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十九混元

出乎意料的,太子回來時對她說:“明日你坐在馬車裏,随軍隊出宮城,我将送你到将軍府門口,回來時,自有妥當的人接你。”

太子妃張了張口,想說些什麽,他便又說:“你不用擔心,此事已得了父皇的首肯。”他要信守諾言,皇帝倒沒有不滿之處。

實際上,太子妃想說的是,她想在閣樓上目送他出征。

但到底是似箭的歸心壓過了這股沖動。

初二日,天子類祭宜社、造祢祃祭,于太廟前召見太子及從征将士,太子戎裝佩刀,率六軍行三跪九叩禮,誓曰:“格爾衆庶,悉聽朕言,非臺小子,敢行稱亂!宵匪多罪,天命殛之…爾尚輔予一人,致天之罰,予其大赉汝!爾無不信,朕不食言。爾不從誓言,予則孥戮汝,罔有攸赦。”

誓畢,他接過皇帝手中的節钺,這是號令全軍的權柄象征。

但太子發現自己已不像年幼時那般,為得到父皇的任命而內心激蕩,他沉着且從容地調轉馬頭,在初升的日光裏,舉起斧钺,領着大軍往西南出發。

那道光灼燒在很多人的眼裏。

太子妃從娘家回宮後,破天荒的,獨自前來鳳儀宮問安。

皇後待她依舊慈和,但或許出于太子在外的惺惺相惜,這慈和比往常多了兩分真切。

寶珠上前奉了茶,太子妃照常沖她笑笑,她卻垂着眼,沒有瞧見。

太子沒能來向母後辭行,太子妃來替他盡一份心,對皇後而言多少是種寬慰。

大夥兒都将擔憂掩藏在心底,竭力地彼此安撫。

即便寶珠知道太子一定會凱旋,亦在背人處偷偷落了幾滴眼淚,她說不出來緣故。

這一晚,皇帝居然也到鳳儀宮來了。

皇後與他已有近一年未見過面,态度仍十分平常,知道他用過了酒膳,便命人端來暖胃又安神的湯羹,免得皇帝半夜腸胃不舒坦。

夜裏帝後安歇了,寶珠和杏兒兩個在外間值守,睡不着,又不敢面對面地躺,怕忍不住說笑,驚擾了主子。裏間只有兩盞油燈還亮着,到了她們這邊幾乎等同于無。

幹脆坐起身,并排靠在床頭,透過窗槅,隐隐看得見外面的花燈,沒有形狀,只是五彩的顏色,像被凍住了。

不知太子走到了哪裏。西南此去三千多裏,行軍一日頂多六七十裏,路上也要花四五十日。

更便捷的法子當然是就近派兵平定,然而大理一帶仍由土著人把持着政權,私底下甚至還用着前朝的年號,并不把國朝任命的官吏放在眼裏——也有借此在賦稅徭役上讨價還價的味道;北面涼州人煙稀少,僅有邊戍軍駐紮,更不可調離。

寶珠猜想,太子此行,大約還有羁縻殊俗的任務。

她正想得入神,忽聞裏間一聲驚叫,不禁駭然,連忙同杏兒趿鞋下床,皇帝卻已然自己大步往外走去,推開門,厲聲道:“皇後害朕!皇後害朕!”

皇後本抱着鬥篷匆匆攆上去要給他披着,冷不防聽見這一句,竟呆在了原地。

跟随同來的內侍們霎時将皇帝圍在當中,警惕地戒備着皇後主仆幾人,接着是聞訊趕來的親衛軍,森然的兵刃齊齊指向皇後,仿佛滿天的星子盡數砸落下來。

那确實是滅頂之災。

皇帝“嗬嗬”地喘着粗氣,寶珠逼着自己從頭到腳地端詳他:他面色赤紅,目眦盡裂,烏紫的嘴唇不自覺地發着抖,除此之外,毫發無損。

而一旁身穿寝衣的皇後神情木然地立着,那件厚重的鬥篷還垂在她手上。

寶珠情不自禁地往她那裏走了一步,旋即便覺得有一根極冷的細線勒在脖子上——不是線,是一個親衛軍的刀刃。

她被迫停下來,聽見皇帝又說:“皇後用錐刺在朕胸口上。”

“寝殿裏面沒有錐!”寶珠出聲道,她不能讓皇帝這樣無端定她們的罪,不能讓他把處決的話說出口:“娘娘也絕無謀害陛下的心思!”

皇帝這才意識到她的存在一般,突出的眼珠向她轉來,又指認她與杏兒:“她的宮女将朕的手捆住了,朕不能動彈。”

話音剛落,在場的衆人都不得不正視一件事:皇帝,好像是神志不清了。

但是,帝王的威風仍令人敬畏,弑君的嫌疑還不能就此洗脫。

寶珠抻直了喉嚨,控制着不要打顫,接着說:“諸位大人可以到屋中搜查,但當務之急,還是請禦醫來為陛下診脈最要緊。”

內侍中早有人想到了這一點,已經去請了,只是拿不了主意,就在此處候着,還是另尋安全的地方。

皇帝此時卻又不再高聲號令了,眼睛直直地望着地上,嘴裏含糊地喋喋不休,仿佛依舊是怒斥之語。

侍衛們分作兩撥,一撥人進屋搜查罪證,一撥人繼續護衛皇帝,兼看守她們。內侍們則打開時刻備着的幕布,六七個人圍起來,臨時為皇帝搭了個避寒之處。

威懾寶珠的那名侍衛深深看了她一眼,将刀收了回去。

寶珠便走到皇後跟前,接過她手裏的鬥篷,抖開來拍了拍下擺的灰塵,替她披在肩上。

真冷。寶珠和杏兒站在皇後兩邊,盡可能地為她擋住寒風。

一時,兩名禦醫到了。跟着後面的,還有梨花帶雨的賢妃。

她搶在禦醫前頭,撲到面色倦怠的皇帝跟前,抱着他的膝頭哭起來:“皇爺!是誰将您害到這樣田地?”

寶珠冷眼看着,反唇相譏道:“娘娘這是關心則亂了,別礙着禦醫們診治。”

杏兒幾乎愕然地看了她一眼:她仿佛生性穩重,待人接物都溫順,從沒有這般模樣。

賢妃更是狠狠地朝她瞪來,又瞧見皇後及一衆親衛軍,不明白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忍住了沒開口。

兩名禦醫溫順地默然號了一回脈,對視一瞬,方道:“皇爺素日進補,今日許是肝火過亢,且一時夢魇住了,留心靜養幾日,不可操勞動氣,臣再開些溫補湯藥,慢慢就可大安了。”

皇帝服用丹藥,禦醫們自然都知曉,那一幫子道士又故弄玄虛,說丹方不足為外人道,禦醫們只聽說不是鉛汞一類,委婉勸過幾回,見皇帝心志不改,也就不敢妄言了。

如今只說靜養,開的又是不功不過的溫補方子,交代一句和丹藥相沖,不能同服,停上些時日,興許又好些。

賢妃此時也聽出了幾分意思,心裏卻不肯相信,道:“那混元丹是延年益壽的,皇爺每每用了都稱贊,會不會是今日乍然斷了,方才不适起來?”

兩名禦醫只推說自己才疏學淺,不懂玄門之道,其餘人更不會回答她。

親衛軍搜完鳳儀宮,領頭的又率屬下來向皇後請罪:“臣等多有冒犯,請皇後責罰。”

皇後淡淡的,只說:“你們依命行事罷了。”不作計較。

搜都搜遍了,什麽體面和名聲都沒了,好歹清白換回了來。

皇帝被送回了宣政殿休養,皇後不願再踏進寝間,三人就在前殿坐到天明。

杏兒到底凍着了,連着打了幾個噴嚏,寶珠勸她回住處安心歇一會兒,自己待會兒讓小廚房多熬些姜湯,送一碗給她。宮裏的人都被驚動了,不讓出來,便惴惴不安地守在自己的地界兒,可總不能個個都倒下。

皇後見她只顧安排別人,便出言道:“庫房裏有幾只琺琅盒的西洋藥膏,你取來我替你塗,免得将來留了疤。”

寶珠一愣,這才感覺到脖頸一側涼絲絲的,一摸,指頭上染了淡淡的血,想是那侍衛的刀極鋒利,她動彈了一星,被蹭破了皮。

笑道:“等大亮了再去吧。急急忙忙地開庫房,還當出什麽事兒了一般。”

皇後不意她這樣說,笑起來,有點贊賞的意思,又說:“你辛苦了,要跟一個瘋子講道理。”

寶珠大感驚詫,她已這樣說他。

皇後讓她坐下來,感慨道:“一個女人,如果對一個男人只覺得可憐,那麽,這個男人也就只剩下可憐了。好孩子,你記着這話,但願将來永遠用不上。”

但是寶珠不明白,如果可憐就等同于輕視的話,皇後又何必側過臉,流下兩行淚來?

她兩世都沒有見過皇後流淚。

皇帝當日中午便醒過來,恢複如初,憶起昨夜情形,也覺得讪讪,平白冤枉了皇後,便額外在賞賜上表示補償。

鳳儀宮的日常用度更是前所未有的奢侈。賢妃說:“妾身當日情急,待皇後不夠恭敬,實在愧疚難安。”

寶珠坦然聽着,但凡東西不過分,收下便是。

至于那一幹道士,卻未受半點兒波及。皇帝一兩日沒服用丹藥,便覺得疲乏不堪,與賢妃商議一回,彼此都覺得,只要不驟然停藥就無妨,這丹藥煉制起來雖費工夫,又不是供應不起。

皇後只在皇帝來鳳儀宮那夜勸過一回,既勸不動他,自己也就算仁至義盡了。

一晃進了三月,皇帝又在小白美人的提議下辦了場馬球賽、出宮踏了回青,端的是神采奕奕、英姿勃發,政事上也依舊勤勉不怠,宮中朝堂一派欣欣向榮。

只有寶珠在暗地裏扳着指頭算日子,盼着太子得勝回宮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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