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小年夜
“放這就好了。”之之朝嬷嬷笑笑。張嬷嬷手腳利落地擺好, 然後對她說:“那之之姑娘,那老身就先下去了。”
之之點點頭, 目送她提着燈籠離開。一桌的飯菜正熱着,都是她和薛素鳴喜歡吃的菜色,還有兩盤親手包的餃子。
她坐在凳子上,支着手,廳裏剛剛添了木炭,一室溫暖如春。窗外夜色蔓延到遠山淡影,再遠一些的地方也添上了喜慶的燈籠, 鞭炮噼裏啪啦地響着,依稀還聽得到谷裏人們喜嚷嚷的聲音, 很有煙火氣。
小年嘛, 就應該是這樣。不過,等了好一會兒,鞭炮聲音都聽不到了,漸漸的窗外又下起了雪。
之之嘆了一口氣,看來某人遲到了。她支着手肘, 目光遙望窗外的夜雪, 心情很安靜, 她想, 她應該是知道,薛素鳴耽誤在哪裏的。從遇見左柔雲那一刻, 她就猜到了。左柔雲總是很會利用她身上的病情, 謀取一些人的關注作為養分而活着。今天, 這個人正式轉變為薛素鳴了而已。
而她, 只是将計就計, 給自己演一出苦肉計。不到最後, 誰又知道誰是誰的棋子。
之之是有些無聊,看着眼前的餃子,她撿起筷子夾了一個扔進嘴裏,忽然皺眉,她咽下餃子,吐出一枚銅錢。
“一百多個餃子裏只有兩個餃子裏包了銅錢,看來今天我的運氣還不錯啊。”她感慨着,手指磨蹭着銅錢,然後推開窗扔到了窗外,風雪入戶,凍了她一下,她動作很快又合上了窗戶。
她本來在食堂就吃了一些餃子,眼下随便夾了些菜混了一個半飽,一盞燈下,眉眼舒展,懶洋洋的,恰好室內溫度如春,暖和和的,她吃飽了,喝了一杯熱着的甜酒,很快又乏了。靠着桌子,阖上了眼眸,細簾般的睫毛輕輕顫抖,暖橘色的燈火下,清麗幹淨的臉蛋微微泛着點紅。
睡吧。
做一個好夢。迎接新的一年。她籠着胸,朦胧地叮囑着自己。
左柔雲雪白的臉蛋在如豆燈火下朦胧着妖異的神采,她躺在床上,那烏雲一般的黑發散在枕畔,像極了海水中蠱惑的海妖。
月柔剛剛喂了她藥喝下,人已經不再咳了,症狀也已經舒緩下來。疲殆地舒展眉眼睡下,唯一讓兩個婢女側目的便是,自家小姐的手扯着薛谷主的衣袖,怎麽也不肯放開。現在衣袖還被扯着,只不過是留了一截,比外面的冰塊還要冷情的薛谷主剛才只是撩撩眼皮子,就直接扯斷裂衣袖,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月安的視線從窗外漠然離開的白色身影上移開,忍不住道:“薛谷主的心腸可真是夠冷啊,咱們小姐都半點動不了他的心。”
月柔放下床帳,無奈地點點頭,過了一會兒,望了一下窗外,“下雪了啊,薛谷主來的時候好像沒帶傘啊。”
月安也愣了,自責地道:“剛才只顧着小姐,都沒想到這件事。我去送傘……”
她找到了一把油紙傘,走了出去,只見漫天大雪裏,唯獨沒有一個人影。月安遲疑,不過是剛才走出去的,怎麽這才一會兒,連影子都沒有一個了啊。
百蕊也沒想到會耗在青衿閣裏這麽多時間,她把傘遞給了薛素鳴後,遲疑了一下說:“谷主,今兒是小年,我聽廚房說傍晚時候,方音和之之姑娘包了一百多個餃子,給大家各送了一些。”
頓了一下,繼續說:“也給左小姐送了,她還嘗了幾口。”
薛素鳴修長的手指握着傘柄,彭的一聲,撐開了傘,他鳳眼幽冷地掃過這位杏林居的堂主,“你的意思是,她是吃了之之的餃子後病發的?”
百蕊被這一眼吓得脊背冒出了些冷汗,她連忙道:“屬下自然不是這個意思,剛才和您一起看過左小姐,她這像是郁結心底複發的症狀。”
薛素鳴哂笑一聲,舉起傘,淡淡地道:“複發?她的病還淺,養了一個月好了不少,若是真不想活了,不必來月迷谷了,我可以治病,治不了人心。”
百蕊總覺得他話裏有話。“谷主,這……”
“你是杏林居的堂主,應該不需要我什麽都管吧。”
百蕊一驚,“谷主放心,左小姐的病情百蕊會親自照料。”
“嗯。”他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撐着紙傘,從她身邊走過。“今兒是小年,也不必那麽緊張,好好地過吧。”
他抛出這麽柔情似水的一句話,差點讓百蕊懷疑人生,說到底是不是她幻聽了?自家谷主還有這麽溫和的語氣說話的。
她正想回答一句,可看見那披着鶴氅的白衣青年已經走遠了,燈影倒垂的雪影裏,留下一行行腳印。
百蕊驀然想到自己和薛素鳴說的一句話,“之之姑娘親手包了餃子。”
她秀麗的臉蛋上也浮現出了了然的笑容,看來谷主也想好好地過一個小年啊。不得不說,自從這位之之姑娘到了月迷谷後,連高嶺之花的谷主身上也多了幾分人情味。
薛素鳴回到雲夢樓時,只有幢幢燈影迎接他的落影,他望了一望完全漆黑的天景。心頭跳了跳,離和之之約定用晚膳的酉時三刻已經過去了很久很久。實際上,小年夜飯也不過是一頓飯,就如往常吃過的一頓飯一樣,可是當這麽一想的時候,驀然地,腦海裏就會跳出之之或失落或惱怒的神情來。
她從前有一個美滿的家庭,所以她總是很執着這些節日儀式。同樣的,在她的心裏,他這個哥哥也必定是不可缺席的。
就像他的師父一樣,總是執意于那些看上去并不重要的東西。
他收起紙傘,放在一邊的架子上,走上了樓梯,轉角是廳堂,門半阖着,透出溫馨的光線。
薛素鳴推開了門時,視線一瞬間首先就被趴在桌子上的女孩抓住,她身邊是琳琅滿目的菜色。她應該是困了,才會枕在自己的手上睡着了。
也許是一些不要緊的東西,但是在那一刻,目光所及之處,寸寸溫柔了心腸,穿破風雪的疲倦停留在眉眼,可是他的唇角卻不自覺地勾起。
他走到桌前坐下,拾起筷子,視線落在中央那盤餃子上,親手做的,還有模有樣的。他夾了一個,已經冷了,還有涼,餡汁卻極好,是他喜歡的素餡,夾了肉凍。薛素鳴細吞慢咽地吃完了一盤餃子,又夾了一個吃下,這一個可不了得,清脆的一聲在齒間響起,是異物,弄出來一看,原來是一枚銅錢。
薛素鳴無奈地看了一眼睡得正香的女孩,這一點倒是很相似,師父生前的時候,也很喜歡在餃子裏包銅錢,他說這是吉祥的征兆,吃到就代表好運。運氣這種好似存在又好似不存在的東西,他從來沒信過,不過在這一刻,他的心情有變得很好。
也許,這種有人等待,人間萬盞燈火總歸有一盞是為他而留,總有一個人會等着他的感覺還不錯。
這一天太忙了,他不是鐵打的,看了一眼桌上的菜,自己倒了一杯冷茶,吃着。油燈的線變短了,燈花也小了一點,他的側影在燈火下少見的溫柔。
之之半夜醒來,發現她在自己房間的床上,床帳也垂了下來。
她伸了一個懶腰,攬開床帳一看,屋內漆黑一片。雪影和月影給屋裏垂下些光影,漆黑之中還能起來。她想了一下,打了一個哈欠,披起了狐裘,踩着鞋子起來了。推開門一看,靜悄悄的夜裏,有一個方向所在的房間還是亮着的,螢火一般微微的光芒。
之之走到門口,敲了敲。“哥哥,你回來了?”
門嘎吱一聲拉開,一雙修長如玉骨般的手撐着,比她高了一個肩膀的青年低垂着鳳眸望着她,如黑泉般的秀發貼着流暢修長的下颌線散落,他臉上沒什麽神情。“醒了?天氣冷,早點睡吧。”
她欲言又止,杏眼水汪汪的,手指攥着門。
他漂亮的鳳眼泛上一些笑意,“餃子還不錯,不過下次不許放銅錢了。”
之之臉上浮上驚喜的笑容。“哥哥,你吃了啊。”
過了一會兒又有些失望的樣子,“我就不應該睡着,連你什麽時候回來的都不知道。”
她沮喪地說着時,腦袋上忽然壓上一只手,他不太習慣地摸着她的腦袋,想要安慰她一下,只是動作實在有些生硬,之之反而握住他的手,她眼睛亮晶晶的,仰頭看着他,“哥哥,今年快結束了。新的一年,也要開開心心的。”
薛素鳴嗯了一聲,然後補充說:“你也是。”
之之滿足了,然後松開他的手,笑着說:“那我回去睡覺了,哥哥你也要早點睡啊。”
“好。”
她離開的樣子挺開心的。
薛素鳴站在門邊,吹了一會兒冷風後,嘴角的弧度也慢慢壓了下來,“不知不覺,今年結束了啊。”他的語氣也是少有的感慨。
短短一年內,沒想到竟然會發生這麽多的事。
不過,之之的到來,也是增添了他生命中的一點亮色。
他遙望着夜雪涔涔,在緬懷着另外一個人。師父,也許你說得對,以後這個世上,我不僅是多了一份責任,更是多了一個重要的人。
之之只是在第二天從旁人耳裏聽到過小年夜,左柔雲身體不适,整個杏林居都鬧騰了很久。她當然是當做什麽也沒發生了,又過了一陣子左柔雲請人來尋她時,才上青衿閣伴着她聊了一會兒。
很和諧,一個樂意全然不知,一個演得姊妹情深。
除夕一過,新的一年到來,雪開始融化,春意散漫人間。桃花綻開小骨朵花苞,輕靈靈地,草地裏也鑽出了嫩芽。
容瑾來做客時,正是初春時節,草長莺飛的時候,據說是領了左相之命來看左柔雲。
薛素鳴倒是熱情款待,還少有地安排在了離雲夢樓最近的雅居。
“之之姑娘,好久不見。”他笑盈盈地朝她打招呼,蓮花冠藍色道袍,道貌岸然,一雙溫柔多情的眼睛明亮地落在她的身上,也很有禮貌地,只是一霎。
之之笑道:“容先生,是好久不見了啊。你可總算到月迷谷做客了。”
“聽說微瀾湖的紫燕花是月迷谷一絕,所見非虛。”他們站在微瀾湖邊的鏡臺上顧望,春水泠泠如鏡面不需擦拭,紫燕花被春風吹得微微傾斜,已經慢慢地長出的紫花在風裏如燕子一般點水。
“是啊,容先生不妨多看看。”
“其實比起花來,姑娘的容姿比這花盛放得還要美啊。”容瑾的話語好似是油腔滑調,不過在他春風般溫情的語氣下,總覺得是真心的。
不過他的話語也确實沒說錯,湖水垂着一雙皎潔的杏眼,十五歲的女孩身姿開始抽條,嬰兒肥的臉蛋慢慢地消減,皮膚細膩,如桃花般細嫩的柔紅泛在臉頰。幽深的瞳眸被細密的睫毛輕輕遮住,她嘴角的弧度是彎起的。
若說這是絕色美人的雛形,不會沒人不信。
“新的一年,我也是要成長的嘛。容先生和哥哥不也變了很多。”她似笑非笑地說着。“在谷中,我備受寵愛,自然是越來越好看了。”
容瑾執着黑羽般的拂塵,那雙明亮的眼睛在那一剎那有些銳利。“之之姑娘備受薛谷主的寵愛,貧道當然信了。”
容瑾的視線從她秀氣的肩膀上掃過,眸子裏也帶上了野心。不過很快又有些失望,玉骨啊,古藥方長生藥的其中一味,看來現在他是很難得到了。
“容先生,微瀾湖看了,我帶你去看桃林吧。順便也一路去看一眼柔雲姐姐。”
聽着她的語氣,容瑾也有些意外,什麽時候她和左柔雲關系這麽親近了?
“那就勞煩之之姑娘帶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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