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故夢回(1)

炭盆裏的碳火已經全然成了灰燼,紅色的光芒一點點黯淡下去,那流動着的火在金屬面上熄滅下來,讓它重新歸于冷硬,也讓他的面部輪廓越發冷冽,那面具上的獸頭張揚着兇戾,眼眶裏閃現的璀然光芒中卻又明顯含着一絲脆弱。

“我的确很喜歡。”她唇角帶着笑,微微虛着眼審視着他,“你現在的樣子真的很好看,知道你戴上這面具這般好看,早就該弄一個來戴。”

她吻他的唇,沿着他的唇線細細勾畫,又挪到他耳根下,貼着那溫熱鼓動的肌膚低聲說,“從你第一天戴上它,掀簾進帳的那刻,我第一眼看見,就完全移不開目光,得花費好大力氣才能不去看你……還有今天早晨你得勝歸來,逆着晨光朝我看過來的樣子……”

謝瑾一聲不吭,突然緊緊抱住她,起身下榻。

沈荨低呼一聲,攬住他的頸脖,“你做什麽?”

“碳火熄了,這裏冷。”他沙啞道,“去裏面。”

他抱着她大步走到敞軒盡頭,用肩膀撞開一扇門,把她放到一張拔步床上。

“阿荨,”熱切的吻落在她臉頰上,又游移到耳根,他的嗓音熱烈而又暗啞,”你既喜歡,那便看着我。”

沈荨于意亂情迷中擡起頭來,一眼便看見床邊鑲嵌的那面大鏡子中,謝瑾朦胧溫秀的下半截臉和上半截臉上那張泛着幽光的面具。

這間屋子在敞軒的西面,窗開得很低,只覆了一層薄薄的白紗,月光透過紗窗映照在地上,也投在寬大的拔步床上。

這是他照着青霞山獵場行宮雅苑裏那張鑲滿鏡子的大床讓人定做的,被她去掉了幾面鏡子,現在只有這西壁上和頂上的兩面。

清亮的月光透過輕紗,光線模糊而暗淡了幾分,鏡子裏映出的畫面也就格外幽深迷離,帶着幾分夢境似的不真實與虛妄。

她只能從前方的鏡子裏看見那張面具,他的下半張臉隐在她的肩膀後,眸中的光芒隐隐約約閃爍在鏡子裏,這模糊不清的畫面帶着幾分幽森和迷幻,令她有一種錯覺,覺得面具上陰冷兇厲的獸似乎帶着主人的精氣活了過來,在暗夜中張揚着獠牙,舒展着利爪,攫住她的心魄,掠去了她的神智。

鏡子裏的謝瑾直起身來,也在注視着鏡中的她。

冷湛的月光到了鏡前,是朦胧而散淡的,他面具下的半張臉是月光一樣的顏色,黑色的衣袍和鏡子中大片的黑暗融在一起。

極堅硬,極冷酷,帶着奪人心魄的吸引力,這是另一個謝瑾,黑暗中銳利幽冷卻又狂野神秘的謝瑾,從鏡子深處幻化出來的陰郁危險而別具誘惑力的謝瑾。

他和她所熟悉的那個謝瑾合二為一。

極致的反差和誘惑讓她毫無招架之力,模糊之中眼前的鏡像完全亂了,成了幽暗迷離的夢境裏紛錯妖魅的散碎片段。

快天亮時沈荨悄悄從他懷裏鑽出來,去了樓下。

她從自己的箱籠中翻了衣物出來,在淨室裏用熱水洗淨了身體。這淨室裏有一個小型的浴池,大概是那管事無法按照謝瑾的要求在後園裏建一個大的,所以折衷在屋裏修了個小的。

浴池雖是幹的,但因今晚主人回來了,旁邊的鑒缶裏倒是蓄了熱水,她沖洗完換上幹淨的衣袍,又上了二樓。

謝瑾猶在沉睡,睡容平靜而淡漠,臉上的面具也完全沉寂下來,朦胧的晨光中唇色淺淡,唇線優美而分明,她看了片刻,朝他的臉龐俯下身來。

她輕輕壓了壓着那兩瓣薄唇,正要離開時,後腦被扣住,被偷吻的人一下反攻為主,攫住她的唇不放。

清晨寒涼的空氣裏,這個吻帶着淡淡的溫度,輕柔卻又纏綿,并沒有情。欲的意味,但一樣令人心悸。

沈荨擡起頭,看見他眼中盛滿心滿意足的笑意。

“我還以為你已經走了。”他微微笑道,嗓音帶着剛剛睡醒的一絲模糊和沙啞。

沈荨脫了外袍,撩起被子又鑽了進去,他馬上把她攬在懷裏,下颌輕輕抵在她頭頂。

“我舍不得走,”她在他懷裏悶悶地說,“反正都過了大半夜了,不如把這一晚過完。”

謝瑾胸膛鼓動,低微的笑聲從他胸腔處傳來,“阿荨,已經天亮了。”

“你用不着提醒我,”她把頭枕在他心髒跳動的地方,聽着他有力的心跳,“不然的話我還可以假裝天還是黑的。”

她的依戀令他歡欣愉悅,但又心生遺憾和惆悵。

夜這麽短,相擁的感覺這麽美,要他放開她,實在是太難的一件事。

他親吻她的發絲,手掌輕撫着她的肩頭,說出的問話像是嘆息,“阿荨,你三年前對我做過什麽事,你還記得麽?”

“三年前?”沈荨縮在他懷裏摸他的下颌,“我對你做過很多事,你指的是哪一件?”

謝瑾笑着捉住她的手,“就是你剛才對我做的那樣。”

“摸你嗎?”她變本加厲地摸着他,“三年前你會讓我這樣摸你?”

“不是,”謝瑾忍耐地由着她摸,提醒她,“是你剛剛上來的時候對我做的事。”

在他臉頰上作亂的手一下停了。

他埋下頭,看見沈荨的睫毛扇了扇,接着朝上一掀,她整張臉從他胸口仰了起來,清澈的明眸裏有幾絲狐疑,“你……沒醉?”

謝瑾大聲笑了起來,“我是醉了,但還沒醉到不省人事的地步。”

沈荨從他懷裏掙出來,狠狠瞪他一眼,“好啊,有你的啊謝瑾,你既早知道,為什麽過後一點口風都不露?”

謝瑾馬上道:“我那時不知道是你。”

他把她拉回懷裏,解釋說:“那一晚大殿裏太黑,我只知道有個穿綠裙的姑娘親了我,但看不清楚她是誰,直到成親後我才知道,她就是你。”

沈荨沒說話,腦袋被他按在自己肩窩裏,唇貼在他頸側,感受着他急促跳動的脈搏,盯着一邊鏡子裏他鋒利的側臉線條,悻悻道:“你藏得可夠深的。”

“彼此彼此,你不也一直瞞着我?” 謝瑾笑道,“阿荨,那頁被我撕去的筆記——”

“打住,你不是說過你不會再想着她麽?”沈荨一下生氣了,推着他的胸膛坐起來,掀開被子去拿外袍,“我走了。”

“阿荨!”謝瑾趕緊一把撈住她手臂,“別走,你聽我說完——”

“沒什麽好說的,”她去掰他的手指,“你既還想着她,那咱們就一拍兩散,反正也和離了。”

手指被她掰開,但馬上又一根根合了回去,沈荨擡起頭,恨恨瞪他一眼,卻見他眸光灼亮,唇角微彎,掩藏不住的笑意在他臉上流淌,連那冷硬的面具也在逐漸明亮起來的日光中柔和了幾分。

“那姑娘就是你呀!”他不由分說地拉她回來,兩條手臂牢牢箍着她的腰肢不許她離開,低頭在她額角吻了吻,笑着說:“一直都是你,沒有別人……你若看見被我撕掉的那頁,就明白了……”

沈荨驚愕的臉在鏡子裏映照出來,眼睛裏的憤怒化為疑惑,好半天沒說話。

謝瑾目不轉睛地凝視着鏡中的她,攬緊她徐徐念道:“上京秋暮,吾于月夜邂逅一女子,伊柔婉似水,情深缱绻,吾後思之,恍若南柯一夢……”

他将她微微推開一點,讓她枕在他臂彎裏,注視着她的眼睛笑道:“想聽後面的部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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