記得昨天那個帶孫兒來買書的農家老漢,人家還等着蒙書呢。

“是人為的?”

“應該是。”管事是過來人,嘆口氣,隐隐有點告誡老板的意味:“擋人財路,猶如殺人父母,咱們書局會不會行事太高調了點?或者……”

他想說不如提一提價格,不要跟別人差價太大,再說,自家也能賺更多,不知道為何老板執意要低價賣書,商人,難道不是應該以賺錢為優先嗎?

花漸遇慢慢蹙起眉頭,陛下剛交給自己第一件大事,沒想到竟然遇上一些不長眼的蠢貨,敢在他的地盤撒野。

燒了書事小,若是壞了他在陛下心目中的評價……花漸遇眸中劃過一絲冷光。

跟着蕭青冥身後的莫摧眉,環視周圍被火燒過的餘燼,沖花漸遇似笑非笑道:“花大人,看在同僚一場的份上,需要在下出手相助,幫你把那群鼠輩揪出來,出口惡氣嗎?”

花漸遇刷的打開折扇,輕輕扇了扇風,微微眯起眼,溫雅笑道:“多謝莫大人仗義,不過此事花某自有辦法解決,無需閣下出手。”

兩人的眼神在彼此的微笑中無聲交鋒,一錯即分。

一旁的秋朗只拿餘光注意着蕭青冥的安全,這兩人的你來我往半分也懶得摻和。

蕭青冥随手撚起一張燒得只剩一角的書紙,淡淡道:“花漸遇,惠民書局是布局極為重要的一環,信譽不能有失,你能解決嗎?”

他的語氣聽上去輕描淡寫,沉淡的視線掃過來時,花漸遇瞬間心頭一凜,下意思便想跪下去,被蕭青冥一把拉住。

花漸遇定了定神,低頭颔首:“屬下必定不負期望!”

至少不能被莫摧眉看笑話。

作者有話說:

莫:還是老人靠譜吧!

秋:(默默點頭)

花:怎麽就我倒黴!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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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攻文。秋也攻,攻受不會改變。
★蘭波是二次元的異能強者,三次元的法國詩人。
★雙向熱戀,結局HE,讓這場愛情的美夢用烈火焚燒,燃盡靈魂的狂熱。
內容标簽: 綜漫 穿越時空 婚戀 文野
搜索關鍵字:主角:麻生秋也,蘭堂(蘭波) ┃ 配角:魏爾倫,亂步,中也,太宰,森醫生,紅葉,夏目三花貓,澀澤美人,晶子 ┃ 其它:港口Mafia小職員
一句話簡介:兩個人的故事,三個人的名字。
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

耽美 魚危
270.3萬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