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刀出鞘(3)

沈荨伸手,撫摸着他面具下的半張臉頰,輕喃道:“我如果不走,被人知道了,那之前……這裏不是白疼了麽?”

她另一只手放在胸口上,眉心微凝,語氣中含着酸楚。

謝瑾一愣,放開她的腰肢,牽起她那只手放在自己胸膛上,緩緩移到心房的位置,聲音有些低啞,“我也很疼……到現在還不敢去想。”

她掌心覆蓋下的地方急促地搏動着,隔着黑色的薄襖,那胸腔裏的心髒跳動得如此有力卻又紊亂,她去瞧他的臉,他的唇緊抿着,眸光也黯了下來,身軀緊繃着,面具上的獸頭沒有了兩粒寶石似的眼睛襯托,更是沉寂幽暗,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孤獨而又冷硬的一只獸。

“謝瑾,”她開口道,“事已至此,我們都得忍忍,等到——”

“我不管,也不想再忍,”謝瑾去扯她的腰帶,她的理智和冷靜令他心頭升起一股失落,這份失落又化為委屈和固執,“沒人知道我從軍營裏回來,正巧你也來了,今晚便不要走。”

沈荨身體顫抖起來,掙紮着去拉他的手,“你不要這樣,你聽我說——”

他沒理會她的拒絕,很快拉開了她的衣袍。

他懷着滿心欣喜看着她從牆頭跳下來,本以為可以等到她的親近,再不濟也可以好好地擁抱她,她卻總拒絕他,不管什麽理由,都令他覺得難受。

他此刻便如那面具上的兇獸一般,帶着戾氣和不顧一切的急切,想要把她完全據為己有。

他知道她疼,但他覺得自己的疼絕不會比她少,一想到她簽下和離書的那刻,那種滅頂的無力感和絕望感又鋪天蓋地而來,被押解回京的路途上,被關在暗無天日的牢籠中時,他無時無刻不被悔恨所焚燒,而決裂時刻她臉上的表情,更是懸在他心上的一柄利劍,每次在他腦海中一閃現,便朝他刺來致命的一擊。

他恨自己處事不夠慎重,考慮不夠周全,這才被她身邊的人鑽了空子,也恨自己不夠心狠,沒能早早處理掉她身邊那個親衛。那名親衛他一直看不太順眼,但那是跟了她十年的人,他覺得自己沒有正當的理由,也沒有合适的立場要求她換掉那人。

身陷囹圄之時他細細地想過,猜測過所有的可能,而猜度的最後結果令他怒火中燒,卻悔之晚矣。

沈荨喘着氣,揪住他的頭發拉他,“等等——”

謝瑾擡起頭來,瞳心裏燒着火,是欲望和征服,也是哀求和尋求慰藉。

“別走,今晚留下來,”他的嗓音很沉,有些幹澀,含着懇切和一絲脆弱, “下人都在前院,沒有人會知道你在這裏。”

他剛剛打了一場勝仗,可是沒有人來和他分享,這會兒血液還在身體裏騰燒,亢奮的精神也還未曾冷卻,他是以戴罪之身來帶領着這支同樣戴着枷鎖的軍隊,他躲在陰暗的面具裏,舊部和幼弟都不敢去多接觸。

她的到來是意外之喜,是上天給予他的賞賜和獎勵,而他不想再放手,不想如那晚在那個陌生小城的橋邊,努力克制着自己想要拉回她的沖動,看着她在他面前遠去。

她妥協的那一刻,他馬上便感知到了,立刻帶着欣喜俯下身去吻她。

他的唇挨到了她的唇,但他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上半張臉上剛硬的面具阻擋了她臉上肌膚的觸感,本該是令人心醉的碰觸,回應他的卻依然是這铿锵堅硬的金屬,這令他焦渴而又無助,猶豫着退開一些。

她或許會感到疼,他想。

下一刻沈荨卻擡起手圈住他的頸脖,自己把上半身擡了起來,伸長頸脖來吻他的面具,從耳角處吻過來,吻到眼角,嘴唇在他顫動的睫毛上停留一會兒,沿着高挺的鼻梁一點點吻下來。

謝瑾的身體輕輕顫抖起來,金屬隔開了她柔軟的唇,但他依然能感覺到被她吻過的地方騰起了火焰,燒得面具發燙,他等待着,等她的唇一移到唇角,立刻偏頭攫住那兩瓣芳唇。

她幾乎是立刻便沉淪于這種壓抑了許久後一朝爆發的洪流中。

他渴望她,她何嘗不渴望他?無非比此刻的他多幾分理智罷了,只是這幾分理智也在他狂熱的親吻下很快土崩瓦解。

然而他卻是帶着幾分瘋狂而失控的,像是戰場上他手中那杆不知疲倦的兇槍利刃,一旦出手,非要染上勝利的氣血方才罷休。他身上的血腥味已經被洗去,衣袍和發絲散發着皂角的味道,但沈荨還是能聞到那種帶着一絲暴虐的吞噬意味。

他一直不說話,沉重的呼吸烙在她頸間,直到一絲風撩開帳幔,空隙處投來的月光映出她臉上忍耐的表情,他這才陡然清醒過來,把她摟進懷裏。

“抱歉……”他喃喃地說,“我有些……”

沈荨抱緊他的腰去吻他的唇,“沒關系,只是你得讓我喘口氣。”

謝瑾深深喘息着,摟緊她不發一言,那些心底深處,因突如其來的變故造成的紛亂情緒,沒能壓下的痛苦和慌亂,挫敗和自責,憤怒和嫉妒,此刻慢慢被沖走,他整個人平息下來,合上衣袍将她裹住,斜靠在塌上,繃緊的身軀完全放松下來。

浸透月光的敞軒內此時一片寂靜,樓闌前枋柱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将那片明亮分割成幾塊,雕花欄杆的菱格也映在地面上,一段段地鑲在柱影之間。

角落裏的銀骨碳靜靜燃燒着,給寒冷而空曠的敞軒一隅帶來幾分暖意,帳幔後兩人緊緊相擁,半晌,沈荨去摸他臉上的面具。

她能感覺到這張面具給他帶來的影響,除了生活上的不便,更多的是心理上帶來的沖擊,令他心底流淌着點滴陰暗的情緒,這是他平日裏不會展露,連他自己都沒能意識到的一絲暴虐和急躁、焦灼。

她隐隐出了一身冷汗,這才完全體會到年輕皇帝這一招的毒辣之處。

陰熾軍是不被朝廷認可的,也是沈太後想要極力扼殺的一支隊伍,要在這樣的逆境中穩住腳跟,只有在極短的時間內立下軍功,并且是完全不能被抹殺的巨大軍功,才能保住他們。

士兵不穿甲,不戴盔,是宣昭帝對太後的妥協和讓步,但戴上面具,卻是皇帝自己的主意。

半張臉被束縛在面具之下,或許生活上的不便還是其次,最主要的是人心裏那種焦慮和孤獨之感,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能直面陽光,久而久之會形成無法宣洩的暴躁和自閉,混合着想要盡快摘下面具的急迫欲望,便會形成暴虐的殺性,這或許可以促使陰熾軍橫殺四方,搶下軍功得以獲得正式的編制和地位。

只是這樣的方式也很危險,甚至也有可能毀了這支軍隊。

皇帝說這支隊伍劍走偏鋒,但他自己所用的方式,也何嘗不是劍走偏鋒。

謝瑾方才的失控,很大程度是因這段時間的壓抑,但也未嘗沒有這張面具給他帶來的一些陰影。

對于普通的陰熾兵來說,他們長期就處于這種陰暗的環境,或許影響還不明顯,但對謝瑾這樣一個出身高門,少年時期便是鮮衣怒馬,一日踏盡長安花的貴胄子弟而言,落差的确很大,尤其他剛剛經歷了一番變故,正處于低落和自我懷疑的時候。

沈荨心疼地抱緊了他,再度去吻他面具下的雙眼,“戴着很難受麽?”

“不難受,”謝瑾道,“習慣了就好,再說不會戴很長時間。”

“都怪我,”沈荨眼中隐有淚光,“若是我早些……”

“沒有關系,”他握住她的手放到唇邊吻了一下,重複道:“沒有關系,其實這樣,已經是很好的解決方式了,在建立暗軍的那一天,我不是沒有想過更壞的結果。”

“阿荨,”他撫摸着她的臉頰,“等着我,等我重新以自己的面目站在日光下,我們……”

“好。”沈荨并沒有等他說出來,幹脆地應道,随後堵着他的唇,深深地吻他。

謝瑾退開一些,“面具會刮到你吧,疼不疼?”

沈荨追上去,“不疼,我喜歡。”

他愣了愣,“你喜歡?”

她笑道:“真的很喜歡,雖然這面具可能讓你不舒服,但戴在你臉上很好看。”

謝瑾審視着她,像是在辨別她說的究竟是真話,還是安慰他的一時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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