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早上去妙歌坊的時候,看到有人在搬運石塊,林瑤晚上回去問蘇亦萱,蘇亦萱只是聳了聳肩:“大概又在加固邊防了。”

加固邊防?

蘇亦萱告訴她,在去年的時候,大王派了使臣林誡帶着白旗商隊去東耀國求和。之前聽說東耀的攝政王滅了很多漠北小國,國君和貴族都被綁上了火刑柱,為的是向漠北人複仇。北溯國雖不是帶頭的,卻也曾加入漠北聯軍,所以北溯大王怕那個殘忍的戰神來攻打北溯,就先一步前去求和。

或許,北溯國幾乎一攻就破的薄弱邊防,也是大王有求和之心的原因吧,雖然求和遭到了很多人的唾罵,但也确實避免了戰争來臨。

蘇亦萱說的這件事林瑤有所耳聞,聽說當時林誡回家大發脾氣,說他為國辦事卻遭人唾罵,世人沒膽量去指責大王,只能抓住他這個替罪羊解氣了。

雖然求和了,但據說東耀攝政王性子難以捉摸,又很殘暴,所以大王又命人加固邊防,以免打來時措手不及。

林瑤覺得有道理,防範于未然是好的。不過這些事也輪不到她操心,她要操心的是怎麽在戰争來臨的時候跑得快一點。

第二天是蘇父的生日,林瑤和林惜早早就向麗娘請了半天假,一出妙歌坊就去和集市上的蘇亦萱姐妹會合。

“怎麽樣,你們買了什麽?”林瑤見蘇亦萱手裏提着一大包東西。

蘇亦傾晃了晃手裏的雞:“買了一只雞,給爹補補身子,你們呢?打算買點什麽。”

林惜發現蘇亦傾穿得特別漂亮,于是誇贊:“傾兒今天好漂亮啊!”

聽到林惜誇贊,蘇亦傾得意的笑了。

“她每天都漂亮!何止是今天啊!”蘇亦萱朝蘇亦傾做了個鬼臉。

“你這丫頭!”蘇亦傾說着就去追蘇亦萱。

兩人嬉笑打鬧了一番,終于停下來了,蘇亦萱喘着粗氣:“瑤兒,惜兒,你們快幫我收拾傾兒。”

“你們不許幫她!”

林瑤和林惜好笑的搖了搖頭,這樣的戲碼每天都會上演幾次,她們真是玩不夠。

“行了,快走吧,去買東西,不然天該黑了。”看着兩人還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林瑤出聲提醒。

兩人這才停了下來,蘇亦萱沖着蘇亦傾的後背吐了吐舌頭。

蘇亦傾正往前走着,猛地被人一撞,摔倒在地:“你怎麽走路的,沒長眼睛啊!”

卻幾乎與此同時,充斥着叫賣聲的集市被哭喊聲、驚叫聲、馬蹄踩踏和兵刃碰撞聲徹底取代!

……

“殺神來了!”

“快跑啊!打仗了!”

“東耀騎兵打過來了!魔鬼尉遲傲天沒有放過北溯啊——”

越來越多的人開始東逃西竄,林瑤抓住一個旁邊的人問:“怎麽回事啊?”

“東耀攝政王帶兵打過來了,快跑啊!”這人說完就掙脫林瑤沒命似的跑了。

四人趕緊往回跑,手裏的東西也全扔了。

“殺呀——”

血紅的黃昏中,那些東耀騎兵像一個個地獄使者揮着手裏的劍,麻木的執行着尉遲傲天屠城的軍令,這支迅猛淩厲的鐵騎來的太突然了,完全沒有任何預兆。

甚至在幾分鐘前,在小鎮經營裘皮的那個東耀商人還在叫賣,這時,只見他驚恐的揮着手裏的裘皮:“是攝政王的軍隊嗎?我是飲聖河水長大的東耀臣民——不要殺我——饒命啊——”

然而随着兵刃砍下頭顱時發出的寒光和飛濺而出的血液,這個倒黴商人的求饒聲戛然而止。

這該是怎樣兇殘,或者說怎樣死守軍令的一支隊伍?連自己的同胞都沒放過,或者他們殺的血紅的眼底,只剩下尉遲傲天的軍令和制造殺戮的欲望了。

這些東耀惡魔見人就殺,蘇亦萱和蘇亦傾兩人已經跑不動了,吓得哭了起來:“怎麽辦瑤兒,我們是不是要死在這裏了?”

“不怕,有我在!”林瑤帶着林惜和這對姐妹跑到一個小巷子裏,四處觀望,然後扒開一堆幹草,把她們都塞了進去:“你們先在這兒躲着,我回去看看他們。”

蘇亦萱她們都知道林瑤說的他們是誰,蘇亦萱抓住林瑤的手:“我陪你一起去,我不能讓你一個人去!”自己的爹娘要讓別人去找,她無論如何都過意不去。

林瑤拍了拍蘇亦萱的手:“沒事,相信我。你們在這兒等我!”

蘇亦萱還是不肯,被蘇亦傾拉住了:“相信瑤兒吧,她跑得最快,我們去了也只能是負擔。”比起一個剛來不久的姐妹,她更不願意讓自己的妹妹去冒險。

左閃右避的,林瑤回到了蘇家,剛好看見倒在血泊裏的蘇父和蘇母,整個人都愣了。漫天的血光,她的腦海裏只有蘇父蘇母倒下的一瞬間。

死了?

今天是蘇父的生日,也是他們打算認林瑤為幹女兒的日子。

林瑤大叫:“啊!為什麽!”

原本沒有發現她的士兵,被她這一聲叫喊吸引了過來。本來想殺她,卻被另外一個士兵攔下了:“長得這麽漂亮,就先留下吧。”

林瑤雙目通紅,看着倒在地上的恩人,被東耀士兵押着的時候,看到遍地都是死人。

好好的一個家園,就這樣變得滿目瘡痍,仿佛經過這場慘無人道的屠城之後,湛藍的天空都渲染了暗紅色的血腥。

漠北人的命運,在東耀戰神尉遲傲天屠城的軍令下達時,或許就已經注定了。

“王爺,差不多了。”一個士兵說道。

漫天的血光中,尉遲傲天手持寬刃巨劍,披着漆黑的狐裘披風,穿着猩紅色的戰甲。那深邃銳利的鷹眸只是平靜的看着這親手制造的又一場殺戮,旁人難以捉摸他的喜怒。

“殺人魔鬼!”林瑤突然擡起頭,掙脫士兵,沖到尉遲傲天面前,狠狠的打了他一耳光:“魔鬼,屠夫,劊子手!帶着你的士兵滾回你的東耀去!”

這突如其來的一耳光打斷了尉遲傲天的思緒,也讓他有些火大,這從哪裏來的瘋女人,竟敢打他。

“為什麽要打來?屠夫,知道你害死了多少人嗎!你知道嗎?”林瑤如同一只被惹怒的獸,沖着尉遲傲天不斷的咆哮。

尉遲傲天一把捏住她的下巴,鷹眸微眯:“你是誰?”

“我是誰?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林瑤憤恨的瞪着尉遲傲天,“你屠殺了我的恩人們問我是誰,踐踏了我的家園,你問我是誰!”

尉遲傲天捏住林瑤的脖子,看着她漸漸漲紅的小臉,心裏才有一絲快慰。他殺過很多人,人們都說他是惡魔,可他卻頗為享受這樣的感覺。

“王爺,又抓到三個小妞,長得還不錯。是不是帶回去?”

“瑤瑤!”

“瑤兒!”

被抓來的正是蘇亦萱姐妹和林惜,看到林瑤被尉遲傲天掐着脖子,都大叫。

尉遲傲天嘴角勾起一抹笑,“原來你叫瑤兒,我忽然不想殺你了,你就做我的俘虜吧。”一把把林瑤扔在地上,命令道:“把她們都給我帶走!”

“是!”

“瑤兒,你沒事吧?”被士兵抓着,蘇亦萱和林惜沒辦法上前,只能看着她。

“我爹娘呢?”蘇亦傾着急的問。

林瑤面色一白,淚流不止:“死了,都死了。”

蘇亦萱和蘇亦傾恍若雷擊,整個人都呆住了。她們的爹娘死了,怎麽可能,那每天都要唠叨她們的爹娘就這麽死了?

就這麽死了,戰争一來,全死了。

……

四個女孩兒被關在一輛囚車上,蘇亦萱和蘇亦傾自從聽說了爹娘的死訊後,整個人都是呆呆的。

林瑤看着她們兩人的表情,心裏苦澀萬分,林惜也只是坐在一旁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她們。

“這趕了一天的路,咱們幾個都累了,要不找個小妞輕松輕松?”

“好主意,走走走。”

兩個年輕士兵來到林瑤她們的囚車前挑選了半天:“你說哪個好?”

“就……那個吧!”

囚車門被打開了,蘇亦萱被一把拽了下去:“小美人,來陪哥哥快活快活。”

“你們要幹什麽?”林瑤狠狠的瞪着他們。

“呦呵,這小妞還挺兇的,要不要也陪哥哥玩一玩?”

“放開我,瑤兒救我!”蘇亦萱打開那個士兵的手。

林瑤想要沖下去,卻被那士兵一腳踹了回去:“回去呆着吧你!”

“你們放開她!”

“放手!”

三個女孩兒拍打着囚車門,可是她們的力量又何其弱小,只能眼睜睜看着蘇亦萱被他們拖走:“萱兒——”

林瑤使勁的搖着囚車,蘇亦萱的慘叫一聲接着一聲傳來:“不要過來,不要啊——啊——”猶如刀割般,一刀一刀的割在她的心上。

這樣的時刻對她來說更像是一種淩遲、一種折磨,她寧願那個人是她啊!

等蘇亦萱被帶回來的時候,整個人猶如破碎的玩偶,沒有了生氣,臉上還挂着淚痕,衣服早就被撕扯爛了。林瑤趕緊脫下外衣披在她的身上,緊緊的把她抱住:“萱兒,萱兒,我是瑤兒。”

眼淚順着林瑤的臉滑落,滴落在蘇亦萱的背上,卻沒有激起絲毫的漣漪。

“喂,你們在幹什麽?攝政王的軍令你們忘了?俘到的漠北女人不要碰,免得咱們東耀勇士的後代裏出現恃強淩弱又下賤無能的漠北雜種,你們全忘了?”一個年紀稍大的士兵提醒。

“啊!我們沒想這麽遠,一沖動就忘……”忘字剛說出口,這兩個人高馬大的士兵居然全身戰栗起來,像是想到了什麽特別恐懼的事,“向聖神發誓,攝政王的軍令我們絕對……絕對遵從,無條件遵從!我們一時糊塗,這就補救,這個女人絕不留下。”說罷,他們突然發了瘋似的上來就要搶蘇亦萱。

“你們要幹什麽?不許碰她!”林瑤緊緊抱着蘇亦萱不撒手。

兩個士兵拉也拉不開,“怎麽辦?一起……一起捅死嗎?”

“只有這麽辦了,我可不想下‘十九層地獄’!”

聽到士兵說要捅死林瑤和蘇亦萱,林惜和蘇亦傾登時急了:“你們要幹什麽!”

而林瑤卻像沒聽見一樣,剛才她就已經沒能護住蘇亦萱了,若此時再保不住她,她還有什麽臉見人。

兩個士兵急不可耐的就要下手捅死林瑤和蘇亦萱,林瑤輕輕拍打着蘇亦萱的背。

“住手,誰讓你們殺她了?”

“攝……攝政王。”兩個士兵看到突然出現的尉遲傲天,都很驚慌。

尉遲傲天的視線轉移到林瑤和蘇亦萱的身上,林瑤只覺得身子被一股大力拉扯,尉遲傲天親手拉開了林瑤和蘇亦萱。

這個從一開始見到就如同被惹怒的獸般沖他叫吼的女人,此刻看也不看他一眼,他的聲音低沉愠怒:“看着我!”

那兩個士兵見尉遲傲天在乎的是林瑤,于是一刀捅進了蘇亦萱身子裏。

“萱兒——”

聽見林惜和蘇亦傾的叫喊,林瑤急忙朝蘇亦萱看去,那嬌弱的身子,在大漠的風沙中飄搖。

“不,不,不!萱兒!”林瑤已經失控了,她奮不顧身的想朝蘇亦萱奔去,奈何尉遲傲天緊緊抓着她不放手。

林瑤看着尉遲傲天,眼裏恨意滔天,然後在尉遲傲天的手臂上狠狠咬了一口,用力非常狠,恨不得把他的血肉全撕扯下來!

血,順着尉遲傲天的手臂淌下來,他稍一松手,林瑤立刻掙開跑過去扶起躺在地上的蘇亦萱,用手捂住她的傷口,“萱兒,萱兒你別死啊!”

林瑤已經帶着哭腔了,蘇亦萱艱難的睜開眼睛:“瑤兒……”

“我在,我在,我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你了,不會了!”林瑤摟着蘇亦萱。

蘇亦萱嘴角扯出一抹笑:“我沒事,我看見爹娘了。瑤兒,我不後悔認識你們。幫我照顧……照顧……傾兒……”

蘇亦萱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朝蘇亦傾伸出手,蘇亦傾臉上布滿淚痕:“你別死啊!爹娘都死了,你要丢下我一個人嗎!”

林惜和蘇亦傾都被士兵緊緊抓着絲毫不能動彈,只有林瑤,蘇亦萱死的時候,只有林瑤抱着她。

親眼目睹了蘇父和蘇母的死亡,如今蘇亦萱又死在自己懷裏,林瑤心裏只有恨。她想殺人,只有殺人能平息她心中的憎恨。

她把蘇亦萱輕輕放在地上,然後走到尉遲傲天的副将面前,突然抽出他的刀,一刀刺進了剛才那個士兵的胸膛。

尉遲傲天沒有阻止她,他看着她在他的眼皮下殺人,這個女人給他的印象被一次次刷新,他想看看,今天她能做到什麽地步。

林瑤毫不猶豫的抽出刀,鮮血随着刀的拔出,飛濺到她臉上。熱血猩紅,林瑤此刻看起來有些可怕,林惜和蘇亦傾已經被她驚到了。

一起糟蹋了蘇亦萱的兩個士兵已經死了一個,另外一個見這女人殺了他的同伴,舉起刀就朝着林瑤砍過來。

尉遲傲天的眸子閃了閃,卻沒有出手。

任由那個士兵一刀砍在林瑤的肩膀上,林瑤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然後看着那個士兵。猶如看死人般一刀過去,毫不留情的刺穿了士兵的胸膛。

沒想到這女人為了殺人連命都不要了,不知為何尉遲傲天的心裏突然升起一股怒氣,他一掌打在林瑤胸口。

林瑤飛出去緊接着摔在地上口吐鮮血,眼睛卻還死死瞪着尉遲傲天,仿佛要将他千刀萬剮般。

“瑤瑤!”林惜驚呼。

這突如其來的變化太快,誰也沒有料到。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咬傷了尉遲傲天,殺了兩個士兵。

“還以為你有多厲害。”尉遲傲天居高臨下的看着林瑤。

“總有一天我會報仇的。”

林瑤的聲音低低的,誰也沒有注意到她說的話。

尉遲傲天心裏一陣煩亂,甩下一句:“別讓她死了!”轉身就走。

經過尉遲傲天這麽一吩咐,那些士兵或多或少明白了,不管回國之後這個女人怎麽樣,或者以什麽樣的狀态回國,至少現在必須救活她,而且回國之前不能把她弄死了。

否則,以攝政王的脾氣,決計不會輕饒。

因為尉遲傲天的命令,林瑤被擡下去了,而林惜和蘇亦傾仍舊被關在囚車裏,只是再沒有士兵敢來睡這些漠北女人了。

尉遲傲天走後,林瑤就昏迷不醒了。

在夢裏她看見了蘇父蘇母被殺,蘇亦萱被殺。那些百姓,全部都被殺了,漫天的血光。

“瑤兒,我的俘虜。”

如魔咒一樣的話,伴随着那些人的死去,一直回蕩在她的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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