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拒絕。”

陸川手上的力道不小,推得阮竹後退一步,肩膀撞到了門框上。

但他沒功夫揉肩,陸川眼看就要走了。

最後一堂課下課已經有半個多小時,教室裏除了他倆,其他人早就走光了。

陸川是因為做值日,他是因為等陸川。

他磨磨蹭蹭的收拾了半個小時書包,把書拿出來又放回去,手都酸了,可不是為了等這個答案。

“等等!”

阮竹不死心的重新攔到他面前,陸川收住了腳步,面無表情的低頭看他,黑色的眼睛裏是冷冷的不耐。

這神情打消了阮竹心裏最後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

他真的不喜歡我,阮竹失望的想。

“為什麽?”他問。

陸川眼睛都沒眨,毫不猶豫的說:“無聊。”

阮竹哽住了,他發現自己居然沒法回答。

陸川推開他,一個人走了。

幾分鐘後,阮竹氣急敗壞的往牆上踹了一腳,罵了聲娘,拎起包跑下樓。

等他下來的時候陸川人影兒都沒了,夕陽的餘晖在地上拉出老長的影子,孤孤單單的跟在他腳邊。

門衛室的大爺老遠的就開始招手催他趕緊出去,阮竹惡狠狠的一腳踢飛路邊的易拉罐,壓着心裏的煩躁跑出校門。

他現在只想回家好好睡一覺。

可人一旦倒黴起來,喝口涼水都塞牙。憋着一口氣跑回家,伸手一摸,平時放鑰匙的口袋是空的。連着書包都翻了個遍也沒有。

阮竹像只流浪狗似的在家門口蹲了半小時,模模糊糊回憶起他早上出門的前順手把鑰匙放飯桌上,是為了去冰箱裏拿罐牛奶讨好陸川。

牛奶沒能送出去,這會兒還擱在他的包裏,掏出來一看,硬紙盒的表面都被揉皺了。

阮竹既生氣又委屈,他什麽時候這樣讨好過一個人?他拎起牛奶走到垃圾桶邊,毫不猶豫的扔了進去。

阮竹對照着手機地圖穿過三條街,又在巷子裏繞了老半天,才找到一個還沒倒閉的開鎖店。

他正要過去,鼻間忽然聞到一陣馄饨的香味,肚子也跟着咕咕的叫了起來。

他邁向鎖店的腳步頓時拐了個彎,十分誠實的拐到了對面的馄饨攤上。

“要一份馄饨,大碗的。”阮竹說。

賣馄饨的阿姨長得慈眉善目,笑着答應了一聲,招呼他先坐下休息會。

馄饨攤的生意很不錯,六張小桌子已經坐滿了三四桌,看起來都是附近的學生。阮竹挑了個空桌坐下,掏出手機随便點了個游戲打發時間。

一盤游戲沒打完,他聽到賣馄饨的阿姨說:“把東西放這兒就行了,馄饨送那桌。”

沒人回答,但是阮竹聽到了腳步聲和馄饨碗裏的湯勺磕在碗沿的聲音。他百忙之中抽空擡頭看了一眼,愣住了。

端着馄饨的陸川也頓了半秒,很快就反應過來,把馄饨擱在阮竹面前的小桌上,毫不停頓的轉身就走,好像眼前只是個陌生人。

“等一下!”阮竹氣得牙癢癢,立刻不服輸的伸手去攔他。

陸川停住腳步,聲音平靜得冷漠:“有事?”

“我……”阮竹一聽他這語氣就犯慫,支支吾吾了半天,忽然靈機一動:“我不吃香菜!馄饨裏放了香菜!”

陸川轉過身,居高臨下的打量他,好像在分辨他是不是故意找茬。

阮竹心虛的和他對視,死鴨子嘴硬:“是真的!”

“哦。”陸川收回視線,彎腰去端馄饨,“我給你換碗新的。”

“算了!”阮竹眼疾手快的把馄饨搶到自己懷裏,底氣不足的說:“算……算了,怪麻煩的,挑……挑出來就好了。”

他自小是個混世魔王,向來只有他欺負別人的份,鮮少露出這樣幾乎稱得上是軟弱的姿态。他每回對陸川的拒絕再生氣,想了再多折騰對方的方法,在正主面前卻一個都使不出來了。反倒是一想到陸川平日裏有多不待見他,這會兒心裏肯定又給他記了一筆,頓時就像個被戳破的氣球,瞬間就焉了。

“你先去忙吧。”他無精打采的擺擺手,“我自己來就行。”

為了多看陸川幾眼,阮竹磨磨蹭蹭的挑了十多分鐘香菜,兩三口才慢悠悠的吃完一個馄饨,一碗下來足足吃了半個多小時。

擺攤的阿姨應該是陸川的媽媽,阮竹聽到她管陸川叫“陸陸”。陸川和她說話的時候完全不像和他說話時一樣冷酷,盡管臉上沒什麽表情,但聲音很溫和。

阮竹簡直要羨慕死了。

等他戀戀不舍的喝完最後一口湯,拖拖拉拉的結完賬,轉頭一看,開鎖店已經關門了。

晴天霹靂。

他掏了一百塊錢放在桌上,連找零都沒要就往巷子對面的開鎖鋪狂奔,撲到門上哐哐的砸了好幾下門,希望能出現奇跡,把店主吸引回來。

奇跡當然沒有出現,旁邊小超市裏的阿姨出聲提醒他:“老陳六點就收工,這會兒怕是都到家了。你有事的話明天再來吧。”

看來只能去住賓館了。

阮竹垂頭喪氣的往後退了一步,沒留神被身後的人撞得一個踉跄。髒話還沒來得及出口,一只手已經穩穩的抓住了他的胳膊。

“你忘了拿找零。”陸川說。

阮竹把飙到喉嚨口的髒話咽下去,擠出一個幹巴巴的笑容:“不用了,我……”

陸川打斷他:“拿走。”

阮竹認輸了。他伸手把那一疊錢接過來,數都沒數就一股腦揣進兜裏,然後沖陸川笑了一下:“好了。”

陸川沒動,他比阮竹高半個頭,冷着臉盯人的時候十分有壓迫感。他的表情并不好看,可阮竹神使鬼差的,不知怎麽就把心裏想的全都說出了口:“幫幫我吧,陸川。”

他做好了被斷然拒絕的準備。

但陸川只是盯着他,半晌都沒開口。

阮竹心中一喜,放軟了聲音,竹筒倒豆子似的把他被關在門外的悲慘遭遇添油加醋的描述了一遍,還把口袋翻出來給他看自己沒錢了,可憐巴巴的試圖博取同情:“你要是不幫我,我就只能露宿街頭了。”

陸川沉默許久,最後居然破天荒的說了好。

阮竹喜滋滋的幫陸媽媽遞碗盛湯,收錢找零,快活得像只迎來了春天的小山雀。

陸媽媽脾氣好得不像是陸川的親媽,被阮竹哄得眉開眼笑的,直說他是個好孩子,讓他以後常和陸川玩兒。

阮竹忘形的朝陸川飛了個得意的小眼神,被陸川冷冰冰的瞪了回來。

“陸陸,對朋友要友善點。”陸媽媽埋怨兒子,“不是說了讓你在學校多交朋友嗎?”

陸川低着頭應了一聲,用抹布把濺了湯汁的小方桌認認真真擦幹淨。

八點不到馄饨攤就收工了,小方桌被陸川一張張搬進小超市的倉庫裏,超市裏的阿姨和陸家母子很是熟稔,臨走時還塞了幾個橘子給陸川。

陸川不肯要,阿姨說:“給你媽媽的,別和阿姨客氣了。”

陸川就收了,一本正經的和阿姨道了謝才走。阮竹像他小時候鄉下奶奶家養的小奶貓一樣黏人,跟在他屁股後邊轉悠來轉悠去,滿臉都寫着求關注求撫摸。

陸川停了腳步,轉過身警告他:“收斂點,別在我媽面前展現你無聊的想法。”

阮竹委屈極了:“我沒有。”

他剛幫忙搬了好幾張桌子,累得滿頭大汗,又莫名其妙被陸川兇了一頓,感覺自己比窦娥還冤。

陸川看了他兩眼,又是那種類似審視的目光。他很不喜歡。

他往前快走幾步躲開陸川的視線,搶先跑到陸媽媽身邊,替陸媽媽把收拾好的東西搬上小推車。

陸川跟在後邊過來,把橘子遞給陸媽媽,對阮竹說:“我來吧。”

阮竹抓着小推車不松手,陸媽媽說:“小竹來陪阿姨散步,讓陸陸推車吧。”

阮竹讓出位置,陸川熟練的推着小車拐出巷子,三人走了十來分鐘,在一座外表很老舊的居民樓面前停了下來。

陸川家在三樓。樓道裏的燈壞了,陸川扶着陸媽媽上樓,阮竹跟在他們後頭,摸着黑往上走。

樓道裏雜物不少,他被絆了兩次,陸川幹脆騰出只手來抓着他,免得他摔。

陸川的掌心很熱,手掌也比他寬大,抓在胳膊上熱乎乎的,像貼着個小火爐。

阮竹還沒來得及蕩漾,三樓的燈亮了,陸川的手飛快的縮了回去,活像是遲一秒就會染上致命的病毒。

阮竹瞪起眼睛,陸媽媽回頭笑着招呼他:“小竹,阿姨家裏小,你別嫌棄。”

阮竹一秒換上甜甜的笑:“阿姨,謝謝您還來不及呢,怎麽會嫌棄。”

陸家确實挺小,兩室一廳,外加廚房和廁所。

雖然小了點,但收拾得很幹淨,客廳的茶幾上鋪着格子紋的桌布,電視機櫃上放着一個擦得很幹淨的舊木相框。

相框裏是年紀很小的陸川和年輕很多的陸媽媽。

陸媽媽見阮竹盯着相框看,忍不住笑了:“陸川那會兒五歲,看得出來是他嗎?”

“當然了,表情完全沒有變。”阮竹伸出手指在陸川臉上比劃了一下,“也忒嚴肅了點。”

陸川:“……”

陸媽媽說:“是像他爸爸,從小就嚴肅得像個小老頭兒,一點也不可愛。”

阮竹睜大眼睛裝可愛,一點也不把自己當外人:“阿姨,那我呢?”

陸媽媽笑:“你比陸陸啊,起碼可愛一百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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