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故夢回(3)
她把頰邊亂發往耳後撩,臉色嚴肅起來,低聲道:“姑母早年,曾在西境邊關跟着我祖父在梧州住過幾年,也因此結識了當時在關內游歷的一名西涼王侯,這位王侯在西涼不得志,是被排擠在權利中心外的,這兩人相交後離別,彼此約定都要在自己的國家裏拿到最高的權力……”
謝瑾也穿上中衣披上外袍坐起來,靜靜聽她說着,間或撫一撫她的肩頭。
“姑母進了宮,一連生了三個子女,長子就是現在的皇上,次女就是阿旋,第三子,也就是現在的宣平王,他是早産,身體孱弱,但聰明伶俐,先帝甚喜,姑母得以正位中宮,長子也被封為太子,沈氏一門從此炙手可熱,但和你們謝家一直都有明裏暗裏的争鬥……”
謝瑾握住她一只手,笑道:“這個你不用說了。”
“就說怎麽了?”沈荨睨他一眼,“總之,謝家樹大根深,又一直掌着西北邊境的兵權,姑母和太子的地位不算穩固,好不容易西境北境劃開,我爹拿到了西境軍兵權,但情況你也知道,幾名謝家舊部并不服他,姑母心裏很不滿,想把我爹換下來但又一直沒有合适的契機。”
謝瑾聽她說到緊要處,心情也沉重起來。
“八年前西涼發動攻擊,策劃這場戰事的便是已在西涼國內拿到軍隊統帥權的那名西涼王侯,他給姑母帶了信,說他需要一場戰事來穩固他在西涼的地位,正好姑母也想重整西境軍,把不服我爹號令的吳将軍等人除掉,也借機把我爹換下來……”
謝瑾點着頭,沒說什麽,兩國的掌權者借由相互間的戰争來控制邊關軍隊,掌控軍權,以達成雙方在自己國家內權利鬥争中的某些目的,實現自己的欲望和野心,這種事并不是沒有先例。
翻雲覆雨間他們既對立,又依賴,彼此博弈,相互撕咬,是權利催生出來的一種邪惡危險而陰暗詭異的關系。
“……兩人約定西涼這次的目标是吳将軍統領的四萬騎兵,一旦達到目的西涼便退兵,姑母給當時在西境軍裏擔任我爹親衛的沈淵下了指令……”
那時沈淵還小,沈煥很看中這個侄子,特意讓他做自己的親衛,時時刻刻教導他,這事謝瑾也是知道的。
“探得西涼準備大舉發動戰事後,我爹娘和西境軍的幾名主要将領秘密制定了應對方略和戰術,這場議事連我都沒能參與,是完全保密的,但作為我爹親衛的沈淵卻很清楚。”
沈荨繼續說着,聲音有了幾絲不易覺察的顫抖,謝瑾馬上感覺到了,雙臂環過來,把她攬緊在自己懷裏。
“我後來猜想,應該是我爹接受了個別人的建議,由吳将軍率領騎兵先發制人,埋伏在西涼軍必經的翠屏山谷中,等西涼大軍一經過此處便發動伏擊。而提出建議的人應該得到了事先的授意,不無誘導我爹之意……”
她皺着眉頭,繼續道:“西涼軍來勢洶洶,大敵當前,這次吳将軍等幾人應該是對我爹的決議認可了,所以當夜便開始秘密召集将領,制定詳細的伏擊戰術。”
謝瑾聲音也沉了下來,“沈淵把這個消息透給了那位西涼王侯?”
“對,”沈荨道,“西涼軍事先就已準備好,一得到消息,立刻出動埋伏在翠屏山谷周邊,等吳将軍等人一到,便展開了大肆屠殺,這一戰,吳将軍率領的四萬西境軍騎兵全軍覆滅……”
兩人的心都同時絞緊了,她指尖發冷,往他懷裏縮了縮,“姑母雖想把我爹換下來,但也不想讓他背太多的罪責,所以把過錯都推到了吳将軍頭上,扣了個不聽主帥命令,私自發兵的罪名。只是她沒想到,西涼軍殺紅了眼,勢如破竹殺到了寄雲關的關牆下,西境軍守兵幾乎潰不能擋,而北境援軍來得太晚,我爹和我娘在城牆上督戰了兩天兩夜,我爹被沖上來的西涼人一刀封喉,我娘身中五六刀,被擡下城牆時還未斷氣,她……”
她眼前出現了那暗無天日的一刻,語聲雖還平穩,但眼眶已經紅了,唇角微微顫着,沒再說下去。
那是噩夢一般的回憶。
城牆上下大火熊熊,利箭石砲亂飛,西涼人的雲梯一架架靠過來,粗壯的木樁一下下撞擊着城門,蝗蟻般的西涼人悍不畏死地冒着燃着火的箭矢和長矛,一波波地從雲梯上沖上城牆,到處都是屍體殘肢,鮮血汪成了一片片的血泊,染紅了整個牆頭,又彙集成河順着牆角往下淌。
十七歲的她彼時正率領城牆上的守軍與西涼人厮殺,被人拽下城牆,去見她娘最後一眼。
娘的身體上插着箭矢,中了好幾刀,铠甲破得不成樣子,全身都是鮮血,而爹就被人擡在娘邊上,大半個頸脖被劃開,頭顱歪在一邊,猙獰的斷裂處汩汩的鮮血還在不停地往外湧。
而娘掙紮着擡起血肉模糊的手臂去抹她臉上的眼淚,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對她說:“眼淚是懦弱的表現,阿荨,我希望你以後,可以流血、流汗,但不要流淚。”
謝瑾什麽也沒說,只沉默地摟緊了她。
太後何嘗料不到西涼軍不會退兵?破而後立,她不過是想從這樣的絕境和廢墟中重新建立一支她能完全把控的軍隊罷了。
沈煥和他統領的西境軍達不到她的要求,那就把這支軍隊完全地打碎再融合,看誰能從這個困境裏脫穎而出。恐怕在整個計劃裏,唯一的意外就是沈煥夫婦的雙雙陣亡。
否則她不會故意拖延時間,等相鄰的北境軍終于等到援救指令時,寄雲關已經被困許久。
他想起了那時的情形。
西涼大舉發動進攻後,謝戟一直在等朝廷支援西境的指令,指令一下達,他即刻調撥了三萬大軍往西境趕,謝瑾統領的重騎營麟風營是最早到達的一批。
但也是西涼軍在寄雲關城牆下發動第一波攻勢的第十天了。
他率領麟風營騎兵沿着蒙甲山邊緣行進,趕到正在攻打城牆的西涼軍背後,從後往前殺開一條血路,沖到城樓下時,一眼便看見牆頭上揮舞着長刀一刀斬下一名西涼人手臂的沈荨。
他無瑕和她說話,帶領麟風營騎兵配合城牆上的西境殘軍,在城牆下一刻不停地沖殺,終于将西涼軍這一波的攻勢殺退。
千瘡百孔的城門打開,謝瑾進了城門,沈荨卻還留在城樓上,部署應對西涼軍下一波攻勢的戰術。
正好這時第二批北境援軍趕到,久攻不下的西涼人吹響號角,開始大舉撤退。
沈荨從城牆上下來,找到他問他:“謝瑾,你帶了多少騎兵?”
他道:“八千,剛折了一些,七千不到吧。”
“我這裏還有一千騎兵,夠了……”她揩揩臉上的血跡,通紅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你把這七千人暫時借給我,我保證原封不動地還你。”
“……你瘋了?”謝瑾猜到了她的意圖,“不行。”
沈荨沒說話,也沒移開目光,臉上和眼睛裏都是恨意和堅持。鮮血凝固在她肮髒的臉頰邊,把頭盔下的發絲全凝在了一塊兒。
謝瑾往地上吐了一口混着血和沙的吐沫,□□往血地上一插,“五千人,我借你五千,不過沈荨,你可聽好了,少一個我回頭都要找你算賬!”
沈荨唇角輕顫了一下,沒跟他讨價還價,從腰裏摸出一塊肮髒的領巾,丢到一邊的火堆裏。
那塊布在火中并沒有燃起來,反而不一會兒就變得鮮麗如新。
謝瑾很小的時候就聽她在他面前炫耀過,說他父親得了一塊西域上好的火浣布,用來給她母親做了一塊領巾。
他幾天前聽說了沈煥夫婦戰死的消息,想來這塊領巾就是沈荨從她母親屍體上取下來的。
他瞧着她把那塊鮮紅如血的領巾從火中挑出來,拿匕首從邊上割了幾根布條,餘下的塞回腰裏。
她把那幾根細布條編成一根紅繩,編繩的手微微顫抖着。
謝瑾一言不發地看着她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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