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 反抗的工人
莫摧眉一愣, 眉頭微微挑起來,嘴角習慣性勾起:“秋統領不跟在陛下身邊,怎麽等在這裏?莫不是以為憑我還護不住白太醫嗎?”
秋朗瞥他一眼, 淡淡道:“你二人太慢,再磨蹭些, 天都要亮了。”
莫摧眉“哈”的一聲,正要嗆聲回嘴,白術卻嘻嘻一笑:“放心吧秋大人, 我們此行很順利。”
秋朗抿了抿嘴,朝他點點頭,轉身走了。
莫摧眉眼珠轉了轉, 笑道:“這厮莫非是在擔心我們?真是鋸嘴葫蘆一個。”
白術撓撓頭:“秋大人人很好啊。”
莫摧眉拍一拍他的腦袋:“你看誰不好啊?”
雖是鋸嘴葫蘆, 同時也傲氣十足,非是目空一切的自負, 而是在明确判斷敵我後, 依然對自己有極高的自信,既不卑躬屈膝,又不曲意逢迎, 我行我素還能得到重用。
那不正是他最渴望的活法嗎?而自己的活法, 大概也是對方最不屑的那種吧。
莫摧眉心中一哂,不愧是第一次見面就兩看相厭的家夥。
他帶着白術加快腳步, 跟上秋朗的背影。
※※※
第二天早上。
梁督監在堂中安坐,悠閑品茶, 有人小跑進來回報說, 親眼看見那位“喻公子“的馬車離開了文興縣。
梁督監這才冷哼兩聲:“總算送走了, 看來确實不是找我們麻煩的。”
這時監丞匆匆跑來禀報:“大人, 那個姓喻也忒不地道, 他臨走前,竟然叫人把河邊新造的爐子全都拆了,只留了一堆土坑給我們!”
竟然能大批量冶煉鐵和精鐵,這樣的秘方誰不想掌握在手裏?若是他們也能掌握其中奧妙,這得是多龐大的利益?
就算要跟永寧王府分潤,也足夠他倆賺得盆滿缽滿,富甲一方了。
就在監丞氣憤填膺時,門外忽而傳來一道笑聲。
“無妨,姓喻的走了,總有那些工匠還在,就算是撬,也要把他們的嘴撬開!”
來人一身深色綢緞褂子,頭上一頂小帽,蓄着兩撇胡須,旁若無人地走進門來,一對笑眯眯的小眼睛倒吊,話說的口氣叫人不寒而栗。
梁督監一見到他,立刻起身相迎:“原來是羅管事,您不在永寧王府享福,什麽風把您吹來了?”
羅管事卻把身一讓,他後面跟着一人面白無須,大約三十出頭模樣,生得倒是一副好面孔,笑吟吟沖對方拱手:“梁大人,好久不見,父王讓我向您問安呢。”
梁督監滿臉受寵若驚:“孟小郡爺,您怎麽親自來了?有失遠迎,下官有失遠迎啊。”
此人正是永寧王的小兒子蕭孟,老王爺四十多歲得的老來子,極為受寵,按祖制,只有長子才能襲王爵,次子便只有郡王爵。
蜀王家的小兒子安延郡王,現在還在京城的牢裏“享清福”呢。
自從蕭青冥在崇聖殿把在場的其他宗室狠狠懲治了一番後,将來這些人的兒子連郡王都未必有了,孫子則直接成了庶人。
蕭孟手中一紙折扇輕輕敲打掌心,漫不經心道:“聽聞京城來了一個姓喻的大人物,還有一套能大批量冶鐵的獨門秘方?”
梁督監回頭隐晦地看了一眼監丞,沒想到永寧王府這麽快就收到消息了。
他也不藏着掖着,賠着笑臉道:“正是,下官真打算前往永寧王府知會王爺呢,沒想到小郡爺就親自來了,倒省的我多跑一趟。”
羅管事道:“我們王爺的意思,既然這位喻公子已經離開,就不要多管他,當務之急,是盡快将他的冶煉秘方弄到手。”
“将來梁大人與我們永寧王府二一添作五,豈不兩全其美?”
梁督監心裏暗罵,敢情永寧王府什麽都不出,開口就要拿走一半的收益,真是打的好算盤。
他面上露出猶豫之色:“可是這位喻公子恐怕與攝政大人關系匪淺,若是秘方的消息傳出去,被他知道了,萬一惹惱了攝政大人,如何是好?”
蕭孟滿臉傲色:“不就是怕喻行舟嗎?他在朝中勢力再大,那也是京城裏罷了,出了京州的地界,到了寧州,就是我們永寧王府的地盤。”
“區區一個外臣,有什麽資格跟我們蕭氏皇族為難?”
梁督監道:“那萬一他上奏陛下?”
提及皇帝,蕭孟更不屑了,整個寧州,哪個有頭有臉的人物不知道這位昏君的名聲?
自從登基以來就沒幹過什麽好事,這幾年戰亂連年,寧州從刺史到大小地方官,都漸漸不再把中央朝廷的命令當一回事。
皇帝嘛,老實呆在他的龍椅上做個泥偶就行了,沒看見蜀王連稅都不上了嗎?好歹寧州還在給國庫上稅呢,已經夠給皇帝面子了。
按祖制,親王一旦就藩,非皇帝傳召不得回京,永遠都得呆在封地不許出去,同時也享有封地內稅收的權利,如同土皇帝。
再膽大些如蜀王,直接軍政一把抓,除了沒有直接宣布脫離中央朝廷,基本跟國中之國沒有區別。
永寧王經營封地已有四十多年,他年紀已老,早已沒了年輕時的雄心壯志,也不想像蜀王那樣折騰,唯一的愛好,就剩下撈錢,總想給子孫後代多攢些金銀財寶。
距離他上一次回京,還是在二十多年前,當年的蕭青冥尚在襁褓之中。
永寧王府上下對皇帝的認知,還停留在傳聞層面。
來自京城一些亂七八糟的傳聞實在太多了,有真有假,誇大其詞的更是數不勝數。
其中最離譜的莫過于,燕然大軍包圍京城,眼看京城即将陷落,皇帝忽然紫薇大帝附體,召喚無數天兵天将,天降火石,把燕然十萬大軍燒得一幹二淨。
寧州甚至有戲班子編排了這出戲碼,還在永寧王府出演過,把孟小郡爺樂得哈哈大笑。
後來折騰得比較大的事,諸如清丈田畝等,都是喻行舟負責住持的,這倒是引起了永寧王府和一衆寧州官員的警惕。
但大部分人都覺得,寧州不同于京州,稻田少,桑田多,種桑又不需要交糧稅,清也清不到他們頭上來。
至于下令限制佛寺,驅除僧侶,收回佛寺田産,寧州的大人物們只覺得萬分荒謬,這種離譜的事,确實像一個昏君所為。
唯獨太後突然自請為先帝祈福這件事,透着幾分古怪,但連京城裏那麽多宗室個個風平浪靜,沒有一個吱聲的,永寧王府就更沒必要操這份閑心了。
在蕭孟三十多年的人生中,早就在封地過慣了土皇帝的日子,完全沒有把這位“喻公子”放在眼裏。
至多不過是跟喻行舟沾親帶故罷了,難不成堂堂攝政,還能親自跑到文興鐵廠來打鐵嗎?
蕭孟道:“梁大人且放心就是,天塌下來,有我們永寧王府替你撐腰,怕他喻行舟做什麽?”
“更何況,那姓喻的,不就是來給聖上祝壽尋賀禮的嗎?他既然已經回京了哪裏會關心其他的小事。”
梁督監點點頭道:“确實,他帶一群工匠鑄造了一個怪模怪樣的鐵疙瘩,完全沒見過,也不知幹嘛的。”
蕭孟有些不耐煩道:“既然如此,咱們跟那位攝政大人,井水不犯河水,就不必管他了。你快去叫人把那群工匠統統捉來,嚴刑拷打也好,威逼利誘也罷。”
“總之,本郡王一定要知道大量冶煉精鐵的秘方。”
※※※
這天,陳老四拖着一瘸一拐的腿按時上工,他的幾個學徒們都圍上來關切他的傷勢。
陳老四的老婆孩子自從被白術診治過,病情明顯有了起色,他自己身上被打的傷雖然沒好,但心裏放下一塊大石頭,整個人格外有精神。
“放心放心,只是不小心跌了一跤。”陳老四笑呵呵地安撫幾個學徒。
其他一些工匠,平時沒少受他點撥,對陳老四一向敬重,忍不住壓低聲音道:“是不是監丞那個狗東西打的?為了金葉子?”
“你的老婆孩子怎麽辦?請大夫了嗎?”
周圍的工匠們臉色一變,他們大部分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挂了彩,所有人的金葉子都被搶走了。
提起這件事,衆人又是窩火又是悲哀:“黑心肝的狗東西,平時把我們像狗一樣使喚,連陳工頭的救命錢都不放過!”
陳老四正想說白術的事,又想起他二人臨行前曾叮囑他,千萬不要把他們回來過的事說出去。
陳老四雖然想不明白為何要做好事不留名,但他還是決定守口如瓶:“放心吧,我家那口子和孩子都已經好多了。”
他嘆口氣:“那些錢,本來也不是我們這等賤籍工匠能拿的,給了監丞,至少能保住性命。”
其他工匠既憤怒又無奈,他們終日在這礦山和鐵廠辛苦勞作,有時連飯都吃不飽,憑什麽他們累死累活賺得一點血汗錢,都要被監丞剝奪走?
“誰人沒有家人妻兒?誰人不生病?今天也就是老天開眼,保佑陳工頭的家人平安,換做我們呢,将來卻未必有這般運氣了……”
其中一個血氣方剛的學徒咬牙道:“那明明是我們出了力氣,那位大人賞賜的,咱們拿的正大光明,有什麽配不配的?又不是偷來搶來的?”
“就是,監丞才是昧着良心坑蒙拐騙,搶我們的錢!”
陳老四趕緊捂住學徒的嘴:“小心禍從口出!”
“什麽禍從口出啊?”
突然,外間來了一群手持棍棒皮鞭的監工,為首的正是被他們咒罵的監丞和梁督監。
還有一個從來沒見過的青年人,三十歲出頭,手裏拿着一把折扇,穿着衣料名貴講究,一看就是不好惹的大人物。
陳老四等一衆工匠心中大驚,他放開學徒的嘴,喝罵道:“讓你好好幹活,非要偷懶,還怪我多事,看,被人逮住了吧?看我回頭怎麽收拾你!”
監丞只是冷笑不語。
蕭孟冷眼看着這些人,倨傲的眼神如同俯視蝼蟻,冷冷問:“那天跟着那位喻公子的工匠,就是他們這些人嗎?”
監丞恭敬道:“就是他們。有匠人也有礦工,一共五十人。”
陳老四心中猛然一沉,監丞明明已經将他們所有人的金葉子都搶走了,為什麽還要來找麻煩?
如果不是為了錢,那是為了什麽?莫非是沖着他的恩公們來的?
不等陳老四多想,随着蕭孟揚了揚下巴,監丞一聲令下,一大群張牙舞爪的監工們,已經舉着棍子皮鞭沖了過來。
不久前他們才被毆打過一次,沒想到今天竟然又來一次!
一衆工匠們手無寸鐵,在監工們手下苦苦哀嚎,很快就被打的鼻青臉腫,在地上摸爬翻滾。
整個冶煉廠哀鴻遍野,其他工匠和礦工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只以為他們惹惱了監丞,正在被懲罰。
大家敢怒不敢言,只能遠遠在旁邊觀望,看着陳老四他們被打罵得遍體鱗傷,呼痛不止,面上只有麻木與哀戚。
沒人敢站出來,也沒有人能站出來。
梁督監冷哼一聲:“把他們帶走,帶去訓牢。”
聽到“訓牢”兩字,衆人瞬間露出恐懼至極的表情。
其他觀望的工人們目不忍視,紛紛竊竊私語,有人實在看不下去,三三兩兩出聲求情,監丞怒聲大喝:“吵什麽吵?反了你們?都給我滾去幹活!”
“這麽閑,想挨鞭子還是想跟着一起去訓牢?”
日經月累的積威下,工人們害怕地躲開,眼睜睜看着陳老四等幾十名工匠和礦工全部拖走,如同拖着一個個破布袋……
※※※
所謂訓牢,就是用來懲罰和看管犯了事的工人的牢房。
潮濕陰暗的牢房裏,牆面上是一應俱全的各種刑具,幾十個工人被分開關起來,用手臂粗的鐵鏈鎖上。
梁督監和蕭孟小郡爺坐在一張幹淨的桌邊喝茶談笑,監丞先是命令幾個監工打手,狠狠給了工人們一頓鞭子。
鞭子尾巴沾了鹽水,打在皮膚上一抽一條血痕,被鹽水浸透,火辣辣地痛,痛到骨頭裏,燒得工人們哭喊嚎叫。
監丞像是被此起彼伏的哭叫聲愉悅了,哈哈一笑,手裏拿起一塊燒得通紅的烙鐵。
“你們誰先來說說,那個喻公子交給你們的冶煉精鐵的法子?”
“說得好呢,就能少吃點苦頭,說的不好,我就把他的胸膛當一塊鐵板來打!”
工匠們這才明白這群披着人皮的惡鬼打的什麽主意,其中一個學徒道:“你打死我們也沒有用!那個喻公子根本沒有教我們什麽法子!”
“我們只不過是按照他們的吩咐燒磚,壘起來而已。”
“我只負責削裁木頭啊……”
“我只是按他們說的把鐵和煤扔進爐子……”
蕭青冥和方遠航指揮工人們起爐冶鐵時,分成了好幾個組,每個組又各有不同分工,每個人只負責其中一個小環節。
無論是小高爐,還是蓄熱室,或者是水力鼓風機和煉焦土爐,都是他們從來沒有見過的新奇玩意,沒有細細研究過,哪裏搞得懂每一塊磚擺放的緣由?
就算方遠航拿着蕭青冥給的圖紙,都花費了好長一段時間才勉強能依樣畫葫蘆,還原出一個來,完全洞悉其中奧妙原理,方遠航都不敢誇口,更何況這些一知半解都談不上的匠人。
“還敢嘴硬,我看你們是不見棺材不落淚!”監丞惡狠狠地瞪了他們一眼,手裏的烙鐵頓時戳了上去。
“啊啊啊——”整個訓牢裏哭喊之聲連綿不絕,光是聽着都叫人心驚肉戰。
虐打了好一會,監丞始終沒有得到他想要的。
氣急敗壞之下,他又來到奄奄一息的陳老四面前,狠聲道:“你個老東西,他們學徒不知道,你是老師傅,又得了那位喻公子的贊賞,你肯定知道不少東西吧?”
陳老四知道求饒是沒有用的,心知自己是活不過今日了,反正妻兒的病也有了好轉,反而整個人平靜下來,帶着嘲弄之意望着對方:
“我不知道,這樣的秘方,別說是大家族,哪怕是小手藝人家裏,也是傳男不傳女,生怕秘方外洩的,怎麽可能告訴我們這群外人?”
別說他對那套新玩意只能琢磨個大概,就算他真的掌握了這種方法,單憑那位公子派白大夫過來救了全家性命的天大恩情,他拼死也不會多說一個字。
監丞氣急:“好,死鴨子嘴硬是吧?”
他正要再打,忽然一個小監工跑進來,将手裏一樣東西拿給他看——是個精美別致的彩釉瓷瓶,上面寫着安保丸幾個字。
陳老四頓時臉色大變。
“這是什麽?安保丸?”監丞拿起小監工遞過來的瓷瓶,一打開,一陣藥香撲鼻而來。
後面的孟小郡爺聽了,不由奇道:“這種地方居然有安保丸?”
他将瓷瓶拿過來聞了聞,點點頭道:“這可是好東西,用人參,靈芝一類名貴藥材煉制而成,可精貴的很,只有非富即貴的人家才用得起。”
“好哇!”監丞面帶冷笑,精神一振,可算抓住了陳老四的把柄,“這麽貴重的藥材,你一個賤籍工匠怎麽可能會有?一定是你偷錢換來的!”
藥材都是白術從太醫院帶來的,這些都是為皇帝準備的藥,自然是趕貴重的帶。
陳老四急得冷汗直冒:“不……不是……”
監工道:“這是從他屋子裏搜出來的,他老婆寶貝的很呢,還藏在枕頭底下!”
陳老四還記得他二人千叮萬囑要他們一定要好好保管,可他屋中家徒四壁,也只能藏在枕頭底下,想着不要說出去,這誰能知道,再過些日子,藥吃完了,病也好了。
沒想到,竟然硬是被翻了出來。
監丞想起陳老四家那個頗有幾分媚态的媳婦,臉上泛起一絲邪笑:“不是你偷的,那就是你老婆偷的!總之,一個偷盜罪是逃不了了!”
若是一股腦把這麽多人在這裏打死,沒個合理的借口,還真有些說不過去,永寧王府也不想鬧得太大。
現在既然有了送上門的把柄,監丞笑得越發狠辣:“人證物證确鑿,還敢抵賴?”
“若是把你送官府,一頓殺棒,你就活不成了,只可惜了你那年輕的媳婦就要守活寡,還有你那個沒用的兒子,從小就背上小偷之子的惡名,都要跟着你一同受罪。”
陳老四心中冰涼一片,千鈞憤怒如寒冰包裹的火山壓在他心口,四肢百骸都在顫抖。
他悲憤交集,喉頭一陣腥甜,竟然嘔出一口血。
“你……你們這群吃人不吐骨頭的惡鬼!你們會遭報應的!”
周圍的其他工人和陳老四帶出來的學徒們,人人義憤填膺,憤怒到了極點。
為什麽他們明明已經逆來順受了,還要往死裏逼迫他們?
他們不過是老老實實做人,辛辛苦苦幹活,一年到頭,也不過為了一口飽飯,為什麽還要被人責罵,毆打,羞辱?
搶走錢財,搶走希望,搶走性命,臨到頭了,甚至還要栽贓一樁偷盜罪,帶着污點離開人世!
他們究竟做錯了什麽?要在這樣的充滿不公的人世走一遭?
監丞絲毫沒有把衆工人眼底的熊熊怒火當回事,拿着皮鞭拍了拍陳老四滿是血淚的粗糙臉頰。
“我再給你一次機會,仔細想想冶煉精鐵的秘方,如果你識相,老老實實說出來,今天打盜竊罪,我可以一筆勾銷,否則的話……哼!你,你全家,還有你們,都得死!”
監丞拷問了一日也有些累了,見梁督監和孟小郡爺都離開休息,他也樂得輕松,吩咐監工守門之後,也錘着酸軟的胳膊回到隔壁的房間小憩。
見衆人都被鐵鏈鎖着,又被打得奄奄一息,兩個監工懶得費事看守,找了張桌子喝酒賭錢去。
沒過多久,訓牢裏只剩下一陣陣憤怒的抽氣聲和呻吟聲。
“陳工頭,你沒事吧?還能撐住嗎?”一個工人焦急地問。
其他學徒們也擔憂地望着他。
陳老四滿臉污跡,帶着絕望之色,默然搖頭:“我今天恐怕是活不成了,只是我的妻兒,他們好不容易才從鬼門關回來,沒想到還要受我連累……”
聽他這麽說,其他人越發憤懑難平,誰沒有妻兒老小?誰不想活命,過個安穩日子?今日陳老四落到此下場,保不齊下一個就是他們。
“呸,狗日的監丞!黑心的貪官!與其在這裏等死,不如咱們跟他們拼了!”
其中一個工人眼神發狠,猛地把手腕從脫落的鐵鏈中抽出來,衆人驚愕地望着他。
原來他平時專門負責打鐵鏈和鐵鎖一類的工具,非常了解它們的結構,衣袖裏常備着一根鐵絲,以備不時之需。
這牢中常年陰暗潮濕,鐵鏈和鎖早就腐蝕了,鏽跡斑斑,被他稍微挑弄一下,就把鎖芯滑開,成功脫身,順便幫陳老四等其他人一個個解開鎖鏈,将大家從刑架救下。
一衆工人死裏逃生,頓時振奮起來:“你小子有一手啊!”
“是大家夥命不該絕!要我說,左右也是等死,不如咱們殺出去,拼一把!”
“我們的命賤?他們的命貴?就算是同歸于盡,那我們的賤命換他們的貴命,咱們也賺了!”
“對!反了他娘的!與其被貪官污吏糟踐死,不如殺了他們,同歸于盡!”
“一會逃出去,我們聯絡其他工人們,大家一起逃跑,咱們這麽多人,往天南海北一撒,官府也找不着我們!”
陳老四本已絕望,浮現死志,乍然又有了一線生機,大喜大悲之下,他用力一抹眼淚,重重點頭:“好,沖出去,跟他們拼了!死也要拉幾個墊背的!”
就算一死,哪怕能制造混亂讓家人趁機逃跑,也是值得的!
一大群得了自由的工人,直接将牢房裏的各種刑具取下來當做武器,燒紅的烙鐵,沾了鹽水的皮鞭,紮了尖刺的狼牙棒,鐵棒、鐵鍬……這裏別的不多,唯獨鐵器到處都是。
每個人都至少拿了一件武器,帶着滿腔的憤怒和視死如歸的勇氣,瘋了一樣沖出了牢房,外面幾個正在喝酒賭錢的監工吓呆了,當然挨了兩棒子暈死過去。
那個正在睡大覺的監丞,還在夢中尚未清醒,就被工人們一把揪起來,被張蒲扇似的大手,狠狠地扇了幾個大耳瓜子。
“狗東西!今天就先拿你祭旗!”
監丞整個人都被扇懵了,剛睜開眼睛,眼前就是一群赤紅着雙眼的兇神惡煞,上來對着他就是一陣拳打腳踢。
“啊啊!你們怎麽跑出來的?你們這群刁民是要造反嗎?!”
回應他的卻是,皮鞭和烙鐵,各種刑具逐一往他身上招呼,痛得監丞嚎啕大叫,屎尿都失禁了。
“別打了!別打了!你們瘋了嗎?”
向來只有監丞打罵工人們的份,他幾時受過這樣的懲罰,很快被折磨得滿身是血,皮開肉綻,臉上,身上都找不出一塊完好皮肉,幾乎不成人形。
“饒命……好漢饒命啊……”
那個被監丞的烙鐵燙傷的工匠恨聲道:“現在叫饒命?晚了!”
陳老四也硬下心腸,折磨了他們數十年的監丞,終于惡有惡報,他胸中既暢快,又覺得一片悲涼,他們注定不會有好下場,但是也算為自己報了仇了!
“走!先把這鳥斯綁起來,咱們去找那個梁貪官,還有那個貴公子,把他們捉起來!”
一群人浩浩蕩蕩離開了訓牢,順便将牢房中關押行刑的工人,一并釋放出來。
一路上遇到零星的監工,立刻敲暈,憑借着人多勢衆,竟然沒有一個監工,能把消息傳出去。
其他工匠和礦工看見這群人的身影,也是驚得目瞪口呆。
為首的是陳老四,多年以來,他在匠人中帶出了無數出師的學徒,人緣和聲望都很高,其他工人們知道今天早上發生的事,對他們無不同情憤懑。
本以為再也見不到他們了,沒想到,這群人竟然要反了!
有的年輕工人血氣方剛,也曾受過監丞和梁督監的盤剝,頭腦一熱就加入了他們。
另外一些早已在漫長的磋磨中失去了血性和希望的工人,只是默默地觀望着,既不告密,也不幫忙。
他們一路走來,身後跟着的人群越來越龐大,群情鼎沸。
可惜他們沒能找到梁督監,反而先找到了蕭孟小郡爺。
此時,蕭孟小郡爺本來在涼亭中等着梁督監,商量如何瓜分精鐵秘方的龐大利益,為了避免下人打擾,統統讓其他人走的遠遠的。
兩人再如何也想不到,在自家地盤裏,竟然突然冒出來了一大群反抗的工人。
涼亭中,小郡爺正在獨自吃酒菜,誰料,遠遠的,他驟然看見一群氣勢洶洶的工人,手持各種武器沖他圍上來。
孟小郡爺吓得大驚失色,口中一邊呼叫着周圍的護衛和打手,一邊狼狽逃竄。
可他常年養尊處優,如何跑得過烏泱泱一大群壯年勞工,很快就被衆人捉住,又是一通狠打,七手八腳用麻繩捆成了肉粽。
蕭孟小郡爺憤怒發狂:“你們這些刁民,知道本郡王是誰嗎?你們全家都要死,三族,不,九族都要死!”
一個工人一口濃痰吐到他臉上:“要死就一起死!反正不打死你們,我們也是要死的!”
蕭孟瞬間如同一盆冰水澆頭而下,內心絕望,這群人是真瘋了,是真的會殺人的!
監丞和小郡爺等人被造反工人綁起來的消息,瞬間傳遍了整個冶煉廠和礦區,文興鐵廠從上到下都震驚至極。
整個鐵廠足有三千工人,他們紛紛放下手裏拉的礦石、打的鐵錠,不斷往這裏趕,得了消息的監工和護衛們,也紛紛舉起棍棒趕來。
雙方人馬越來越多,監工和護衛們人數少,投鼠忌器,生怕孟小郡爺有個閃失,都不敢動手。
氣氛凝重到了極點,随時都可能失去控制,釀成一場混亂的暴力沖突。
就在一發千鈞之際,鐵廠大門突然被一衆縣衙的差役打開,一大群人魚貫而入,為首的正是文興縣的縣令,以及帶着一衆近臣,去而複返的蕭青冥。
衆人匆匆趕到沖突現場,劍拔弩張的氣氛已然一觸即發。
“喻、喻大人,您看,這該如何是好?”縣令滿臉憂愁地望着蕭青冥,聲音都在打顫。
這裏的人,一個是永寧王府的小郡爺,一個是京城喻府來的大官,還有文興鐵廠三千工人夾在中間,他誰也得罪不起啊。
蕭青冥越衆而出,沉銳的目光緩慢掃過衆人的臉,那是一張張悲憤,怨恨,充滿絕望的臉。
蕭孟小郡爺眼前一亮,瞬間燃起了幾分期望,誰都好,快來救他啊!
“那人是京城裏來的大官,跟他們都是一夥的!”
工人們詫異而警惕地望着他,議論紛紛,只有陳老四和最初造反的幾十個工人,面帶躊躇和為難。
蕭青冥不發一言,緩緩上前。
身後的秋朗和莫摧眉幾人,握緊了武器,面色凝重,繃緊了全身神經,生怕這位有個閃失。
四周死寂一片,唯獨蕭青冥步履從容,不緊不慢地來到工人們之前,他在袖中,一張淡金色的卡牌金光流轉。
“諸位,我來自京城喻家,你們手上那人乃是宗親,在朝廷中沒有半點官職在身。”
“你們綁了他,只會惹來禍事,如果你們一定要一個人質,才願意敞開來說話,不如讓我來做你們的人質。”
“你們可以放心,我說話,絕對算話。”
作者有話說:
喻:誰家?
同類推薦
![[快穿]大佬又又黑化了](https://leshuday.com/book/thumbnail/358049.jpg)
[快穿]大佬又又黑化了
寧書綁定了一個男神系統,每個世界都努力的感化他們,只是……“乖,不準怕我。
”病态少爺摟着他的腰,勾唇撩人,氣息暧昧。
校霸将他抵在角落,捏着他吃糖的腮幫子:“甜嗎?張嘴讓我嘗嘗。
”當紅影帝抱着他,彎腰嗓音低沉道,“過來,給老公親。
”寧書帶着哭腔:別…別親這麽用力——為你瘋魔,也能為你立地成佛1v1,撒糖專業戶,不甜你順着網線過來打我。

你是我攻不過的人
“菜我買,飯我做,碗我洗,地我拖,衣服我洗,錢我賺,你還有什麽不滿意?”
“被你這麽一說,好像我真的不虧。”
蘇圈和熊果,鐵打的兄弟,拆不散的cp。
槍林彈雨一起闖,我的背後是你,你的背後是我,最信任的彼此,最默契的彼此。
這樣堅固的一對,還有情敵?
開玩笑嘛?一個炸彈炸飛去!
多少美女來問蘇圈:放着大片花海你不要,為什麽要守着這個懶鬼?
蘇圈說,沒錯,熊果就是個懶鬼,除了會玩電腦什麽都不會了,洗個碗能碎,煮個面能炸,可是,他就是我活着的意義。
熊果:“好難得聽圈圈說情話啊,再說一遍還想聽!”
蘇圈:“你滾,我說的是實話,請注意重點,你除了會玩電腦什麽都不會!”
熊果:“錯了,重點是我是你……唔……犯規……”

傻了吧,頂流影帝暗戀我三千年!
[無女主+病嬌+爆笑+娛樂圈+蘇撩甜寵]
魔尊裴炎死後重生到了三千年後的現代,為償還原身欠債擺脫渣男,他參加選秀,因為腰細身軟一舞絕塵而爆紅。
粉絲們:這小腰,這舞姿,這長相,絕絕子!
導師江澈坐在評委席上,眸色幽深看着舞臺上的裴炎,喉結微微滾動,嗯……很絕,都是我的!
外人眼中的頂流影帝江澈清冷衿貴,寬肩窄腰大長腿,行走的荷爾蒙。
後臺,江澈挑起裴炎的下颚,聲音暗啞而危險:“師尊,我等了你三千年,你乖一些,我把命都給你!”

開局給魏爾倫戴了頂環保帽
穿成十六歲的少年,麻生秋也父母雙亡,無牽無挂,奈何原主沒有給他留下後路,已經是橫濱市著名的港口組織裏的一名底層成員。
作為非異能力者的普通人,他想要活下去,生存難度極高。
——沒有外挂,就自己創造外挂。
四年後。
他等到了命運最大的轉折點。
在巨大的爆炸過後,麻生秋也處心積慮地救下了一位失憶的法國美人。對方遭到背叛,人美體虛,冷得瑟瑟發抖,脆弱的外表下有着耀眼的靈魂和天花板級別的戰力。
“我……是誰?”
“你是一位浪漫的法國詩人,蘭堂。”
“詩人?”
“對,你也是我的戀人。”
麻生秋也果斷把他放在心尖上寵愛,撫平對方的痛苦,用謊言澆灌愛情的萌芽。
未來會恢複記憶又如何,他已經抓住了全世界最好的珍寶。
感謝魏爾倫!
你舍得抛棄的搭檔,現在是我老婆!
【麻生秋也CP蘭堂(法文名:蘭波)】
我永恒的靈魂,注視着你的心,縱然黑夜孤寂,白晝如焚。
——詩歌《地獄一季》,蘭波。
★主攻文。秋也攻,攻受不會改變。
★蘭波是二次元的異能強者,三次元的法國詩人。
★雙向熱戀,結局HE,讓這場愛情的美夢用烈火焚燒,燃盡靈魂的狂熱。
內容标簽: 綜漫 穿越時空 婚戀 文野
搜索關鍵字:主角:麻生秋也,蘭堂(蘭波) ┃ 配角:魏爾倫,亂步,中也,太宰,森醫生,紅葉,夏目三花貓,澀澤美人,晶子 ┃ 其它:港口Mafia小職員
一句話簡介:兩個人的故事,三個人的名字。
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