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獸鬼面(3)
身後有馬蹄聲漸漸靠近,沈荨轉過頭來,見是崔宴。
崔宴朝她行了一禮,策馬上前往坡下瞧。
“這是第一批入營的士兵,明日陸陸續續會再來幾批,大概明天晚上能到齊,”他道,“撥給陰熾軍的軍帳和物資,都是營裏最下等的,我也吩咐過鄧司使,陰熾軍用的每一筆糧草都要做好記錄,回頭等他們搶了糧草回來,即刻便還上。”
沈荨點點頭,“陰熾軍必須要在這種四面楚歌的情形下,才能保持住他們身上的兇性和戾氣,要想得到更好的東西,就必須像餓虎撲食一般,用自己的雙手去争,去搶——崔軍師很明白。”
崔宴感嘆一聲,“畢竟是我掌了兩年的隊伍,哪會不明白……陰熾軍也需要黑龍堡這樣的戰役來染紅他們的第一柄出鞘之劍,宋都尉他們不明白将軍苦心,還請将軍不要和他們一般見識。”
沈荨笑道:“軍師多慮了,我哪會放在心上,對了,之前請軍師做的事,不知進展如何?”
崔宴略有些意外,斟酌了片刻才道:“之前本已着手在做,暗軍事發後就停了,沈将軍如果要我繼續,那我在兩日之內,定把剩下的事完成。”
沈荨心下了然,轉頭看了他一會兒,正色道:“崔軍師還是繼續吧,我說過,我不會讓任何一名将士為了所謂的忠義做無畏的犧牲,這一點從未變過,即使我現在是北境軍統帥,我的态度也是一樣——上陣殺敵我會拼盡全力,也會盡我所能把樊軍攔在關牆之外,但若事态發生不可逆轉的緊急情況,我也會盡量保住北境軍的将士,朝廷若因撤離之事怪罪下來,所有罪責我一人承擔便是。”
崔宴有些動容,半晌五味陳雜道:“是。”
他停了一停,躊躇道:“之前我——”
沈荨打斷他,“我有話要跟謝瑾說,軍師和我一起麽?”
崔宴往後退了兩步,“我就不去了。”
沈荨在高處,凝視着低處的那一人,略動了動缰繩,正要策馬下行,山坡另一邊的一叢枯草中,突然竄出一個身影,遠遠朝馬上的沈荨狠狠瞪了一眼,疾疾往營地裏奔去。
沈荨一眼便認出那人是謝思,她自回到望龍關大營後,還未見過這小鬼,她知道謝思來了望龍關後被安在李覆的叱風營,平日就睡在百人的大帳裏,和最底層的士兵混在一塊兒,但她直到此時,還未有時間和謝思好好聊一聊。
她正要調轉馬頭往謝思的方向去,身後的崔宴止住她,“我去。”
沈荨猶豫片刻,道:“也好。”
她轉過頭來,看見謝瑾的身邊已多了兩人,是宋珩和淩芷,這兩名将領沈荨知道,在北境軍中是追随謝瑾已久,亦很尊崇他的人,這時抽空過來關心一下陰熾軍的情形也不足為怪。
沈荨打馬下了坡地,緩緩往那邊走,宋珩淩芷立刻朝她望過來,淩芷下馬朝她行了一禮,宋珩也不情不願地招呼了一聲,“沈将軍。”
沈荨“嗯”了一聲,看向謝瑾:“謝統領,借一步說話。”
謝瑾微微一笑,“沈将軍有什麽話,就在這裏說吧。”
宋珩也道:“對,沈将軍對陰熾軍又有何吩咐,我們也一起聽一聽。”
淩芷将宋珩衣袖一拉,翻身上馬使了個眼色,又朝沈荨行了一禮,扯着宋珩的馬缰走了。
沈荨馭馬前行幾步,調轉馬頭與謝瑾并肩而立,兩人一同瞧着前方火堆邊漸漸稀落下來的人影,兩名工匠已經收了工具,在整理籮筐中還未用到的面具。
火光憧憧中沈荨的側臉被映得通紅,謝瑾瞄了她一眼,随即收回眼光。
“人到齊再整頓一日後,我會率軍出發去黑龍堡。”他低聲道。
“需要馬麽?”沈荨問。
謝瑾搖頭,“不用。”
沈荨沒再問,謝瑾再瞧她一眼,她微微虛着眼睛,睫毛撲扇着,還伸手扇了扇飄散過來的煙塵灰燼。
他忍不住改了主意道:“這邊煙大,要不還是去一邊說吧。”
沈荨沒做聲,下了馬跟在他後頭往邊上走,兩人一前一後行至坡下一棵枯樹邊,她揉了揉眼,朝他望過來。
謝瑾看了看周圍,背過身将她籠在陰影裏,擡起她的下颌,俯身輕輕吹去她眼睫上沾的灰塵。
沈荨仰着臉一動不動,黑暗中被沙迷過的眼角微微泛着紅,眸中閃爍着隐約的波光。
那盈盈碎光一點一滴漾在他心湖上,謝瑾胸腔鼓動,裏頭軟得一塌糊塗,強撐着退開兩步。
這是個錯誤,他想,或許還是在大庭廣衆之下好一些,他不該帶她來這裏。
沈荨垂下眼,“你出發後先往西繞五裏,孫金鳳和馮真已經率領榮策營從西境往這邊趕,我讓他們在蟠龍嶺附近暫時紮營,他們會在那兒等着你們,榮策營有五千将士,也就有五千盔甲,你挑五千人換了以後再去黑龍堡。”
謝瑾心房悄動,注視她片刻,輕輕笑了,“不需要。”
沈荨眼中現出一絲堅持,“換甲的事不會有別人知道。”
“真不需要。”謝瑾溫聲道,那青銅面具上的刻紋在夜光之下猙獰而兇惡,冷酷地貼合着高挺的鼻梁,面具下的一雙眼睛卻柔如星光下輕波蕩滌的大海,一波波的溫浪湧過來,她覺得有點招架不住了。
她看了看周圍,這株枯樹生在坡下的低矮處,前方不遠是一片已經搭好的營帳,正正好将這一處卡在一個角落裏。
雖然隐蔽,但兩個人一同消失的時間太長,終歸是不好。
凄冷的月光從枯樹枝丫間鑽下來,有一線正正投在謝瑾面上,沈荨沒能控制住自己,伸手撫上那泛着幽冷光芒的面具,謝瑾即刻站前一步,再度将她擋在樹幹與自己的身軀之間。
他低着頭,由得她的指尖在那面具上細細勾畫,畫出一腔缭亂的心思牽念。他亦伸手,将自己落在她頸間的幾絲亂發挑開。
他壓抑的呼吸落下來,到了她臉上,只剩下涼涼的一線輕風,沈荨恍然回神,收了手身子往後一縮。
他忍不住靠過來,冰冷的金屬挨到她臉上,她不覺輕抖了一下,感覺頸後的汗毛一下全都豎了起來。
他俯着身,唇幾乎貼到她唇上,玄色衣袍下的胸膛微微起伏着,交領之上的喉結不斷滑動,但他終是沒更進一步,只是感受着她唇間呼出的氣息。
沈荨定定神,目光從他頸脖間撇開,“一切小心,不管你需不需要,榮策營都會在蟠龍嶺暫駐,孫金鳳會帶人在黑龍堡東面的高地上看着,若有需要,以煙彈發出的信號——”
謝瑾打斷她,“你會去嗎?”
“我……”她猶豫着,思緒有點空,因為感覺到他一只手臂攬了過來,手掌貼上自己後腰。隔着铠甲,他掌心的溫度應該并未傳過來,但她仍是覺得後腰處似乎有一片熱意傳開,那只手掌穩穩地托着她的腰,他堅持着,像是在催促她下定決心。
“你會去麽?”謝瑾重複道,掌心用力,把她往自己懷裏按了按,沈荨的一側肩膀貼上他鼓動的胸膛,他的下颌抵在她一側耳窩,輕輕摩挲着那冰冷的耳廓,呼吸不再是溫涼的,而是一點點變得灼熱,将那柔軟的耳廓煨得暖暖的,紅紅的。
沈荨從他肩上望出去,前方營帳的拐角外現出飄忽的火光,遠處人來人往,像是另一個世界。
她偏頭躲開他親昵的動作,揪住他胸前的衣襟,咬了咬唇,道:“好吧,我會去,好好打一場漂亮的仗給我看。”
謝瑾唇角上揚,眸中也漾着笑意,“遵命,沈将軍。”
沈荨放了他的衣領,又替他把衣襟撫平,“現在放開我,再把你的手拿開。”
“這個就不能遵命了,”謝瑾沒收手,眸子裏笑意淡去,只倒映着清冷的月光,像是有一絲孤注一擲的脆弱,“再一會兒就好。“他把另一只手也放在了她腰後,雙手交扣在一起一用力,幾乎把她的雙腳都從地面上抱離,他把頭埋在她頸間,低聲道:“這是陰熾軍的第一場仗,兇刀出鞘長戟相斬,封喉一戰飲盡鮮血,我一定會勝——而我也絕不會容許自己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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