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皇叔一邊吃醋一邊甜

大雪紛紛揚揚了幾日後,難得的放了晴,謝姜抱着手爐伸了個懶腰,擡首感受絮絮的日光落在自己面上,滿足的淺淺喟嘆。

“雪終于停了。”

小指扣了扣手爐上的流蘇,謝姜眯起了眼,“感覺暖和了一點呢。”

她在廊下的秋千上晃悠了幾下,懶散間聽到了白雪被踩陷的聲音,來人走的很穩,白雪緩緩深陷,聲音亦是低緩的,可見他力道之輕。

她不過側耳聽了幾息,來人便是到了廊下,撣了撣衣袖,視線裏彌散了細細的微塵。

謝姜當即站起,很是得體的對他福身行禮,“見過皇叔。”

“無須多禮。”

江溆扶着她的小臂讓她站直了,打量了她一遍,見她面色不似昨日那般蒼白,這才滿意的收回手,“方才我來時,姜姜是在犯困?”

“不曾。”

謝姜搖頭,鬥篷上厚實的狐毛堆在她脖頸處,襯的她的側臉愈發皙白,“我只是在曬太陽。”

已經連續大雪了好幾日了,今日是難得的好天氣,謝姜又是剛病愈,自然不會錯過這難得的融融日光。

江溆伸手,掌心落了澄明的日光,似乎他稍稍動一動手指,那滿盈的溫度就會從他指縫溢出一線。

“今日難得暖和,你也悶了好幾日了,上次答應過你的事,今日來兌現。”

說着,他籠好衣袖,替她緊了緊鬥篷,“你父皇那裏我已經說過了,他同意了。”

謝姜挑眉,很是上道的行了一禮,“多謝皇叔~”

出宮不是小事,之前她百般撒嬌聖人都未必能同意,如今這位剛回來的皇叔這般容易就讓他松了口,可見江溆受他信任的程度。

看來,這位澤山侯,當真是她父皇的一大心腹了。

注意到她的走神,江溆以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姜姜?”

一連喚了三聲,謝姜才回過神,面上帶着明顯的茫然,“皇叔?”

“方才在想何事?我喚了你幾聲都沒反應。”

江溆皺起眉,“可是又有人給你添麻煩了?”

“并無。”

謝姜吐了吐舌,斂去眸間思緒,頗為腼腆的扣緊了自己的衣袖,“我方才在想一件事。”

江溆輕笑,摸了摸下巴,“想什麽這麽出神?”

謝姜咬了咬下唇,像是有些不好意思,支吾了幾息才回答,“皇叔上次說,會做瀚城當地的點心……”

她悄咪咪的擡眼看他,眸底濕漉漉的,明亮的晃了他的眼。

江溆面上浮起明顯的興味,他刻意拉長了聲音,一手搭在手肘處輕輕的敲,“那個啊……”

謝姜定定的看着他,晶亮的眸底滿是期待。

見她這般饞樣,江溆也不逗她了,“今日正好我有時間,你現在收拾一下随我回府,應當能正好吃到熱乎的點心,若是慢了……”

“不慢!”

謝姜眨了眨眼,聲音下意識的提高了幾分,“我們現在便走吧~”

她眉梢微挑,顯示出明顯的雀躍歡喜。

“莫急。”

江溆按住她的肩阻止了她的繼續蹦跶,屈指在她額頭敲了一記,繼而接過了她的手爐,“把這個換一下。”

月柳及時上前,接過已經不怎麽暖和的手爐,給謝姜換了個剛暖好的。

江溆試了試溫度,這才塞入她掌心,連同她的手一同放入鬥篷內,“你可還有別的事?”

謝姜笑着搖頭,臉側的發絲被風吹着擦過她的鼻尖,“沒了。”

江溆指尖顫了顫,伸出手替她将那縷發絲撥開了,淡定收回視線,“那便走吧。”

昨日已經有宮人清理了路上的白雪,但是昨夜又落了一場,在路上覆了淺淺一層,江溆伸手虛虛的護着謝姜的脊背,帶着她緩步走出。

侯府的馬車已經候在了殿外,謝姜被江溆護着上了馬車,這一路行的很是平穩,很快便到了侯府。

謝姜剛走出,面前便是伸過來一只手,掌心展開,掌紋綿延。

她愣了一息才反應過來,後知後覺的将手放入江溆掌心,被他扶着下了馬車,任由他替自己緊了緊鬥篷。

他的手掌幹燥而有力,掌心是溫暖的,與她的柔軟細膩不同,他虎口處帶着明顯的繭,擦過她的手指時癢癢的。

侯府的下人皆是低垂眉目,并不多看一眼來人,江溆帶着謝姜繞過青石的路,剛拐入檐鈴輕響的回廊,便是聽得幾聲叮咚琴音。

聲聲清越,想必是在調弦試音。

謝姜頓時亮了目光,側耳循着聲音看過去,透過那垂着的竹簾看到了竹青色的衣擺。

見她這般興奮,江溆只覺得有些吃味。

她還不曾用這種目光看過自己呢。

好氣哦。

他想要去擋住她好奇的視線,身子有所動作時卻是改為擋住了寒風,手掌輕輕搭在她肩頭,“這便是姜姜今日要見到的雲廷公子了。”

他的聲音帶着明顯的笑意,四平八穩的,讓人聽不出端倪,至少如今的謝姜聽不出什麽端倪。

許是聽到了聲音,雲廷自水閣內走出,對着來人鄭重行禮,腰間的水玉在日光下斂了半分水色,襯的他宛如一杆修竹。

“參見侯爺,懷玉殿下。”

他的聲音是溫潤的,但又與卓昀流的不同,讓謝姜聽了不會不舒服。

“咦?”

謝姜歪了歪腦袋,有些疑惑,“公子怎知本宮身份?”

雲廷輕笑一聲,眸底澄淨,“能讓侯爺如今如此疼惜,親自去迎接,時刻相護的,如今皇族之中,僅有殿下一人。”

謝姜這才注意到江溆的一只手一直護在自己脊背,雖是虛虛的隔了一段距離,但确實是極為周密的保護,能夠在任何意外發生時做出應對。

她擡首看江溆,明媚的笑意綻放在她面上,宛若桃面,“多謝皇叔~”

江溆輕輕按了按她的發頂,靠近了她些,兩只手自身後按在她肩頭,這樣一來,她的右肩便是抵在了他的胸膛,整個人被籠罩在了他的身影下。

注意到江溆那意有所指的姿态,雲廷目光動了動,洞悉一切的目光簡單掠過謝姜的面容,唇邊笑意加深,稍稍後退側身,做出引路的姿勢。

“琴已調畢,殿下請。”

謝姜下意識的想要擡腳跟上他,肩上的力道讓她下意識的頓住,擡首看向江溆,“皇叔?”

雖然是疑問句,但她微挑的眉梢昭示了她的愉悅,澄澈的眸眨了眨,倒是顯示出幾分乖巧來。

江溆收回手,輕輕撣了撣她的肩頭,撚去了一瓣落梅,“去吧,我去給你拿點心。”

謝姜的眼更亮了,淺粉的胭脂襯的她的唇瓣宛若初春的花朵,嬌嫩而美好。

他沉浸在她閃爍熠熠的眸光間,聽到了她雀躍的聲音,“多謝皇叔~”

他還聽到了自他胸膛溢出的笑意,“慢點走,別摔了。”

小姑娘應了聲“好”,頭也沒有回,腳步輕盈的步入水閣,将雲廷的琴打量了一番,這才想起來回過頭對他擺了擺小手。

江溆搖頭失笑,轉身離去,隐約可以聽到雲廷與謝姜的談笑聲。

她很開心。

有了這個認知,江溆只覺得有些微妙,心底酸酸的,卻又是泛起絲絲的甜。

雲廷出身瀚城雲府,雲府乃書香門第,祖上皆是供職于書院,而雲廷則是年輕人中極為優秀的一位,詩書禮樂皆通,琴藝尤甚。

謝姜愛撫琴,自然對這位聲名遠揚的雲廷公子極為期待。

這是她第一次聽雲廷撫琴,清越袅袅,以音律一點一點勾勒出了溫柔的水鄉,為謝姜呈現出了一副安寧的錦繡畫卷。

謝姜阖上眼,稍稍仰起小腦袋,日光濾過綴玉的竹簾,在她面上落了斑駁的光影。

最後一個音流出,雲廷以掌心緩緩拂過琴弦,任由餘音回蕩。

“殿下娉婷無雙,初次見面,聊贈一曲。”

他緩緩站起,鄭重對着眉眼如畫的少女俯身行禮,“新歲将至,願殿下歲歲無憂,一世長寧。”

謝姜還沉浸在他靈缈悠然的琴音中,猝不及防的受了這樣的大禮,當即便是跳起來,急忙去扶他,“公子不必多禮,當是本宮感謝公子才是。”

雲廷站直了,稍稍後退與精致的少女拉開一個細微卻也是得體的距離,笑的淡然,“這一曲讓殿下歡喜,也不枉微臣一番心思。”

說着,他轉身拿過一卷紙箋遞過去,“這是曲譜,随這一曲一同贈與殿下。”

謝姜接過來,嗅到了花箋上的淺淡芬芳,笑意直接漫上了她的眉梢,“多謝公子。”

雲廷輕笑,回到原處細細擦拭自己的琴,狀似不經意間開口,“侯爺曾言,殿下愛琴,以一諾換微臣一曲贈與殿下。”

他迎上謝姜驚詫的眸,笑的坦蕩,“如今,微臣也算是不負所托。”

謝姜捏緊了手中曲譜,指尖在紙箋上留下深刻的痕跡,一時間心下冒出一個念頭,而她也下意識的說出了口,“皇叔他……是什麽樣的人呢?”

江溆很了解她,明明才相識了不過個把月,卻是連她一些細小的習慣和喜好都記得清清楚楚,适時的一些舉動能夠把她哄的很開心。

但是……她似乎一點都不了解他。

他是父皇親封的澤山侯,為衆人所敬重。

然而,在她眼裏,他分明是一名如脈脈和風般的疏朗青年,眉間染了世間的溫柔星光。

“人有多面,是何模樣在于面對的是何人。”

雲廷輕笑,語氣意味不明,“殿下,這需要您自己去看。”

謝姜一時間沒有聽懂這是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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