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 (密室)

華音戴着帷帽入了金都最為熱鬧的茶樓, 與掌櫃要了個雅間,點了一壺上好的茶水,還有幾分茶菓。

待小二把茶水送到雅間中,她拿出了些許的碎銀子打賞給了小二, 而後與他道:“我初來金都, 你與我說說金都都發生了一些什麽大事。”

已是入冬的季節, 天氣冷寒, 再者這個時候茶館人也不多,大堂下也不需要忙活,小二接過了賞銀,便殷勤的問:“不知客官想知道是什麽時候到什麽時候的事情?”

華音想了想, 道:“就說說看這一個月以來發生的事情。”

小二點了頭,随即便絮絮叨叨的開始說起了哪家高官納了小妾, 又有哪家貴胄嫁女兒,還有一一件比較大的命案。

說了許久, 可愣是沒說到關于攝政大臣裴季的事情。

等說了約莫半刻後,小二便停了下來。

華音看着小二,略微茫然:“沒了?”

小二眨了眨眼, 然後一撫掌, 道:“對了,還有一件事,雖然與金都沒有什麽印象,但也是大事, 朝廷頒布了新律,無論是南诏還是大啓, 都禁止養蠱,令下後依舊有人養蠱惑人, 輕則二十板,刑一年,重則斬首示衆。”

華音一愣,她這段時日皆是東躲西藏,全然不知大啓頒布了這樣的新律。

是裴季下的令嗎?

可為什麽她這一個月下來,全然聽不到他的消息?

好似她的刺殺沒有發生過一樣,一路上更是沒有發現她的通緝令。

華音轉念一想,也清楚他受傷的事情若是傳了出去,必然會在大啓引起內亂。

他應該還活着,只是不知傷勢如何。

她雖記得自己似乎避開了他的要害,可她那時受人控制,越想越不敢确定自己當初是不是真的避開了。

這一個月除卻确認惑心蠱解開了沒有外,她還得避開血樓的追殺,所以本該半個月就能回到金都的,她這次卻是花了一個月。

這一個月下來,裴季肯定已經不在南诏了,所以她尋來了金都。

她知道自己若來金都,無疑是涉險,可她心下難安,況且她也向裴季承諾過,若是她因別的事逃了,也會去金都尋他的。

且說這個法令有可能是裴季主意,他又是為了什麽?

是因為她先前被血毒蠱控制的事情?

失神間,小二問:“客官還有什麽吩咐?”

華音回過神來,沉吟了兩息後,壓低聲音說:“我在來金都的路上聽到小道消息說攝政大臣遭人行刺,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小二聞言,噗嗤一笑,也壓低了聲音道:“攝政大臣遭人刺殺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也沒有什麽可稀奇的。”

小二的話,依舊沒有什麽有用的信息。她也總不能直接問這段時日,可有人見過裴季。

正要讓小二退下的時候,又聽小二喃喃自語道:“不過攝政大臣已經有兩個月沒上朝了,聽說一直在外處理公務尚未回來。”

華音一怔。

裴季沒有回來?

不可能,裴季長久不在金都坐鎮,無論是朝廷,還是其他地方都會有人蠢蠢欲動,所以他不會在南诏逗留太久,哪怕是身上有傷,他也會回金都。

因為了解他,所以她才會沒有任何的懷疑,冒險來金都。

現如今只有兩個情況,要麽就是裴季傷重得無法回來,要麽就是傷重得不能出現在衆人的眼前。

“客官可還想打聽什麽?”小二問道。

華音微微搖頭,讓他退了下去。

小二離開後,華音沉默了許久,愧疚與擔憂越發的濃烈。

她別的什麽都不想,只迫切的想知道裴季到底如何了?

深呼吸了一口氣,擡起手把眼尾的濕潤擦去,端起茶水飲茶。

時下剛入冬,天氣寒冷,街道的行人比平日少,且門窗緊閉着,大堂與街道的聲音并被阻擋,在雅間中只是聽到些許聲音,還算安靜。

華音飲完了一杯茶水,執筷正要夾起糕點,卻有細微的粉塵落到了桌面上。

華音擡頭往屋頂瞧了一眼,沉思片刻後把筷子放下,戴上帷帽,随而拿起行李快步走出雅間。

付了錢後,便徑直離開茶樓,往人少的地方而去。

華音入了巷子中,緊随其後的是兩個中年男子,他們随着華音入了巷子中,拐入了另一條巷子,可看見的卻是空無一人的死胡同。

他們才要戒備,華音卻驀然從圍牆上方向他們二人攻去。

二人就算已然警惕了起來,可有一人還是被華音的手肘擊中頸項。

力道極重,重得男人雙腿驀然往下一跪。

另一人朝着華音攻去,華音瞬息反擊。

這二人是血樓最為低層的殺手,華音不過是小半刻便将他們斃命。

他們不死,她的行蹤就會敗露。

華音鎮定自若的掃了他們一眼,撿起地上的包袱輕拍了拍塵土後背到了肩上,正要走出胡同,腳步忽然一頓。

下一瞬,忽有十數個黑衣錦衣衛飛躍道了屋頂之上,紛紛以□□對準她。

華音環視了一周,無奈呼了一口氣。

果然,金都是個兇險的地方,不過才到不久,就被血樓和錦衣衛發現了。

這時有一頂四人小轎從前方拐彎處擡來,前方領頭的男子面無表情地看向華音,低聲道:“若是不想鬧起動靜,便上轎随我等出去。”

現在的情況沒有任何選擇,與她而言也沒什麽可猶豫的,她也就向轎子走去,随而從容地掀開轎子坐進了轎子中。

帷簾落下的那一瞬,華音閉上雙眸深深地呼了一口氣,心底也因松了一口氣而嘴角微揚。

若是裴季有三長兩短,那麽這些錦衣衛便不是擡了轎子來抓她,而是直接殺了她,或是五花大綁。

想到這,華音眼角有淚水順着臉頰滑落,不是因傷心,而是喜極而泣。

她都想要他的命了,依他說一不二且下手狠絕的性子卻依舊沒有對她下死令。

華音覺得自己冒險回金都,是值得的。

在轎子離開了巷子後,立即有錦衣衛把地上的屍體拖走,把倒地的木頭立起來,沒有留下一絲打鬥的痕跡,就好似這巷子中從未有過打鬥。

華音坐在轎中,也不知轎子繞去了何處。

約莫半個時辰後,轎子似入了宅子,四周無比安靜,不多時是房門打開的聲音,緊接着像是密室打開的聲音,可轎子依舊沒有停下來。

又過了片刻,轎子才停下,轎子被放了下來,随後是退離的腳步聲,不久後還有密室石門落下的聲音。

華音躊躇了一下,還是掀開了轎簾,從中走了出去。

看到周遭的環境,愣怔許久才回神。

裴季不是說笑的。

他竟真的打算把她關起來……

四周沒有任何的窗戶,只有一面簾子遮住了密室的門口。

若非是桌面有油燈亮着,恐怕這屋子會漆黑一片。

而屋中什麽都有,有床有浴桶,有衣櫃,有美人榻。

回過神來,華音輕聲一笑。

她并未走出屋子去,而是走到了床邊,把手放到了床鋪之上一撫而過後,随即轉身走到了盥洗架前,把臉上特意塗抹上的粉洗去,再而到衣櫃前,把衣櫃打開,取出了裏邊準備好的衣衫。

換了一身衣衫,華音躺到了床上,閉上了雙目。

她現在實在是太累太累了。

她已經有很久沒有安安心心的睡過一覺了。

應該是從南诏離開後,她便一直緊繃着。對裴季的愧疚與擔心,還有對血樓的追殺,都讓她沒有一覺好眠。

不是被噩夢驚醒,便是被風吹草動給驚醒,從來沒有持續睡上半個時辰的。

華音雙手放在了腹上,臉色放松,呼吸也漸漸均勻綿長。

許是安心了,所以一直反複折磨着她的夢境,也就是她拿匕首刺殺裴季的夢境沒有再出現,反倒是做了個很好的夢。

她夢到,裴季就坐在床邊看着他,面上雖毫無表情,但也沒有伸手掐她的脖子。

便只是如此,于她而言也是一個好夢。

睫羽微微扇了扇,眼皮似有千斤重,不一會又緊閉了起來,周遭一片黑暗,但隐約覺得好像有人在她的脖子上輕輕地撫摸着。

昏睡的華音心想,夢裏邊的裴季難不成真想掐死她?

而後那粗粝的手又撫摸上了她的臉頰,她似乎能感覺到他真實的溫度一般。

感覺到了溫度,華音的嘴角微微揚起……

裴季自密室出來,童之便一直黑着一張臉。

回了房中,裴季暼了一眼他,淡淡道:“別動她。”

童之冷聲道:“侄兒怎麽敢動?有人便是差點死了,還想着怎麽護着她,還想着如何把她請回來。”

童之的脾氣向來很好,從未用這種諷刺的語氣對身為長輩的裴季說話,可見他是真的生氣了。

裴季也不惱,在桌前坐了下來。

童之呼了一息,繼而冷聲道:“既然小叔執意要把人帶回來,那便關好,便是侄兒不動她,血樓的人也不見得能放過她……”說到這,童之冷哼了一聲,譏诮道:“明明是刺殺小叔的功臣,血樓卻下了虐殺令,真是有趣得很。”

裴季還是沒有說他,在沉思片刻,問:“血樓的事情調查得如何了?”

“已經整理成卷,不日便會送來。”

裴季也就點了點頭,徑自翻了個杯子,端起茶壺倒了一杯茶,端起抿了一口後,吩咐:“讓霍府醫去給華音診脈。”

“霍府醫告假了,要後日才回來。”童之提醒。

裴季沉吟後,道:“那便等霍府醫回來再去給她診脈,她在府中的事情莫要傳出去。”

童之沉默了半晌,還是勸道:“華音極其危險,她能有第 一回刺殺小叔,便會有第二次,小叔這一次能避開一次要害,下一次可沒有這麽好的運氣了。”

裴季把杯中的茶水飲盡,随而擡眸望向童之,眸色淺淡,語聲緩緩:“不會有下一次了,而且……”話語一止,收回了目光,無奈道:“也罷,等我确認後再與你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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