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 蘭桡意為舟,江河以濟之
他竟是何濟?
楚卿驚了一下,忙拿着祁王手令上前救人。
安國公府的人不敢在明面上得罪祁王府,趙東平只好瞪着楚卿憤憤啐了一口,罵了一聲“多管閑事”,不甘心地帶人撤了。
何濟昏了過去,後腦流了好多血,後背的衣衫幾乎被血打濕。
沈郎中的杏林醫館離添香茶樓不遠,楚卿立刻吩咐人備好車馬,陪蘇蘭桡一同送何濟去杏林醫館醫治。
到了杏林醫館,沈郎中命人将何濟擡進裏間處理傷口。蘇蘭桡不便跟進去,一直守在門口默默等着。
楚卿與蘇蘭桡相識多年,還是第一次見她如此慌亂失神,妩媚的眉眼間只剩下擔憂,一雙玉手攥着袖口止不住地抖。
楚卿輕輕搭住蘇蘭桡的手,拍了拍,安撫道:“姐姐,沈郎中醫術高明,何公子不會出事的。”
蘇蘭桡輕輕靠在楚卿的肩上,仍是一語不發。楚卿卻慢慢感覺到肩頭傳來一陣溫熱,是淚水打濕了肩膀。
天色在無盡的沉默中漸漸暗下,幾縷殘陽順着醫館小窗照進來,将蘇蘭桡的影子投在裏間緊閉的木門上。
不多時,門開了。
沈郎中擦淨手上的血,将沾血的帕子遞給一旁的小藥童,朝楚卿二人走了過來。
蘇蘭桡忙迎上去,急切地問:“沈郎中,阿濟他怎麽樣了?”
“沒有大礙了。”沈郎中揉了揉疲乏的雙眼,嘆了一聲,“好在送來的及時,再晚一步可能就沒命了。待會我給你開個方子,等人醒來,就可以回家靜養了。”
蘇蘭桡松下一口氣,頓時腳下一軟,癱坐在了凳子上。
沈郎中又看向楚卿,問道:“二姑娘,那人是你的朋友嗎?”
楚卿看了一眼蘇蘭桡,示意道:“是我朋友的故人。”
沈郎中搖了搖頭,似是無奈道:“他不是京中人吧?我三天前見過他。他的腿也是我治的。”
那時候趙西平縱容家丁當街打人,撞上衙門的人巡邏。安國公府的人散開後只剩下何濟抱着腿倒在地上,渾身青紫淤血,腿也斷了。
好在沈郎中恰好乘車路過,把他帶回杏林醫館醫治,才沒傷及根本。
蘇蘭桡得知情況,忙問:“他和您說他進京做什麽了嗎?”
沈郎中搖頭:“沒有,他什麽都不說。我以為他是啞巴。”
接下來,楚卿陪蘇蘭桡在醫館守了一夜。夜裏,蘇蘭桡和楚卿說起了當年的舊事。
蘇蘭桡原是海州人,家中也曾是海州數一數二的富商。蘇何兩家是鄰居,何濟小時候性子頑劣,時常爬蘇家的牆頭。
八歲那年,何家院子裏的桃花漫過牆頭,将滿園春色開進了蘇家的院子裏。
蘇蘭桡坐在小院裏支起畫架,提筆在紙上描繪牆頭長出的桃花。
春風吹過,花瓣紛紛揚揚吹來,蘇蘭桡提筆擡眸,牆頭上不知何時多出一名白衣少年。
少年朝她丢來一支桃花,眉宇帶笑,朗聲道:“喂,小姑娘,你這麽好看,長大了,我娶你啊!”
白衣少年站在桃花雨下,連招呼都不打就闖進蘇蘭桡的視線,從此,她眼底再未有過旁人。
後來,蘇家家道中落,被迫遠走北方。那時蘇蘭桡才十二歲,只能聽從家人的安排離開海州。
何家不肯為何濟提親,何濟就孤身一人從海州一路北上,追着蘇家的車馬走了大半年。最後還是因為何家老爺被氣得嘔血,他才不得已回了家。
在那之後,蘇蘭桡和何濟分開了六年之久。
蘇家兒女衆多,蘇蘭桡上面還有四個哥哥。大靖北方的商業遠不及南方發達,蘇家北上後反而更加落魄。
為了湊夠銀兩給蘇蘭桡的兄長在北方謀個官職,蘇蘭桡被自家父親賣給了當地有名的牙婆。
那牙婆做的是官家買賣,出價奇高,但也只挑姿容過人的美人。
蘇蘭桡被牙婆送進京城,原本計劃是用假身份送進宮裏做秀女。但在入京的時候安國公瞧中了蘇蘭桡,便将她扣了下來。
蘇蘭桡被安國公帶回府邸的那晚,她握着十二歲那年何濟送給她的匕首,暗自做好了了結的打算。
那柄匕首是何濟親手做的,上面刻着何濟的字。何濟說她生得太漂亮,何濟不在她身邊的時候,就由這把匕首來保護她。
大抵當時的何濟也沒想到,一句少時的玩笑話最後竟會成真。
那天夜裏,蘇蘭桡将匕首刺進安國公的胸膛,從安國公府一路逃到晟都城郊。
買下她的牙婆帶着安國公府的人來抓她,失去理智的蘇蘭桡慌亂間砍傷了很多人,牙婆也被她失手殺了。
蘇蘭桡一路躲,一路逃,最後精疲力竭地倒在城郊驿站的馬廄裏。
她身上沾了好多血,安國公的、牙婆的、還有她自己的。血浸在天青色的衣裙上,像極了八歲那年春日晴空下的桃花雨。
真想再見見他啊!
蘇蘭桡握緊匕首,一滴淚順着眼角流了下來。
意識逐漸渙散,在昏迷前的最後一刻,蘇蘭桡隐約感覺自己被人抱了起來。
那人将她抱到溫暖的房間裏,替她換了衣裳,清理了傷口,溫柔地抱着她,渡過了那年冬天最冷的夜晚。
第二天一早,京師府衙門前,有人敲響了衙門外的登聞鼓——投案自首。
後來,蘇蘭桡才知道何濟一直在找她。但何家人不願何濟和她再有交集,一直暗中阻攔。若非那日安國公的事情鬧得太大,何濟還不知道她已經被賣到了京城。
何濟救下蘇蘭桡後,毅然到衙門投案,頂下了蘇蘭桡的罪。
安國公不想被外人知曉自己買賣民女,沒有揭穿何濟,反倒趁機狠狠敲了何家一筆。
何家為了保住何濟,向朝廷捐出了大半的家産。何濟遂被送至海州軟禁,一晃便過了五年。
“五年了,我記得上次見阿濟,他還是一副玩世不恭,什麽都不放在眼裏的樣子。”蘇蘭桡苦笑着輕嘆,“到底是我拖累了他。”
蘇蘭桡拿出何濟當年送給她的匕首,指尖摩挲着匕首底端的刻字——江河,那是何濟的字。
楚卿從蘇蘭桡手裏接過匕首,又看向背面,底端同樣刻着兩個字——蘭桡。
楚卿記得蘇蘭桡曾說過,她本名叫蘇韻,蘭桡是五年前改的名字。
蘭桡意為舟,江河以濟之。
……
何濟是在次日午間醒的,蘇蘭桡和他久別重逢,自然有許多話要說。楚卿沒多打擾二人,獨自去前堂向沈郎中道謝。
沈郎中正在問診,小藥童在藥堂裏抓了幾包草藥,許是要給正在問診的病人。
楚卿在堂外等了一會兒,正準備叫小藥童幫她抓幾包緩解咳疾的藥,裏間的沈郎中剛好帶着病人一同出來了。
說來也巧,這位病人竟是楚卿的老熟人。
“衛兄?”楚卿下意識開口,沈郎中聞聲愣了一下,看向楚卿,“你們認識?”
衛含章原是禮部官員,前段時間皇帝調禮部官員去吏部補缺,楚卿還向蕭绛舉薦了衛含章。
眼下衛含章任吏部侍郎一職,年紀比楚卿大了不止一輪,楚卿這聲“衛兄”屬實給沈郎中驚了一跳。
好在衛含章沒聽真切,只是皺了皺眉,詢問沈郎中:“這位是?”
沈郎中道:“鎮南将軍府的楚二姑娘。”
衛含章禮貌性朝楚卿颔首,沒什麽表示,默默拿走小藥童給他包好的藥,向沈郎中告辭。
楚卿上前詢問:“沈伯伯,衛大人病了嗎?”
沈郎中道:“舊傷,快一年了,一直不見好,今日是來複診的。”
一年?
楚卿皺了下眉,假作不經意地問:“衛大人不是文官嗎?怎麽會受那麽重的傷,一年都沒好嗎?”
沈郎中嘆了一聲,沒多言語。他和衛含章是舊交,衛含章的傷一直是他在診治。他也不清楚衛含章受傷的原因,但衛含章叮囑他別告訴外人,出于對友人的尊重,他也沒多打聽。
楚卿見沈郎中不肯多說,便沒多問,道謝後一個人回了将軍府。
楚卿注意到,那時小藥童給衛含章抓的藥是治療筋骨的藥。而沈郎中又說衛含章傷在一年前左右。
眼下是七月,一年前,差不多可以對上中秋大火的時間。
這事在楚卿心裏梗着,像卡在喉嚨裏的刺。衛含章曾是她一手提拔上來的,中秋宮宴那晚,也是她親自叫了衛含章同她進宮赴宴。
一時間所有線索都指向衛含章,楚卿卻找不到衛含章害她的理由。她認識的衛含章剛正不阿,甚至正直到古板固執。他沒理由放火殺人,衛含章背後一定還有其他人。
當天夜裏,楚卿帶上林七暗中探查衛含章的宅邸。奇怪的是,衛含章的家中除了他自己竟空無一人。他的夫人和女兒都不知去了何處。
時至午夜,衛含章又匆匆出門,似乎要去見什麽人。
楚卿和林七暗中跟上,一路跟到了安國公府的大門外。
“大人,不能再跟了。”林七攔下楚卿,“安國公府外眼線衆多,再向前會暴露。”
楚卿望着衛含章一路走進安國公府,目光漸漸沉了下去。
她帶着林七走到街角暗處躲起來,冷聲道:“在這等吧,等他出來。”
半個時辰後,衛含章從安國公府離開。
他披好鬥篷,手裏攥着一本名冊,腳步匆匆往家趕。
走到拐角處,忽然兩眼一黑,後頸似乎被人狠狠敲了一下。再醒來,已經被捆在了家中的書房裏。
衛含章被困在椅子上,雙手雙腳都被綁住。見到楚卿的一刻,他明顯懵了一下。
“楚二姑娘?”衛含章故作鎮定,“衛某不知何處得罪了你,你為何擅自闖入在下的宅邸?”
楚卿走上前,将去年中秋大火中用來防身的匕首丢到衛含章面前,直截了當道:“衛兄,你的傷好了嗎?”
冰冷的笑容撞進眼底,衛含章竟一瞬間認出了那個眼神。
“你,你,你是楚欽?”
楚卿輕笑:“衛兄,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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