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原主
戚宛和楚慕的衣裳都濕淋淋的, 兩人回寝宮匆匆換了一身,估算着時間差不多了,便來到了洛玄和楚燕所在的偏殿。
戚宛正想敲門, 卻猛然聽見屋中傳來一聲驚呼。那聲和貓叫似的,好像還刻意壓着嗓子, 戚宛微微愣了愣,一時間還沒有反應過來。這時候, 楚慕忽然擡手, 按住了戚宛還欲再敲門的手。
楚慕滿臉嫌惡地道:“明月哥哥,他們忙得很, 我們別管了。”
戚宛這才恍然反應過來, 屋中那又像貓叫又像哭聲的聲響究竟是什麽了。他在一瞬間滿臉通紅, 與此同時更是感到難以置信, 發出那種聲音的,……竟是他那個穩重又溫和的師兄?
戚宛就像是驟然撞破了什麽不該知道的事,心中既尴尬又羞赧,慌忙轉過身來, 拉着楚慕往反方向走了。他在心裏默默地道, 方才在殿上,他還自以為是地想要救洛玄, 現在才知道,他的師兄和楚燕, 可能是有真感情, 玩得還很野。
胡思亂想之間,一名侍從匆匆來到戚宛的面前, 畢恭畢敬地行禮道:“陛下, 太後傳召您去月華殿敘話。”
戚宛心下詫異, 同時也有幾分好奇,先前似乎未曾聽說這個國家還有太後。太後是小皇帝的母親,也就是戚宛名義上的親人,戚宛想了一想,便帶着楚慕一同動身前往了。
兩人來到月華殿,太後已經坐在殿中等候多時了。戚宛快步走上前去,彎腰正想行禮,可是當他看見座上婦人的面容,不由得大吃一驚,當即愣在了原地。
這位太後……竟然與戚宛的母親生得一模一樣!
眼前的這個婦人,穿着一身金色的華服,梳着烏黑的發髻,一張小巧的臉上畫了精致的妝容,全然看不出歲月在她的臉上留下的任何痕跡。她短臉柳眉,生了一雙圓圓的杏眼,和戚宛的長相看上去相似至極。
楚慕見狀,也少有地瞪大了眼睛,半晌沒有說出話來。
戚宛的母親在他很小的時候便不在了,可是戚宛卻始終記得對方溫婉慈愛的面容。只是,為何一個凡人,會生得與他的母親一模一樣,而且還正好是這個國家的太後,與戚宛投生的小皇帝也是母子關系?
若非事出有因,下凡歷劫是斷不會碰上這樣的巧合的。
戚宛一時間只是保持行禮的姿勢僵在原地,他的內心翻湧着複雜的情感,有疑惑,也有感動,可是更多的是不知所措。
太後似乎并未發現戚宛的異常,她只是向戚宛招了招手,柔聲道:“愣在那裏做什麽?又在想什麽壞心思?過來。”
戚宛這才讪讪地站直了身子,十分遲疑地慢慢朝太後的座椅處走去。他來到太後近前,注視着太後那張熟悉又倍感陌生的面容,愣愣地開口喚道:“母後。”他話音未落,便覺得眼眶發熱,幾欲落下淚來。
婦人十分自然地擡起手,摸了摸戚宛的頭發,又注視着他片刻,望着戚宛的眼睛道:“穎兒,我最近病着,你雖忙,卻也不知道抽空來看看我,當真是不懂事。說起來,你和你身邊那個小侍衛如何了?以前你可是經常纏着我,和我說此生非他不可呢。”太後說着,有點兒奇怪地環顧四周:“今日他沒跟着你麽?好一陣子沒有見到他了。”
戚宛聽見太後對他叫着那位小皇帝的名諱,又說着他不知曉的親昵話,心中越發不是滋味,就仿佛一切乍一眼看上去都井然有序,并無不妥,可是卻讓人始終覺得怪異和難以言喻。
胡思亂想之間,太後朝楚慕揚了揚臉,對着戚宛問道:“穎兒,這位是?”
戚宛局促不安地抿了抿嘴,牽過楚慕的衣袖,拉着人來太後面前,十分鄭重道:“母後,他是我心悅的人,我想要和他成親。”
太後聞言一怔,半晌沒有說話。他先是擡眼看了看楚慕,又盯着戚宛看了片刻,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視,眼中越發晦暗,過了半晌,只是淡淡道:“你若與他成親,旁的沒什麽,只是,你可考慮過姚子澄怎麽辦?”
戚宛暗自訝然,姚子澄在這位小皇帝的心中竟然到了如此重要的地步,就連太後都默認了兩人的關系。他讪讪地摸了摸鼻尖,正不知道說什麽好,太後已經一改溫和寵愛的态度,望着戚宛,聲色俱厲道:“你不是戚穎。你究竟是誰?”
戚宛聞言心中大驚,對這位太後的敏銳分外訝異。他的額間微微滲出冷汗,望着太後假裝不解道:“母後,您究竟在說些什麽?我聽不懂。”
太後指了指楚慕,冷聲道:“你若真是穎兒,絕不會和他在一處,甚至還要與他成親。穎兒六歲的時候,曾經被人俘走,那歹人當時便是穿了天藍色。穎兒自此見不得任何藍色,你放眼整個王宮,可曾出現過半點藍色?可是你帶來的這個小子,全身都穿着藍,沒有半點兒顧忌,你又作何解釋?”
戚宛怎麽也沒想到,他的身份竟然會在這樣始料未及的地方敗露。但是天機不可洩露,他是萬萬不能向一個凡人坦白下凡歷劫的一切的。一旁的楚慕也又驚又疑地望着太後,不知該作何回答。
太後定定地注視他們片刻,望着戚宛,眼神淩厲,又透着幾分似有似無的哀戚:“穎兒究竟在何處?你們又是什麽人?”
戚宛正緊握着拳,腦中飛快思索着得體的謊話,垂着眼簾不答。
太後沉默片刻,最後長嘆一口氣,道:“罷了。左右你們不說,我也能猜出八分。我原本還抱着幾分僥幸的心理,奈何這一天,終究還是來了。”
戚宛擡起頭,疑惑地望着太後。
太後又道:“穎兒出生的那個夜晚,天空中曾經出現異象,那一夜寂靜無月,卻是星輝漫天,奪目得幾乎讓人睜不開眼。我出身占卦世家,見此異象,便為他算了命格。可是他的命格奇詭,有許多卦象,甚至連我也無法全然讀懂。”
“但是,有一處地方,無論我算了多少次,用了什麽方法,結果都始終如一。卦象顯示,他絕對活不過十八歲這一年。”
太後說到此處,心緒大恸,聲音也顫抖得厲害:“今年穎兒正好年滿十八,我日夜心神難安,大病了一場。終于在前些時日,卦象有異,血月升空,我便知道,留不住他了。可是,我怎麽也沒有想到,他只是神思消亡,肉身卻始終都在。而且……卦陣也曾經顯示,十八歲只是一個起點,而非終點。”
戚宛聽到此處,也不禁大為驚奇。
若一切真如太後說得這般奇詭,那麽這個戚穎絕非普通凡人,說不定還和自己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系。而這整個大漠帝國,也是迷霧重重。
戚宛思索片刻,定了定神,望着太後道:“天機不可洩露,既然太後是占卦世家,想來也應該懂規矩。我們是何身份,自然也不便告知。只是,戚穎的神思究竟有沒有消亡,也未可知。興許他又去了別處,成了別人。”
太後怔怔地注視着戚宛:“……你是說,穎兒他,沒有死?”
戚宛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麽,卻又有所顧忌,便将到嘴邊的話壓了下來。
太後見狀,滿眼都是哀求地望着戚宛,分外地悲戚:“我心知人不可逆天改命,可也始終抱着一絲僥幸。我為此局促不安了十八年,奈何……奈何終究是躲不過這一遭。可是,現如今你這樣好端端地站在我的面前,怎麽能讓我甘心覺得他死了?……我的穎兒,他究竟在何方?求求你,你都知道些什麽,能不能幫幫我?求求你……”她說着,再也忍受不了內心的煎熬,用手掩住臉,低低地哭泣起來。
太後和戚宛母親的面容一般無二,此刻看見她這般傷心難過地哀求,戚宛當即大腦一片空白,什麽都顧不得了,直接破例道:“戚穎生前曾經去過什麽地方,又對何處最向往?興許他的神思去了那處地方,去尋他心中所念之人了。”
楚慕聽見這話,趕忙拽了拽戚宛的以衣袖,壓低聲音制止道:“明月哥哥!”
戚宛自知不該,也抿了抿嘴不說話了。
若是魂魄游離,按照戒律,故人是不得去尋找相認的。這樣做會改變原本的命格,後果無法預知。
可是太後聽了這話,卻猛然停止了哭泣,沉默片刻,恍然道:“雍國……他只可能去雍國!”
雍國是月見國北面的國家,兩國接壤,路途并不遙遠。太後整個人仿佛重新獲得了生機,慌忙從座椅上起身,快步就要往殿外走。她走了幾步,又忽然轉過頭來,望着戚宛道:“無論如何,還是謝謝你。”
她注視戚宛片刻,在一瞬間似乎想起了什麽,有些遲疑道:“我是不是,在何處見過你?你總讓我覺得很熟悉。”
太後想了想,淡然笑了笑:“興許是我魔怔了,我竟覺得,若是穎兒有個兄弟,就應該同你一般。”
她說罷,沒多停留,快步走出了殿外。
戚宛怔怔地望着對方的背影,許久都沒能說出話來。太後或許只是一句随口的感慨,可是卻像一根根細小的針,刺進了戚宛的心裏。
周遭的一切離奇得甚至讓人憎惡,可是戚宛卻始終無能為力。這位月見國的太後,或許就是他母親的轉世,可是他卻無論如何也無法證實,更無法與對方相認。他的母親,心心念念着一個和他生得一般無二的人,而自己此刻,卻占據着對方的身份,內心分外煎熬。
戚宛想到此處,眼眶越來越熱,他緊緊咬着嘴唇,隐忍着心裏那股酸楚與疼痛。
楚慕慢慢地走上前來,一把将戚宛摟進懷裏,将他的腦袋按在自己的頸窩,輕輕吻着人的發旋,嘆了口氣道:“戚宛,沒事了,我在這裏。你不是別人,只是戚宛,戚子晴。我會永遠陪着你。”
“若是難受,便哭吧。我就在這兒。明月哥哥,我永遠不會離開你。”
就好像在無盡墜落的最後,終于跌進了柔軟羽毛的懷抱,戚宛紅着眼眶,緊緊拽着楚慕的衣袖,終于落下淚來。
作者有話要說:
兩對新人趕緊收拾收拾,馬上安排你們大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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