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小年
小年薛素鳴也是忙碌的, 不過他再忙碌,每天的下午都會花上一個時辰給之之上課。
天氣冷了, 屋內倒是保持着常溫,只是薛素鳴所在的房間總是要比她的房間要冷一點。之之摸了摸有些僵硬的手指,把剛寫完的帖子展平放在案上。
“哥哥,怎麽樣?”她看着那一手标準流暢的簪花小楷,滿意地抿嘴。
薛素鳴坐在太師椅裏,眸光滑過字帖,“嗯。”
簪花小楷是時下閨閣女子中流行的字體, 卻少有人寫得出自己的風韻,所以簪花小體也被稱之為女神體。之之能把這種字體寫得這麽好, 歸根究底還是前世師父容瑾的功勞啊。
“那哥哥, 這課是不是能結束了?”之之收了紫毫毛筆,問了一句。
薛素鳴看了她一眼,“那便下課。”
他起身也打算離開,之之多嘴了一句。“哥哥,最近左小姐的病怎麽樣啊?”
“你問這個做什麽?”她對左柔雲的關心有點過度了。薛素鳴腳步頓住, 打量着她。之之唔了一聲, 思考的樣子, “我聽方音說, 左小姐得了肺痨,好在發現得早, 還能治, 她那麽一個如花似玉的大姐姐得了這樣的病, 哥哥你可要救治好她啊。”
要是她的小命太早玩完, 以後可就少了樂趣。
“我會盡力。”薛素鳴沒什麽情緒地說。
“還有什麽事?”
“沒什麽了, 哥哥你去忙吧, 我找方音玩。”之之說:“還有哥哥,今天是小年啊。”
薛素鳴當然知道今天是小年,可是看着女孩臉上期盼的表情,他則是有些茫然。
之之微笑:“沒什麽,就是哥哥晚上記得早點回來。我想和哥哥一起吃頓飯。”
薛素鳴怔了一下,自從回到谷裏,他每天不是忙于月迷谷的繁雜業務,便是精練醫術,兄妹兩個用膳時間不同,也都是自己單獨吃的。他有些歉然地道:“我知道了,我會在酉時三刻前回來。”
“好,那我等着。”必要的聯絡感情還是很重要的。
薛素鳴離開不久,之之有些無聊,她也想出門透口氣,就是不知道方音忙不忙。方音雖然年紀小,可到底是月迷谷的管事,雖然管的是雜事,不過在這種時節的時候應該挺忙的。
之之走到藥廬時看到忙着指揮着下人,忙個不停的方音時,就打消了那個念頭。然後默默地離開了。
今日是清朗的,雪化開了一些,桃林的桃樹枝桠間也生了一些新芽,空氣清潤,光線下朔風輕微着,不知不覺竟然走到了杏林居,不過在陽光下看見左柔雲時,之之還是驚了一下。
左柔雲身着淡綠的裙襖,臉蛋上不施妝容,皮膚有些病态的白,映得唇瓣泛着豔麗的紅。她眼角瞥到之之時,臉上也帶上了驚喜。“之之姑娘。”
之之走近一步,“左小姐,真巧啊。”
左柔雲說:“是啊,今天天氣好,悶着難受,我就想着出來看看。”
之之笑了一下,說:“我也是。不過……左小姐怎麽一個人待在外面?”
左柔雲局促地道:“我是偷偷出來的,若是叫她們知道了,肯定說這個不好那個不行的,我啊,就只想好好曬曬太陽,呼吸着新鮮的空氣。”
她正欲再說什麽,偏偏有些難受地,一時間臉色都有些脆弱的白,咳了幾聲。
“左小姐……”之之關心地扶住她。
左柔雲像是習慣了,搖搖頭,然後氣息一松,聲音很弱很軟。“我沒事,我這病就這樣,讓你擔心了。”她頓了一下,望着之之的眼睛,“之之姑娘,可以扶我到那裏坐一下嗎?”
之之沒有拒絕的理由,扶着她在一邊的椅子裏坐下,冬日輝輝,光線落在她的臉龐上,依稀可見細細的絨毛,還有青色的血管,她的臉色很難看。不過在曬太陽時,竟然有些滿足地抿起嘴角。
這位身份尊貴的左相千金忽而有些腼腆地問:“之之……我可以這樣叫你嗎?”
“當然了。我很喜歡大家這麽叫我。”之之坐在她的旁邊,說。
“讓你見笑了。”左柔雲不太好意思地說:“我自幼身體便不大好,爹娘從不許我出門,深閨寂寞,也沒一個閨中金蘭,這兩年才認識了清霜。若是有一個你這樣的友人該多好,一起談天說笑、解解乏該多好啊……若你覺得唐突,便當我什麽都沒說。”
之之杏眼茫然地看着她,忽而眨眨眼,“若是我沒有理解錯,左小姐是想和我交朋友?”
左柔雲的耳根子微紅,但是還是點點頭。
之之被她這句話逗笑了,“當然可以啊,之之可是求之不得呢。”
左柔雲有些激動,“真的嗎?”
之之輕輕地将手覆蓋在她的手上,女孩的那雙杏眼黑白分明,清澈如湖水般透徹,她臉上的笑意也是純然無暇的。“是啊,柔雲……姐姐?”
左柔雲是一個很會照顧別人心情的人,同樣的也是一個很會引領話題的人,不知不覺間,你的防線就會被她打開,在一個真摯的朋友面前又怎麽舍得說謊話呢。之之想,一個曾經無依無靠的孤女也應該是這樣。
左柔雲循循善誘,之之自然也是順着她的誘餌把自己的身世講給了她聽。
左柔雲溫柔友善地安慰她:“那些都過去了,之之,我想……薛谷主應該也不是故意的,你莫要芥蒂,我看得出來,薛谷主是真的把你當做親妹妹照顧的。”
猛獸開始露出獠牙,假借溫柔的皮囊,女孩是沒有絲毫感覺的,只是垂着頭,陷入了那時候的記憶,連常常笑着的眼睛都開始沮喪。“可是,我真的很想爹爹和娘親。師兄若是……”
之之沒有繼續說下去了,抿着嘴,充滿了攻擊性和防禦性,臉上帶着明顯的脆弱。
在她看不到的角度裏,溫柔的左柔雲卸下僞裝的皮囊,殘酷而冷漠,還有一些嘲諷。人總是貪心的,一旦失去,就會心心念念,然而不知,就連最珍貴的也會在糾結裏再次失去。
左柔雲溫柔地安撫着她,順利地給之之心裏別了一根刺。“過去的事都已經過去了。”
之之沒有說話,只是倔強地抿着唇瓣。
鞭炮噼裏啪啦的聲音忽而響起,不遠處就聽到屋舍邊,醫女們笑鬧的話語,“你這個窗花貼歪了!”
“等等,往左邊一點——”
“時候還沒到啊,誰放得鞭炮!”
“今天是小年啊。”左柔雲猛然想起來。
之之也因為她這句話有了不少的活力,“是啊,柔雲姐姐,今天就是小年啊。”她哎呀了一聲,有些懊惱,“我還和哥哥說好了,要一起吃晚飯的。柔雲姐姐,我找方音去包餃子了。”
“包餃子啊。”左柔雲笑着說,“我吸不得粉塵,就不能給你幫忙了。”
之之擺擺手,剛才那些不高興已經被抛到九天雲外了。她喜滋滋地道:“姐姐喜歡吃什麽餡的啊,晚些我讓人給你送一碗來。”
左柔雲很讨厭她的笑,她笑容清甜,無憂無慮,什麽都不懂,卻什麽都得到了。比如健康的身體,又比如那個人的目光所在。
“我都行,那便麻煩之之你了。”
“小姐,你怎麽在這啊。”有兩個婢女一臉擔憂地從桃樹便繞了過來。
左柔雲無奈地朝之之笑笑,“你去忙吧,我也該回去了。”
婢女見到之之時,行了一禮。“之之姑娘。”
之之笑道:“你家小姐沒事呢,我們就是一起曬曬太陽,說了一會兒的話。”
之之朝左柔雲狡黠地眨了眨眼睛,仿佛在說,這是我們兩個人的秘密。小姑娘嘛,就是這樣天真,生氣的時候讨厭死你了,喜歡你的時候恨不得湊成連體嬰。左柔雲撲哧一笑,吓壞了兩個婢女。
“小、小姐……?”
“嗯,回去吧。”
之之倒是心情不錯,哼着小調就扭頭往桃林裏的青石板路走去了。桃樹的枝桠上雪融化了,水涔涔地往枝幹上低落,又被暖陽曬得半幹。枝桠與枝桠交錯,女孩的身影輕快靈活,那之前的芥蒂也好似一掃而空。
左柔雲收回目光,推開兩個婢女的手,聲線冷漠。“我自己走。”
這兩個婢女跟了她三年,也知道自家小姐的脾氣,當即靜默地跟在她的身後。
之之還沒去找方音,方音已經找到了之之。“找你好久了,不是說好了一起包餃子嗎?你去哪兒了啊?”
之之唔了一聲,摸着下巴,笑眯眯地道:“剛才遇上了一個有趣的人。”
方音好奇:“誰啊?”
之之看了她一眼,說:“左相千金左柔雲。”
方音醋了,“之之,你不找我玩,她一個病秧子能陪你包餃子嗎?”
之之摟住她,“方姐姐,咱們可是狐朋狗友,包餃子這種事情我當然得找你了啊。”
方音哼了一聲,“算你識趣。”不過她又忍不住八卦道:“這個左小姐人怎麽樣啊?聽百蕊和在青衿閣照料的醫女們說左小姐的脾氣還是挺不錯的,就是身子骨弱了一點。”
“挺好的。”之之随口說,然後轉移了話題:“方姐姐,咱們今兒包餃子,晚些時候給她送一份呗。”
方音意外:“看來你們剛才聊得還不錯啊。”
之之嘴角一翹,“那可不是,不過啊,我開心的可是,今兒哥哥說晚飯和我一起吃,小年了,咱們包的餃子裏也得跟着包幾個銅錢,這可是新年的祝福。”
“谷主這個大忙人,今兒還有空和你一起吃飯啊,不錯不錯,那咱們可得多包一些,我記得他喜歡吃素餡的,包些芥菜肉餡?”
兩人便說便走到了廚房。廚房也忙,不過一聽說之之的來由,廚房裏的大叔大媽們立即就給她們騰出了一片位置,還熱情地幫忙剁餡和調醬。
天色漸暗時,總算是忙完了,之之把熱好的餃子疊了三盤放進食盒裏,然後找了廚房一個雜役吩咐送給了青衿閣的左小姐。
方音貪熱吃了好幾個餃子,一臉滿足地道:“不愧是咱們包的餃子,鮮美,好吃。”她夾了一個遞到之之嘴邊,之之咬着,唔了一下,餃子裏的餡汁流到嘴巴裏,有點燙,不過就像是方音說的那樣,鮮美。
“還不錯。”之之笑着說。方音幫忙給她裝了幾盤,說:“天色也不早了,谷主他們應該也聊完了,你趕緊帶着回月迷谷。正好飯菜也好了,你們師兄妹今晚就一起吃個飯,好好地過一個小年吧。”
方音對她笑,開朗溫柔。
之之接過食盒,也笑。“嗯嗯。”
青衿閣。左柔雲正在窗前繡花,天黑了,也打了盞燈,影影綽綽的,暗了眼睛,連帶着她心情也暗了下來,她猛然把繡花架子往地上一扔。
屋外聽得到有人在說話,話聽得不明白,就是讓她不高興。
“月柔。”
“小姐,來了。”她的一個丫鬟走了進來,看着地上繡了大半水鴨的繡架子,可惜地撿了起來,放在一邊。
左柔雲倚靠着軟枕,問:“外面是誰啊?”
月柔說:“好像是廚房那邊的人……”
“小姐,廚房那邊的人說之之姑娘給您送來了一盒餃子。”屋外說話的那個丫鬟提着食盒走了進來,聽了一半話,正好回答。
左柔雲坐了起來,心情也好了起來,她的視線落在食盒上,“是之之送的啊,打開吧,我嘗一嘗。”
“這……”月安是有些猶豫的,畢竟自家小姐的飲食從來都是由她們兩人安排的,就怕出了差錯,又勾了那病。
左柔雲笑:“怎麽,我說的話不管用了?”
月柔和月安無奈地對視一眼,還是動手從食盒裏端出了餃子,肉香氣彌漫室內,左柔雲呼吸着空氣,滿意地道:“味道看來還不錯嘛。”
月柔拿了筷子和小碗,戳了一個,看了一眼,安心了,看來之之姑娘送東西之前還是單獨給小姐做的,都是能吃的食物。
只不過再特意又如何,想要借題發揮的左柔雲總是有借口的。她吃了好幾口後,忽然心竭,呼吸也難,臉蛋都白了。那副半只腳踏入鬼門關的樣子吓壞了兩個婢女,“去找……找薛谷主……”
她咳得厲害,月安給她捂嘴的繡帕都泛着血絲。
薛素鳴這邊剛從議事堂出來,天色已黑了一片,忽而看前方有好幾盞燈籠過來,他本向雲夢樓的方向也頓住了。
“谷主,左小姐咳血了。”杏林居的醫女打着燈籠,跑了過來說。
薛素鳴皺眉,“她的病情不是好轉了嗎?怎麽今天又咳血了。”
醫女也欲哭無淚,“百堂主正在看,也沒看出個究竟,便讓來請谷主您。”
薛素鳴嘆了一口氣,眸光從雲夢樓的方向收回,語氣淡淡。“走吧,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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