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刀出鞘(2)

得勝的陰熾軍很快從堡壘中搬出了捆紮成包的糧草物資,馬廄中的胡馬被放出,陰熾兵駕馬攜帶着糧草于瘡痍遍布的樊軍軍營裏沖出,在那搖搖欲墜的堡壘下略略整軍,随後分為四隊,分別從不同的方向奔向山坳盡頭,隐入茫茫山野之中。

荒蕪的空地上只剩下了最後一人,那人于堡壘下朝沈荨所在的方向調轉馬頭,片刻之後,他點燃火把扔進堡壘下方,火舌嘶嘶地朝上卷着,很快兇猛地吞沒了整座堡壘。

沈荨的眼睛被那沖天的火光晃了一晃,再一定睛時,那人已消失不見。

從陰熾軍發動攻擊再到撤退,整個過程用時三刻鐘多一點,稍後樊國援軍趕到這片被鮮血浸透的土地上時,這裏将只剩下遍地的屍殍殘旌和無數陰風中悲鳴的亡魂。

沈荨朝對面高地上看去,那裏的兩個小灰點已朝遠處移去,她低嘆一聲,對猶處于震撼中的徐聰道:“走吧。”

沈荨在蟠龍嶺附近與榮策營彙合,領着五千兵馬,于天亮之前進了望龍關關牆下的城門。

崔宴立于城樓之上,俯身瞧着沈荨駕馬而過,朝揚起臉的她颔首示意,臉上有淡淡的喜色。

沈荨親自帶着孫金鳳和馮真到大營西邊安頓榮策營将士,遇到正帶領陰熾軍去往沙地的謝瑾。

剛回到關內的陰熾兵牽着搶來的胡馬,不時扶一下馬上馱的糧草,拎着血跡幹涸的兵器從她不遠處魚貫而過,這支隊伍沉默無聲地接受着來自營地四周的注視,染了血的衣袍破碎而淩亂,臉上的面具依然陰冷而兇惡,這令他們看起來殊無任何勝利的激動和喜悅,平靜地似乎像是蟄伏的野獸在日出前一次平常的覓食歸來而已。

謝瑾牽着馬行在隊伍中段,他手裏還握着□□,身上的衣袍被劃破了,殘破的衣襟內露出大半個胸膛,刀痕交錯在他身體上,新染的血和新添的傷痕令他如他面具上的兇獸一般,散發出隐隐的狠厲和殺氣,這是平常青松朗樹的謝瑾的另一面,是他歷經殺戮所凝練出來的危險而又內斂的芒鋒,此刻在初露的晨光下畢顯無餘。

沈荨遠遠瞧着他,他亦朝她轉過身來,她正想上前,斜地裏插來一人,是軍需官鄧廣。

謝瑾也就轉了身,與鄧廣交涉着事宜,沈荨瞄了他兩眼,領孫馮二人去了劃給榮策營的營帳區。

進了大帳,孫金鳳“撲通”一聲朝她跪下來,放聲哭道:“總算又能跟着将軍了!”

沈荨亦是熱淚盈眶,趕緊扶起她,笑道:“你受苦了,因我之故連累你被軟禁半年多,我卻一直無法救你出來,你不怪我?”

孫金鳳道:“将軍的難處我明白,反正沈淵那小子也不敢真的拿我怎樣,我知道,總有一天我能回到将軍身邊,跟着您痛痛快快地幹上幾場!”

沈荨失笑,“剛出來就想幹,幹什麽?這會兒沒有讓你幹的。你和馮真先好好地在這裏操練,這批榮策營的将士不是以前的那些人了,你們□□好了,還有事要你們去做。”

她與孫金鳳和馮真說完事,回了自己的中軍大帳,崔宴等在帳內,兩人打了一個照面,臉上都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表情。

“崔軍師猜猜,樊王會是什麽反應?”沈荨到大帳角落裏的水盆裏洗了手,拿張布巾邊擦邊問。

崔宴面上有隐隐的笑意,“氣得暴跳如雷,但應該會忍氣吞聲,仍然按兵不發。”

沈荨瞄了他一眼,道:“且看着吧,總之咱們以不變應萬變,昨兒我給軍師的那幾張騎兵陣法圖,重騎營的人開始操練沒有?”

崔宴應道:“今日一早便到營地外操練了,将軍要去看看麽?”

沈荨想了想,“今兒不去,下午我去靖州城一趟,軍師給我的幾個撤退點,我去親自瞧瞧。”

“那我派幾名衛兵跟您一同去。”

“不用。”沈荨笑了起來,“崔軍師以往,也是這般事無巨細地替謝瑾安排麽?聽說自他十歲出頭進了軍營,就一直跟着你,難怪他也是這樣謹慎周到的性子——當然,該狠的時候也狠得起來,有時候說話也挺難聽。”

崔宴一愣,接着也笑了,笑聲難得流露出幾分爽朗,沒回答她的問題,反而說了一句,“雲隐為何對将軍如此,我有些明白了——您若沒有其他吩咐,那我就先出去了。”

沈荨叫住他,遲疑道:“謝思那小鬼……”

崔宴意有所指地說:“謝思聰穎機靈,稍稍一點就透。”

“不是,”沈荨搖頭,“他對我怎樣我都沒話說,畢竟暗軍這事是因我而起,只是他大哥本不想帶他來的,因為我的關系才帶了他來……總之,還請軍師多看着他些。”

“您不說我也會的,放心好了。”崔宴微微一笑,撩帳出去了。

午後沈荨獨自騎馬出了軍營,往望龍關下的靖州城走。

今日天氣頗為晴朗,從望龍關到靖州城約莫騎行一個多時辰,她到靖州城內時,日已偏西,城內有些百姓得知近期邊關局勢緊張,已經陸續南下避禍,因此同她上次到靖州城時相比,街道上冷清了許多。

沈荨悠閑地在城內瞎逛,難得多日來有如此輕松的一刻,她看完崔宴安排的幾處線路後,突然又想起她從上京運來的幾箱東西現在還存在謝瑾的府邸中,一時興起,打了馬往那所宅子走,不一會兒就到了後院的角門邊。

她有幾件東西放在那批箱籠中,想去拿回來又不想驚動府邸的管事,因此想做一回梁上君子,取了東西就跑。

她把馬栓在街角的一棵樹下,緩緩踱步過來,觀察了一下周圍,等到天色全黑的時候,從馬上取了繩鈎甩過去,攀着繩子翻過了院牆。

她一面收繩,一面啧啧感嘆,不到一個月的時間,這院子俨然大變了一番模樣,那管事腦子雖然不太靈活,做事倒是絕不含糊。

小小庭院裏小橋流水,假山紅亭,頗有幾分上京城內謝府的韻致,後院正房所在的屋子被擴建成二層的小樓,軒窗菱格,闊廊深檐,此刻寒月清霜,庭院雖美,但悄靜落寞,顯是長久無人居住。

沈荨想到上回來這裏時的情形,心頭不覺一酸。

院子修整好了,花了這樣多的錢和精力建成了靖州城裏難得一見的精致府邸,卻又人去樓空,徒留一院孤寂。

她潛進小樓,摸到廂房裏,就着月光找到自己的幾個大箱籠,找出東西準備走,忽又有些好奇樓上的格局,順着樓梯輕手輕腳地上了二樓。

這一看之下,腳步就再挪不開了。

二樓的樓梯盡處是一間敞軒,垂着一半帳幔,欄杆盡處的一張木榻上,這府邸的主人身上蓋了一張毯子,胳膊斜靠在墊子上,正支頤沉睡着。

角落裏悄無聲息地燃着一盆銀骨碳,從炭火燃燒的情形來看,應該已經燃了一段時間。

沈荨把東西放在樓梯口的架子上,蹑手蹑腳地走近他。

月色華光傾洩一地銀白,有一半被帳幔虛虛擋住,謝瑾的輪廓在帳幔後的陰影裏,和他臉上的面具一樣散發着危險的氣息,她沒能管住自己的腳,又前進了小半步。

他許是趕回來處理府邸裏的雜務,處理完後又急着趕回軍營,只想在此處小憩片刻,卻又因疲憊至極不小心睡了過去,因此身上穿的還是一身黑袍箭服,護臂革帶都未曾取下,塌邊還搭着□□。

因着面具的關系,他大概側睡不舒服,又不喜歡仰着睡,所以用了這樣一個對于睡眠來說不太合适的姿勢。

沈荨心裏泛起一陣疼痛,覺得他面具下的眉頭一定是微微皺着的,想伸手去替他揉開,卻又無從下手。

她躊躇又躊躇,掙紮又掙紮,最後只将那張滑到他腰下的毯子輕輕往上牽了牽。

剛轉身,手腕被人握住,像是被套上了一個鐵箍一般掙不開。

下一刻天旋地轉,人已經被抱到塌上,謝瑾的臉就在她上方,透過帳幔的月光變得朦胧幽暗,卻更襯出面具下那雙光彩灼熠的眸子,他箍着她的腰肢,朝她俯下身來。

“既來了,為什麽又要走?”

他方才在這裏小憩的時候,看見她從院牆那兒翻下來,心癢癢地在這兒等了她很久,好不容易她上來了,也走到了他身邊,他以為她會像三年前那個月夜那樣吻他,哪知卻等了個空,期待中的吻沒落下來,人還要就此離開,真是令他既失望又怄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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