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 九十一個鼎
◎機會(二更合一)◎
這問題來的猝不及防, 宋鼎鼎愣了一下,在宋家夫人期盼的目光下,遲疑着:“我不知道……”
倒不是在敷衍他們。
只是她的确從未想過, 這種不切實際的事情。
什麽情蠱,對她來說太遙遠, 就好像在跟她讨論買彩票中了五百萬該怎麽花一樣。
她不會去買彩票, 所以更不會走狗屎運,中獎五百萬。
同理, 她不認識白洲, 跟神仙府也是八竿子打不着的關系, 又怎麽會被人下什麽情蠱?
這種假設不合理,也沒有什麽意義,所以她不會浪費時間去思考這種事。
再者說, 感情本就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的事情。
人的悲歡不能相通, 沒人能切身處地的感受到別人的嗔癡喜怒, 說什麽原諒不原諒也着實無趣。
或許有一天,當她真的經歷過這種事情, 才會真真切切體會到白洲夫人的感覺, 并做出屬于自己的選擇。
宋鼎鼎不着痕跡的轉移着話題:“那女子最後怎麽樣了?”
“死了。”宋家夫人嘆了口氣, 面帶惋惜:“她本是凡人之身, 又如何能承受得住情蠱的反噬, 誕下女兒沒幾年便撒手人寰了。”
宋家家主補充道:“聽說白洲将神仙府的情蠱都燒了幹淨,失心瘋一般四處尋找他的夫人, 硬是說他夫人沒死。”
可惜再怎麽瘋癫深情也沒有用, 人死如燈滅, 活人的世界與冥府不通。本該是投胎轉世, 墜入輪回的魂魄, 便是尋到天涯海角追到奈何橋去,也救不回來了。
想到這裏,宋家家主搖了搖頭:“聽聞他的女兒也擅長蠱毒,只盼着長大成人後,不要重蹈覆轍她父親的老路。”
“你真是糊塗,他女兒去年就成年了。你忘了,她前幾月試圖用僵蟲控制住一個劍修,非要成為人家的道侶,後來逼得那劍修跳懸崖摔成了重傷。”
宋鼎鼎聽見宋家夫人的話,挑了挑眉:“僵蟲?”
“僵蟲是神仙府特有的一種蠱毒,被咬住的人會身體麻痹僵硬,在短時間內成為傀儡一般,任她擺布。”
宋家夫人又補充了一句:“但聽說操控僵蟲需要耗費大量精力,越是修為高的人,越不好控制。”
聽她提起這僵蟲,宋鼎鼎就莫名其妙地想起來了白琦。
大長老在瓜田挾持住裴名,要求玉微道君拿出儲物戒裏的吞龍珠,白琦不知用了什麽法子,竟是操控着玉微道君,打開儲物戒拿出來了吞龍珠。
她就站在白琦身邊,雖然夜色恍惚,但她還是清楚地看到白琦往玉微道君的方向,彈了一個什麽黑色的蟲子。
她看得很清楚,那的确是蟲子,而不是暗器之類的東西。
當時宋鼎鼎便覺得蹊跷,但也沒有時間多想,此時聽宋家夫人這麽說,她倒是覺得白琦扔出去的那只蟲子,像極了宋家夫人口中的僵蟲。
如果說,僵蟲是神仙府特有的一種蠱毒,那白琦身上怎麽會有神仙府的蠱毒?
白洲,白琦……這兩人同樣都姓白,莫非是有什麽淵源?
“爹娘,你們可知道白洲的女兒叫什麽?”
聽見她的那脆生生的一句‘爹娘’,宋家夫婦相繼怔愣住。
宋家夫人上午便已經将宋鼎鼎的事情,全都告訴宋家家主了,她特意交代了在人前要按照以前的習慣,喚她為鼎鼎。
理所當然,宋鼎鼎也會喚他們一聲爹娘。
可想象中的‘爹娘’是一回事,真正聽到耳朵裏又是一回事。
眼前的女子,長着一張他們熟悉的面容,連身形和嗓音都是他們記憶中的模樣。
但明明音容相貌一模一樣,本就是他們女兒的身體,聽着她叫上一聲‘爹娘’,心底卻會流淌着無法言語的複雜情緒。
甚至會莫名讓他們産生一種想法——這才應該是他們女兒本來的樣子。
聰慧,善良,性格堅毅。
而不是一個為了争奪宋家家主之位,便選擇用這般極端無腦的方式,牽連了整個宋家的愚蠢之人。
然而這種想法只是在腦海中一閃而過,很快就被兩人壓制了下去。
宋家夫婦很清楚,即便他們的女兒再不堪,那也終究是他們的女兒。
“白洲的女兒叫什麽名字……這倒是不清楚,他的女兒自出生那日起,便一直身體孱弱,平日鮮少露面。”
宋家夫人抿着唇:“也就是這兩年,她才頻頻出入三陸九洲。”
宋鼎鼎點了點頭,沒再繼續追問下去。
她總覺得氣氛一下變得古怪起來,看着宋家夫婦的表情都不太自然,也不知道到底怎麽回事。
她還有事情想要交代,便将啞奴和院子裏的丫鬟奴仆都支了出去。
簡單交代了一下龍族公主和翠竹今日進了地窖的事情,并囑咐兩人下次再看到龍族公主,記得将清潔地面,以及幫少年擦身的事情招攬下來。
翠竹走時的停頓,定然不會是無緣無故的。
這個女子實在太過可怕,城府又是極深,但凡她露出一點破綻,都會引起翠竹的懷疑和警惕心。
在少年順利離開這裏之前,她都要保持住原主又蠢又毒的形象,免得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宋鼎鼎道:“若是可行,勞煩夫人幫忙跟天君聯絡,便說大哥哥被餓了五日,想要尋短見。”
她停頓片刻,繼續道:“你們想在地窖裏時刻看管着他,以防止他出什麽意外。”
宋家夫人愣了一下,大概聽懂了她的言外之意。
天君不像龍族公主一般,帶着私人感情處理裴名的事情,他很清醒,也很理智。
對他而言,裴名就只是一個器官容器,一個可以救活裴淵,讓裴淵重獲新生的‘容器’而已。
若是知道裴名被龍族公主餓了五日,才會忍耐不住在地窖裏尋短見,天君定會派人監視住龍族公主的一言一行。
在這時,他們提出想要在地窖裏看管裴名,天君斟酌之下,必會同意這個請求。
畢竟天君也知道龍族公主是什麽德行,他雖然不會完全相信他們的話,但好歹宋家就在修仙界,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比龍族公主靠譜多了。
屆時他們跟裴名有了私下相處的時間,便能跟他說清楚事情的原委,想要策劃逃跑也更方便一些。
宋家夫人颔首同意下來,她越看宋鼎鼎越覺得歡喜,忘卻了方才複雜的情緒,将幾本醫書從儲物戒中取出:“鼎鼎,你有空嗎?”
“我這裏還有幾本醫修的修煉手冊,你要不要看一看?”
宋鼎鼎覺得宋家夫婦太過熱情,這種修煉手冊都是門派不外傳的機密,而她一個外人,宋家夫人能教她如何接骨,她便已經很感激了。
沒想到,宋家夫人還願意将宋家醫書交給她看。
她沒有拒絕,道了一聲謝,便收了下來。
宋鼎鼎坐在宋家夫人身側,看着琉璃瓦下,只剩下半截的梧桐樹:“夫人,這梧桐樹還能救活嗎?”
宋家夫人循着她的視線看去,目光接觸到那顆光禿禿只剩下樹幹的枯木,抿了抿嘴:“這棵梧桐樹還沒有枯死。”
只可惜,梧桐樹雖然沒有枯死,卻也救不活了。
龍族公主在三年前,将裴名關進地窖的第二天,就命人砍了他院子裏的梧桐樹。
梧桐被攔腰砍斷,只依靠着埋在地下的樹根維持着半死不活的狀态。
整整三年過去,每到初春時,宋家夫人都會來少年的院子看上一眼,但梧桐樹的樹幹上,再沒有抽出過新芽。
宋鼎鼎明白了宋家夫人的意思,她若有所思的點點頭,看着那光禿禿的樹幹有些失神。
“半個多月後,便該是中秋節了。”宋家家主将手中的藥材放在桌子上,不知想起了什麽,眉頭微微皺起:“這或許是一個機會。”
但這個機會,可能會搭上他整個宋家。
只是他不這麽做,也已經無路可走了,除非親手殺了他們的女兒,向天君證明他們宋家的清白和決心。
宋家家主做不到這種地步,畢竟是血親骨肉,又是宋家夫人十月懷胎受難,歷經萬苦生下來的孩子。
即便他知道拿上整個宋家去賭他女兒的活路,這樣的做法自私自利,更愧對宋家人和他的先祖。
可讓他為了宋家的前途,而親手鏟除了自己的女兒,他做不到。
宋鼎鼎回過神來:“什麽機會?”
“每年中秋,宋家都會邀約九洲各大宗門聲望顯赫的人,參加宋家月宴。”宋家家主解釋道:“往年中秋佳節時,天君都會攜夫人代表天族赴宴。”
“你的意思是,趁着中秋宴會的時候,天君和他夫人不在海島上,從地窖中救他離開?”
宋家家主微微颔首。
宋鼎鼎垂下眸:“倘若如此,他們不在海島上時,更應該會加派人手,以防止他逃走。”
龍族公主心思耿直,有什麽都會表現出來,是幾人之中最沒有心眼的人。
而天君和翠竹兩人,目前看來是不分仲伯,尤其是翠竹,因為不夠了解,又喜歡深藏暗處借刀殺人,便顯得尤為神秘莫測。
她明白宋家家主的意思,這是在剜心之前的一個月內,唯一一次能将龍族公主和天君調離海島上,拯救少年的機會。
但這機會很難把握。
一是龍族公主不在海島上,天君必定會加派人手,并提高警惕心。
另一個是地窖裏滿是符咒,似乎有什麽陣法似的,少年頸間和雙腳都還帶着玄鐵打造的鐐铐和鐵鏈。
她不确定那陣法是否針對少年而為,若是打破了陣法,天君又會不會有所察覺。
總之,這計劃太過草率,還是要深思熟慮,才能行動。
一旦打草驚蛇,想要再幫助少年逃離地獄,那簡直比登天還難。
宋鼎鼎将自己的想法簡單說了一下,宋家家主看向她的視線中,不由多了些贊賞。
小小年紀,便能考慮得這般周全,實屬不易。
這計劃确實太過簡陋,其中破綻也是數不勝數,他們需要時間來完善逃跑計劃。
最好能幫助裴名逃脫苦海,又能将此事與宋家撇清關系才好。
“還有一點,即便他離開海島上後,也并非就完全脫險了。”宋鼎鼎擡起頭,看向院子外的方向:“我們要為他找到一個足夠安全,可以一直避險到太子淵死後的住處。”
這住處不可能是宋家,因為少年逃跑後,宋家會成為第一個被懷疑和搜查的對象。
而其他地方,也都有不穩定的危險元素。
天族想要在三陸九洲找到一個人,實在太過簡單,他們必須找到一個萬全之地,以确保裴名不會被天族找到。
宋家家主微微颔首:“我會好好思量此事。”
……
到了傍晚時,宋家夫婦又去了一趟地窖。
這一次,少年情緒平靜的了許多,在他們靠近檢查他的雙腿時,他默不吭聲,仿佛沒看見他們一樣。
這是以往不曾有過的待遇。
就在他們要離開的時候,少年輕喚住宋家夫人:“伯母。”
宋家夫人站住腳,有些受寵若驚的看着他。
以往他們來海島上,都會給他帶些解悶的雜書,偶爾短住幾日,還會陪他下棋品茶。
那時候,少年彬彬有禮的稱呼他們為‘伯父’‘伯母’,直到三年前,他撞破真相被龍族公主關進了地窖裏。
從那以後,宋家夫婦便再也沒有聽見他如此稱呼他們,每次來時,他根本都不會理會他們。
甚至有時候,他還會歇斯底裏地吼叫着讓他們滾出去,不許碰他。
沒想到,宋鼎鼎只是來了一趟地窖,卻是讓少年變了性子,連帶着對他們松了口。
宋家夫人眼尾泛着紅意,心底越發對他愧疚不已:“伯母在。”
少年似乎并沒有察覺到她的情緒,又或者說他根本不在意這件事情:“她還在島上麽?”
他因為長時間沒有進水,輕顫着的嗓音微微嘶啞,卻依舊音色清泠。
那個‘她’很顯然指的便是上午剛剛來地窖裏,探望過他的宋鼎鼎。
宋家夫人聽出了他話語間的緊張,仿佛緊繃着渾身的力氣,将一顆心髒吊到了嗓子眼裏。
他們身旁有人盯着,宋家夫人不便多說。
“在。”她回以安撫的眼神,聲線緩緩放柔:“好好養傷,不要多想。”
少年聽見确定的回答,僵硬的身體稍稍松弛下來,他沒有再繼續問下去,只是安靜地看着他們朝着密道的方向離去。
那幾道身影越來越遠,直到看不見了,少年終于收回了視線,眸光落在了自己的雙腿上。
他的腿好像愈合了,但他不明白,明明宋鼎鼎上午才給他接好骨頭,怎麽才過了短短幾個時辰,腿骨便完全長好了。
他似乎意識到了自己不尋常的地方,只是不敢确定心中的想法。
少年扶着血跡斑駁的牆壁,掌心微微用力,帶着身體緩緩站了起來。
早些時辰還垂拖在地面上的雙腿,此刻已經恢複了力量,小腿側固定住的夾板,使得他腿腳略顯僵直。
他試探着向前走了兩步,鏈條拖在地面上,發出金屬輕微的碰撞聲響。
腿真的好了。
即便眼睛早已适應了地窖裏的黑暗,每當深夜裏時,漆黑死寂的地窖,還是會令他感到不安。
少年重新坐了回去,他後背倚靠着冰冷的牆面,在心中默默算着時間。
還有三、四個時辰就會天明,明天可以看到她嗎?
這幾年裏,他習慣了晝夜颠倒,常常将白日當作黑夜,将黑夜當作白日。
但宋鼎鼎重新出現後,他覺得他的世界又重新有了清晰的時間概念。
嘩啦一聲輕響,從地窖上方的厚重木板上傳來,即便是輕不可聞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也顯得有些突兀。
少年擡起黑眸,警戒地看向十幾米高的地窖上方,一片看不清楚的白色物體,從木板的縫隙中掉了下來。
在墜落到不遠處後,地窖上的聲音倏忽消失,就像是從未有過那般。
地窖裏響起鐵鏈相撞的聲響,他站起身,朝着那處走去,微微俯身,拾起了地面上的紙鶴。
這是一只白色的紙鶴,疊得栩栩如生,他指尖輕輕拂過紙鶴的雙翅,紙鶴中突然傳來了清泠悅耳的女聲:“大哥哥,晚安。”
少年聽得一愣,他看着那紙鶴,許久才回過神來——原來紙鶴是宋鼎鼎疊得。
他的手指微微輕顫,指腹因太過用力捏住紙鶴的雙翅而泛起紅意,淡淡的女聲奇跡般的治愈了他不安的情緒。
少年拿着紙鶴走了回去,背後冰涼的牆面似乎被他的體溫染上了一絲溫度。
他蜷着雙腿,将紙鶴貼在心口上,臉側倚在膝蓋上,輕啓薄唇:“鼎鼎,晚安。”
翌日清晨,宋家夫婦按照宋鼎鼎的意思,以少年被斷食五天,勉強救回來後,想要尋死為由,聯系上了天君。
天君二話不說,第一時間命人将龍族公主禁足,并在她房間內外設下結界阻止她出行,惹得龍族公主大發雷霆。
與此同時,宋家夫婦被天君允諾可以随時進出地窖,在剜心之前看管着少年。
只是因為天君不再完全信任宋家的緣故,海島上加強了衛兵,天君一連派下來三名得力大将前來看守地窖。
這些都在宋鼎鼎的意料之中。
唯有龍族公主在發洩完怒氣,冷靜下來之後,命人請她前去寝殿一敘這件事,不在她的預料範圍內。
翠竹來請她時,宋家夫婦剛好不在院子裏,宋鼎鼎沒有任何借口不見龍族公主。
翠竹掀起眼皮,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怎麽,宋小姐是有什麽難言之隐麽?”
“還是說,你做了什麽虧心事,怕公主吃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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