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 全文完結
全文完結
2023年中, “在一起”四年多後。
這一次,經鴻、周昶兩人整整一個月沒見着對方。先是經鴻出差,然而經鴻回來之前, 周昶又出差, 接着周昶回來之前, 經鴻再次出差……于是,一個月沒見着對方。
經鴻再回來時,兩人思念已經到了極致。
“在一起”已經四年了, 可對于他們二人來說, 對方依然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他們想撫摸對方的臉頰、撫摸對方的黑發, 想親吻對方的唇、逗弄對方的舌,還想嗅嗅對方的脖頸、端詳對方的身體、甚至品嘗對方的……
根本不夠。
2020年到2023年的這三年多間, 泛海、清輝兩個帝國又發生了很多事情。
各種危機突如其來,整個世界都措手不及。今年全球的經濟環境已經差到無法忽視, 從美國到中國,巨頭公司都在掙紮。大家都在節約成本, 過去以“福利”而著稱的大公司們紛紛縮緊開支,沒零食了、沒飲料了,連食堂都關了不少, “裁員”也是波及全球。連巨頭公司都不敢提“發明”“創新”這些詞了, 因為沒錢可以“發明”“創新”,投資規模也急劇萎縮,不敢再“買買買”。地主家也沒餘糧了, 研發項目大量被砍,人人都在等待黎明。
泛海、清輝自然也在危機之中。但幸好經鴻周昶還擁有彼此, 他們無需踽踽獨行,他們可以交握十指, 一道兒繼續前行。
泛海、清輝并未退市。兩國達成新的協議,中方做了一些讓步,SEC可查看審計底稿,但審計須在中國進行,資料不能帶出國境。
至于“出售國際業務”,依然不容樂觀。中國方面幾家公司提出了個妥協方案——全部數據存儲在甲骨文的服務器上,他們沒有訪問權限,可方案依然未被采納,幾個月前CFIUS再次要求中企出售國際業務,不可以占任一股,中企自然無法接受這樣的一個“命令”。于是,時隔三年美方再次提出“封禁”,中企也再次被持續施壓,依舊無法預測他們之後在美國市場的前景。
事實上,極差的經濟環境中,中國企業美國分公司是唯一還在招聘的,而且是大規模招聘,可也許某天,這些個“美國分公司”就要一夜間灰飛煙滅了。
在這樣困難的大環境中,泛海清輝之間的競争氣氛被削弱了,更多的是“共克時艱”——等着問題得到解決,等着全球經濟、至少是中國經濟得以複蘇。
在大時代中,個人智慧竟如此渺小。
…………
經鴻回來的這一天,兩人又是吻了許久。
幾年過去,他們可以注意得到對方臉上每絲變化——更成熟、更從容,也欣喜于自己的這種陪伴。
當然更成熟、更從容是付出了代價的。這幾年見,大風大浪見得多了,經鴻有點兒累,周昶其實也有點兒累,但他們必須挺住、只能挺住,為了公司也為了更多。
不過還是那句話,幸好他們還有彼此。
拿過經鴻的行李,周昶又問:“一切順利?”與以往一樣,周昶沒問任何細節。
“還行。”經鴻嘴角略略一勾,“不過,在這次的三方合作中,其中一方想讓泛海背一口鍋,真夠賤的,被我本人發現了。”
周昶問:“然後呢?背沒背這口鍋?”
“背了啊。”經鴻說,“可以背鍋,錢給夠就行。因為這事兒對方讓了一部分利,不想事情被鬧大了。”
周昶笑了。
經鴻沒穿西裝也沒系領帶,上身只有一件普通的白襯衫。
而周昶也剛剛到家,上身同樣只有一件普通的白襯衫。
周昶便由經鴻身後抱着他,就隔着襯衫,用鼻尖兒左右蹭他肩膀,接着又用下唇。他的下唇輕輕碰着經鴻的高定襯衫,頸子擺動,一次一次地摩擦着經鴻肩部的襯衫布料。
唇瓣傳來高定襯衫柔軟高級的觸感,鼻端也傳來經鴻身上洗發香波的香氣,舒服極了。
接着,周昶又一下下地隔着衣服親吻肩膀。
經鴻問:“你怎麽總這麽色?”
周昶立即倒打一耙:“你怎麽總勾引我?”
經鴻氣笑:“我勾引你什麽了?”
周昶說:“你的存在就是勾引我。”
經鴻無語了下,道:“除了你,沒任何人說過這話。”
周昶則是毫不在乎:“別人說叫性騷擾,我說叫情話。”
經鴻搖搖頭,轉過身,問:“那我先去換個衣服?”
“不用。”周昶卻道,“我最喜歡你這厲害樣子。”
經鴻輕輕嘆了口氣。
周昶又道:“我就喜歡亵渎、弄髒這麽厲害的小經總。”
經鴻挑着眼睛,看着周昶。
二人坐在客廳沙發上,經鴻落在周昶膝上後周昶便去吻他衣領,而後沿着襯衫衣領一路吻到下面領尖,在領尖上點吻數下,同時雙手隔着襯衫,在他腰際上下摩挲。
接着周昶沿着襯衫衣襟一路吻下去。
第一顆扣子是開的,但第二顆扣子是系着的。
周昶牙尖咬着扣子,輕輕地拉扯數下。
經鴻垂着眼睛,兩手插進周昶黑發,在一下下拉扯當中,心裏其實已經期待、焦躁起來了。
拉扯了會兒,周昶重新直起腰來,低垂着目光,終于輕輕解開那顆扣子。
解開後,周昶竟依然保持經鴻的“職業風格”,他兩只手拈着衣襟,分到最開,甚至還用自己的兩手手指由上至下地按了按、壓了壓,讓被分開的衣襟兒整整齊齊、一絲不亂,如衣領般貼在了對方的白襯衫上,也貼在了對方的胸肌上。他的動作甚至可說認認真真、斯斯文文。
鎖骨完全露出來了。
周昶又湊過去,摟着經鴻的後腰,吻剛剛才露出來的那一小塊細膩皮膚——鎖骨的中線之下,第三顆扣子之上。他的親吻其實很輕,一下一下,輕輕地。
經鴻把着周昶雙肩,垂着眼睫,看着對方。
在一下下親吻當中,經鴻指節漸漸用力。
而後又解第二顆扣子,依然是,一手拈起扣子,一手捏着衣襟,重複之前的動作,分開後甚至還捏着兩邊襯衫衣襟扽了扽,于是,經鴻襯衫又開大了些,胸膛也又露多了些,一半胸肌都能被看到了,他的……堪堪隐于兩邊白色的布料下。
周昶再次壓平襯衫。他抹平了兩邊褶皺,又壓實了兩邊衣襟,由上到下又由下到上,來來回回反反複複,每一次,他的手指都會經過某處,直接碾過去,卻毫不留戀,經鴻呼吸開始急促。
周昶又開始親吻新露出來的皮膚。
經鴻還是白天那件高定襯衫,職業、專業、正經、禁欲,可現在,兩邊領口卻開得很大,被親吻着一點皮膚。
接着是第四顆扣子。周昶呼吸也凝滞了下,喉頭滾動,兩手慢慢掀開衣襟。于是經鴻左右某處緩緩暴露于他視線下,此時已經十分興奮了。
周昶終于一把摟住對方,狂熱地親吻上去。
二人開始胡天胡地了。
他們先一起洗了個澡。
吹頭發時,經鴻對着鏡子一邊吹,一邊對周昶說:“手呢?別停啊。繼續。不然難受。”
周昶頓了一下,而後好笑似的,站在經鴻的身後,手指撩開經鴻浴袍,經鴻微微眯起眼睛。
接着周昶的頭湊到了經鴻一邊的肩膀上,一手摟着經鴻的腰,一手也沒停止刺激。經鴻拿着吹風機,手反過去,望着面前鏡子裏頭極為親昵的兩個人,溫柔地也幫他身後的周昶吹幹了頭發。周昶先将下巴搭在經鴻右肩上,吹幹淨了一邊頭發,而後又将下巴搭在對方左肩上,吹幹淨了另外一邊。
接着兩人倒在卧室。
一次過後,周昶突然拿出來了非常精巧的禮物,道:“親愛的,我這一次去美國……發現了這個東西。”
經鴻凝目:“……什麽東西?”周昶手裏的東西好像一顆藥物膠囊,小小的,攤在掌心。但說是某種助興藥物,卻又不像,因為膠囊皮是透明的,裏面似乎十分精密。
“內窺鏡。情趣用品。”周昶道,“你知道吧?現在對于胃腸檢查,內鏡類的醫學技術除了胃鏡以及腸鏡還有一種最近幾年才誕生的新技術,叫膠囊內鏡。膠囊皮兒是透明的,攝像頭在膠囊裏頭,人的嘴巴吞下膠囊,膠囊經過人體消化道時可以拍攝大量照片,大概兩秒一張,而且非常清楚。現在呢,又有了視頻膠囊內鏡。這個技術也被制成情侶間的情趣用品了,美國公司弄出來的。當然了,這個不用吞進去,不走整個消化道。哪兒進來哪兒出去。”
經鴻震驚地看着周昶。
周昶一下一下吻他肩膀:“看看麽……”
被磨叨來磨叨去的,經鴻一個沒忍心,又讓着他了。
最後一切都結束後,二人打開手機。
從另一個特殊角度拍攝到了整個過程。
某個東西慢慢兒地破開障礙、劈開阻擋、出現在了鏡頭當中,而後——
看完之後經鴻下了床。他站在床邊,扶着自己額頭,遮着自己眼睛,無奈地搖了搖頭,又去洗澡了。
周昶靠在床頭,望着背影閑閑地笑,又徹底删了那個視頻。
再回來,如以往一樣,二人都是絕口不提剛才的胡天胡地,就躺在床上說着小話,望着彼此的眼睛述說彼此的心念,偶爾周昶會忍不住,便攬過經鴻的後腦、親親對方的額頭。
“經鴻,寶貝兒,”周昶問,“在一起這麽久了,老經總以及蔣總難道從來沒發現過?”
“沒,”經鴻說,“應該沒。”
周昶手指一下一下從發根滑到發梢地玩兒着經鴻的黑發,他将手指縫沒入發根,再順着頭發一次次地縷到發梢,又道:“我這邊兒,應該是瞞不住了。”
經鴻靜靜看着對方。
“事實上,”周昶說,“他們大概早就發覺了。我琢磨着也該正式說一聲兒。”
經鴻問:“過程?”
于是周昶解釋了下。
經鴻常常住周昶家,一周大概三天左右,很難不留蛛絲馬跡,而且兩人其實也沒特意掩蓋那些痕跡。
“前年開始,他們知道我家裏頭一直都有其他人。”周昶說,“比如,床上枕頭從一只變成兩只了,家裏書房也從一間變成兩間了,牙刷、牙膏也從一套變成兩套了,他們晚上想過來時每次都會被拒絕。但他們以為我不認真,因為好像也沒真的同居,沒一起生活——衣櫃沒有女人衣服,鞋櫃沒有高跟鞋,浴室沒有化妝品。連香水都是我自己的。”
經鴻枕着一邊胳膊,饒有興致地問:“然後呢?”
他根本不怕周不群。
“然後?後來漸漸地,他們覺得也并非如此。我經常叫廚師團隊準備一些甜點之類的,準備花、準備別的,明顯非常喜歡對方。其他東西全都鎖着,但兩枚戒指一直放在床兩邊的床頭櫃裏,上個月吧,我媽見着了,覺得已經到這程度了,交換戒指了,我們沒理由瞞成這樣。上個月吧,我媽盯着牆上布達佩斯的那幅畫,兩個男人接吻那幅,突然之間就靈光閃現了。”周昶低笑,“她急了,到處翻我的東西,發現床頭的抽屜裏放着五瓶潤滑劑,但沒有任何保險套。她又打開我的衣櫃,拿出裏面二十幾件襯衫和西裝比大小,最後發現其中一半的襯衫比另一半短上一些,其中一半的西褲又比另一半短上一些。她知道我的尺寸是固定的,全是高定,不可能有尺寸差異,差點沒瘋。”
經鴻笑笑:“再然後呢?”
“再然後?”周昶說,“前幾天我爸突然想起我多年前發的那張AI照片了。把你照片轉換性別的那次。因為新書房裏堆着的書基本全都是CS方面的,你看起來像公司高管。他于是又打開了下,發現那人好像經鴻。”
經鴻“哈”地又笑了一聲。
“後來我爸想起那次車禍,打開新聞下又看了看。”周昶又說,“他翻出來了一個帖子,裏面有事故現場的照片,主駕車頭對着那輛突然之間撞過來的車。他本來是沒注意到的,但下面的評論區裏卻出現了幾個留言,什麽‘周昶好愛他’,‘我之前讀過一份report,在車禍中副駕駛是整部車最危險的一個位子,因為司機會本能地用另一面對上去的,即使主駕是副駕的家人朋友。可周昶的副駕駛位居然是最安全的,周昶好愛’,于是我爸就慌了,隐隐約約感覺不對了。他又想到近兩年我回家時常帶着你,就更感覺不對了。”
經鴻還是枕着手肘:“再再然後呢?”
“再再然後,”周昶聲音也十分平穩,“他們就來詢問了下,還講述了這一套十分完整的推測過程。我沒回答,打個哈哈過去了。你不知道這件事兒,我不想自作主張。不過,大概是隐瞞不住了,雖然他們好像也不太敢問,又想知道事情真相又想繼續自欺欺人。”
“行啊,”經鴻道,“告訴他們吧,老人家疑神疑鬼的也不好。我哪一天登門吧。”
“行。”周昶又道,“你家裏呢?”
“一并吧,別搞什麽差別待遇。”想了想經海平的性格,經鴻道,“之前不想告訴他們是因為我爸的病五年之內其實都有複發可能,我不想氣他。但老經總的那種病吧,五年之內沒事的話複發概率就非常低了,約等于零。現在手術過去七八年了,他兩年前也被醫生宣布過了臨床治愈。我想了想,我們到了這個年紀,也該是時候告訴他們了。”
周昶眉眼異常溫柔,道:“好。”
經鴻其實也不緊張,他大風大浪見得多了——世界處處都有惡意,人間處處都是陷阱,那,對着那樣愛自己的父母,又有什麽無法解決的呢?
“寶貝兒,”周昶又說,“明天幹什麽?”
“回一趟老經總家。”對這稱呼經鴻早已懶得管了,他打了一個呵欠,“出差出了一個月,回來後得看看他們。”
“那一起過去吧。”周昶道,“老周總和我媽媽兩個人都在香港,管家團隊放假了,但我媽養了幾盆東西,兩個星期要澆一次。”
經鴻答應了:“成。”
他其實覺得“兩個星期要澆一次”是借口,周昶想多陪陪自己而已。
見經鴻的鎮定樣子周昶又是覺得好喜歡,他翻過身子,壓在經鴻身上,再次熱烈親吻他的嘴唇。
…………
次日兩人開了兩部車子,分別去各自父母家。
經鴻坐在客廳沙發上陪經海平以及蔣梅說了會兒話,唠了家常,經海平将他昨晚拍下來的一幅名畫展示出來給經鴻看。
畫上是山石與松木,線條筆力蒼勁大氣。
然而經鴻看着看着,突然依稀想起來周昶似乎提到過……他的父親老周總有同個人的同一幅畫。
經鴻心髒漏了一拍,想:這不會是贗品吧……
拍賣會上買到贗品、仿品,這樣的事時常發生,佳士得等大拍賣行也經常陷入假畫風波。
而這種案子,最後判決結果也不一定,要看法官,看運氣。
中國的《拍賣法》規定,“拍賣人、委托人在拍賣前聲明不能保證拍賣标的真僞或者品質的,不承擔瑕疵擔保責任。”也就是說,拍賣公司可以不退,更可以不賠。
但也有法官主要參考《消費者權益保護法》,認為“‘事先聲明’并非一個售假販假的擋箭牌。”
經鴻也沒告訴父母,想等一會兒向周昶先确認一下。不過經鴻能瞧出來,因為買到一幅好畫,經海平喜滋滋的。
待了大約一個小時,午飯後經鴻又向父母告辭。經海平與蔣梅知道經鴻現在多累多忙,也只能告別對方。
出來後經鴻便給周昶撥了一個音頻電話,說了一下畫兒的事,周昶回憶了下,道:“你過來一趟吧。應該就在保險櫃裏,他沒挂出來。你先來看看,家裏沒人。”
經鴻戴着藍牙耳機:“好。”
他一邊說一邊打方向盤,在小區裏繞了一圈,最後才進了周不群家的大門。
到保險櫃前,經鴻坐在一張椅子上,看周昶擰保險櫃。自己家的保險櫃周昶自然知道密碼,他也沒避着經鴻,但經鴻依然瞥開了眼。
與很多富豪一模一樣,周不群很講究風水,保險櫃被陽光照射着,因為風水上財庫絕對不能暗,保險櫃的光線暗淡會象征着財路暗淡。此外還有一堆講究。
周昶拿出幾個畫軸後很快找到目标物,問經鴻:“是不是這個?”
經鴻凝目,感覺與他剛見過的那幅畫一模一樣——一山一水一石一木都一模一樣,最後終于嘆了口氣,道:“是。”
周昶問:“要拿給專家鑒個真假嗎?”
經鴻想了想:“算了,沒必要。倆老頭兒就圖個樂呵,又不是想賣。沒必要讓其中一個知道自己買到贗品,以後再說吧。”
周昶說:“也是。”說完,骨節分明的兩只手仔細卷好那幅畫,又放回到了保險櫃裏。
關上保險櫃的一瞬間,周昶突然在最下層又發現了一些東西。
竟然是他自己小時候的一些東西。
數碼相機普及之前那些珍貴的照片、一些錄像帶和光盤、很小時候畫的畫兒寫的字兒、成年前的各種證書、各種獎杯、成績單、通知書,發表過的期刊雜志……一樣一樣詳細記錄着周昶的成長軌跡。甚至還有周昶兒時使用過的各科課本,上面帶着一些塗鴉。
也有後來的一些東西,比如采訪文章。不過現在這個時代信息大多在網絡上,經鴻猜周昶媽媽應該還有網絡上的儲存地點。
同時,那層還有已過世的祖父祖母、外祖父外祖母送周昶的一些東西,“一帆風順”的木頭船、親自縫制的小老虎……
與蔣梅不同,周昶媽媽是個主婦,但顯然,她也非常愛自己孩子。
兩人瞧了好一會兒,經鴻嘆道:“你的媽媽好愛你。”
“是。”周昶說,“我這性格的形成,她的溺愛功不可沒。”
“那我可要感謝她了。”經鴻說,“我就喜歡你這性格。”
周昶鎖了保險櫃,兩人搖搖對視一陣,同時走到對方,又抱在一起親吻對方。
一下一下品嘗對方的唇。
…………
也不知道吻了多久,房間門口的光線突然之間暗了一下。與此同時經鴻只覺視線餘光閃進來了一個身影,他猶豫了下,而後猛地扭過頸子,接着便看到了一個瞠目結舌、呆若木雞的身影。
周不群。
一秒鐘後,經鴻立即又意識到,不對,竟然不是一個瞠目結舌、呆若木雞的身影,而是兩個!
此時房間的門口,周不群的邊兒上,竟然還有他自己的父母——經海平!!!
一個奸商一個儒商,這一刻兩張臉上竟出現了一模一樣的表情。
這個場景過于詭異,房間頃刻陷入死寂。
幾秒鐘後,經海平只覺一陣眩暈,身體一歪,忙扶住身邊一個櫃子。
“爸?”周昶倒是淡定,“怎麽今兒就回來了?”
周不群沒說話。
事實上,在新聞上讀到經海平花了3000萬拍下來了某名家的某幅畫後,周不群就忙不疊地買了機票飛回來了。
他知道經海平每一天的午飯之後都會在小區裏散一散步消一消食,特意趕着時間“路過”對方的。
就為了讓經海平知道知道:他花3000萬買到贗品了!!!
氣死他。
讓那個僞君子看不上自己。
這事兒,當然得在經海平剛剛拍下東西、心情最好的時候說。
而後果然,周不群“無意”說完,經海平臉當時就黑了。
他不信,覺得周不群在撒謊,在騙他。
于是周不群便領着對方過來了,讓他親眼瞧一瞧畫。
沒想到竟然撞上這一幕了!!!
經海平心情太差,兩人一路沒發出聲音。樓上鋪着厚厚地毯,腳步聲也被淹沒了。
因為其實做過不少心理準備,周不群的整體表現比經海平更加鎮定。
經海平看着周不群,在一瞬間竟然想:難道,周不群見過的大風大浪真比我多?他為什麽這麽冷靜?
平生第一次,他對周不群生出來了一絲敬佩。
“你……你……”實在沒忍住,周不群再次問了周昶那個問題,“你真的喜歡男人?而且還喜歡……他?”
“對。”即使這樣,周昶、經鴻兩個人也都很鎮靜,周昶說,“兩個問題都是‘對’。只喜歡男人,只喜歡他。”
周不群一直希望周昶結婚,生越多越好的孩子,最好生上七八個,心裏自然一陣失望,說:“你這樣,對你父母不公平。”
沒想周昶立即反咬一口,他嘴角微彎:“把我生成這樣,對我才真不公平。我的基因喜歡男人、喜歡他,我承受了很大壓力。”
反咬的思考過程連一秒鐘都不到。
“……???”周不群懵了。
連經鴻都沉默了下。
他知道周昶與他不同,周昶其實并非一個純粹的同性戀者。當然了,他們兩人深深地被另個人吸引之前,周昶大概只喜歡他自己,覺得誰都沒意思。
經鴻已經不大想聽這對父子的對話了,個頂個的奇葩,他走過去,輕輕攬住自己父親一只胳膊,而後對着周不群說:“老周總……今天實在太突然了,我們兩個就先回去,你們父子倆也單獨聊聊。大家分別冷靜冷靜,我哪天再拜訪您。”
他的眼神平靜,語氣更平靜。
在之前的整個過程中,因為周不群就在邊兒上 ,經海平也極力地保持住了冷靜和體面。
周不群也點了點頭,說:“那不送了。”
經鴻說:“謝謝。”
經海平一言不發,被經鴻給攬出去了。
出門之前,經鴻與周昶再一次對望幾秒,深深地。
把經海平送回家後經鴻也沒進自己家門,只對母親蔣梅說:“媽……剛才發生了一些事,爸肯定會告訴你的。你們也先冷靜冷靜,一星期後的中午吧,12點,我再來解釋這件事。”
蔣梅實在猜測不到方才究竟發生什麽了,但見經海平的臉色也知道事情非常嚴重,便對着經鴻點了點頭:“那行,鴻鴻你先走吧。”
“嗯,”經鴻又看看經海平,“爸,我們都冷靜一下,之後再聊。我愛你們,別懷疑這點。”
他的樣子,根本不像被撞見了親吻現場的同性戀兒子,反而像是冷靜地布置一切的掌權者。
當然,他也的确是掌權者。
說完,經鴻深深看看父親,勾着鑰匙離開了。
…………
一星期後,經鴻準時出現在了自己父母的家中。
付姨不在,整個家裏一共只有經鴻、蔣梅與經海平三個人。
經海平畢竟是經海平。事情已經過去一周,至少在表面上經海平與平時狀态并沒什麽本質的不同,依然儒雅、沉穩,但帶着一點威嚴感。
從會議上趕過來,今天經鴻穿了西裝。他兩只手解了扣子,在經海平正對面的一只沙發矮墩上坐下來,交叉着十指,微傾着身子,雖然是掌權者,卻擺出一副謙恭順從的樣子來,道:“媽,爸。”
蔣梅憂愁地望着經鴻。
事實上,蔣梅已經基本接受了。
相比經海平,蔣總更能認清現實也更能接受現實。聽說經鴻吻了周昶後,蔣梅就已經知道:一切都是無法改變的。
經鴻不是毛頭小子。作為經鴻的母親以及泛海前COO,蔣梅非常了解經鴻。她知道經鴻清醒而且強大,性子少見地堅韌不拔,有極強的自控能力和長久的自律習慣,可他卻依然選擇這樣。
她知道,經鴻只能是自己選擇這樣的。
可經海平卻帶着一些不切實際的幻想。
“爸,”果然,經鴻緩緩解釋道,“對‘想與周昶在一塊兒’這件事,我抵抗過、勉強過、掙紮過,但一年都沒堅持到。”
頓了頓,經鴻又說:“不是其他人的‘一年都沒堅持到’,是我,經鴻,的‘一年都沒堅持到’。我認定他了,我們兩個也有能力妥當處理我們的關系。”
經海平也非常清楚經鴻的“沒堅持到”意味着怎樣的過程,可依然是一陣絕望,問:“為什麽偏偏是那父子倆啊???”
“爸,”經鴻說,“我知道您不喜歡周不群……”
“不是我不喜歡他。”經海平糾正道,“是所有人都不喜歡他。外界總說我不喜歡周不群,但事實上,你們看看就能知道了,所有人都不喜歡他。”
經鴻笑了,寵溺地道:“好好好,所有人都不喜歡他。但周昶其實與周不群非常不同,周昶已經幫過泛海好幾次了,也認同‘泛海清輝彼此應該良性競争良性循環,中國的互聯網公司沒有必要互相傾軋’,在這一段關系當中我不需要接觸別人。”
經海平也知道一些周昶的事,他依然是整個泛海集團董事會的主席。
泛海集團被做空時周昶主動“互聯互通”,中國企業遭遇危機時周昶也沒露出弱相,而且每個産品、每場戰役周昶都推進得很漂亮,眼光獨到,手段老練。
同時周昶接班之後也更改了非常多的周不群時期的模式,更注重産品而不是營銷。2020年和2021年那兩年清輝也沒跟着別人大規模地進行擴招,周昶當時就不認為因大環境而形成的IT産品的流量爆發可以一直持續下去,因此到了2022年和2023年,清輝也未猛烈裁員。
比周不群踏實多了。
周昶接班的前兩年,經海平一度認為周昶與他父親一樣,可到了後來經海平漸漸發現周昶絕對不應小觑,清輝本來都要掉隊了,可周昶又給救回來了。
“我想不通,這種東西怎麽開始的?”經海平又說,“你怎麽就……”
經鴻想了想:“一句話,掐着掐着就掐出感情來了。互相欣賞、互相傾心。互相征服,也互相被征服。我很喜歡他的風格,他也很喜歡我的風格。後來有次我們喝多了,這個細節就不說了,沒弄到最後,再然後,周昶首先想‘在一塊兒’,我堅持了一段時間,被做空的那一次後終于決定試一試這種隐秘的關系。”
“被做空後?”經海平又問,“那是哪一年的事兒了?”
經鴻繼續平靜回答:“2019年。我們一起快五年了。”
經海平不說話了。
快五年了。
可親吻時的纏綿、對視時的缱绻,分明像是熱戀時期。
“爸,媽,”經鴻開始講解打算,“快五年了,我們沒出什麽岔子,泛海清輝都更好了。一直沒被發現過,甚至沒被懷疑過。當然了,只要沒證據——只要你們兩對父母別再帶着別人突然回到家裏,即使真被懷疑什麽了,面對一份好的業績股東也會說服自己的。為了保護名人隐私,除了小區的出入口等必要的公共區域外小區沒有攝影頭,業主只能自己安裝自己家裏的監控。保潔、廚師很少過去,即使過去了,固定時間也要離開,門會記錄反鎖時間。”
知道自己百分百地管不了,經海平沉默了下,問:“那以後呢?你們兩個有打算嗎?誰來繼承泛海集團?”
他們家可真有皇位要繼承。
“以後?”經鴻嘴角一撩,“那麽久遠的事兒了。我不怎麽愛小孩子,也不适合愛小孩子,周昶同樣。我喜歡掌控一切,但我知道小孩子們并非大人能掌控的,也并非大人該掌控的。我不行,周昶大概也不行。至于泛海……還是那句話,太久遠的事兒了。我們這些美股公司全部設有日落條款,創始人去世之後投票權自動降級,那個時候泛海就不是我們的了,而是股東的,經家只是股東之一,股權只占一點點兒。您瞧瞧周圍吧,絕大多數的企業都交給了職業經理人,甚至包括美國巨頭,跟他們比您倆不錯了,至少又多傳了一代不是?那既然下一代不當CEO了,也沒控制權了,不就只剩股票的錢了?錢麽,活着時候我其實也沒多在意,難道死了之後反而特別在意?依我意思,到時候,股權轉給信任的人,轉給別的公司,泛海可以延續下去,就行了。比爾蓋茨現在只有微軟1%的股份,08年起就不斷減持,那又如何?微軟仍帶着他的血脈、他的基因在運營下去。他的名字早已刻在這家公司的歷史上,也刻在人類科技的歷史上,這些才是抹殺不了的。他那1%的股權有子女繼承或者沒子女繼承,難道真的那麽重要嗎?至于換來的錢,我退休以後想扶持點什麽就扶持點什麽,您掙來的錢您兒子全花了,不挺好的?省着別人給禍害了。多少纨绔繼承遺産後反而堕落了,還不如沒有呢。”
微軟現在無實控人,股東并不過分幹涉CEO的管理決策,發展似乎更好了。
經海平沉默不語。
經鴻一向煽動力強,經海平都被繞進去了。
“再說了,”經鴻笑笑,“經語那個小女兒我瞧着好像聰明得很。泛海可以傳給她。”
經語女兒剛剛一歲,卻俨然是小天才。
經海平也喜歡她們,心裏稍稍安定一點,不過還是嘆了口氣。
經鴻說得這樣清楚,蔣梅已經想開了,很多女人對“變故”的适應度遠勝于男人,明白“變故”就等于“生活”。而且她終日浸-淫網絡文學,接受度也比較高,道:“既然這樣,媽媽祝福你們倆吧。感情不要出問題,和和美美,千萬不要毀了對方也毀了自己。”
“謝謝媽媽。”經鴻依然十指交叉,“不過‘祝福’這兩個字兒好像在說我們需要一些福氣或者需要好的運氣,但事實上我們認為,不管是有好的運氣還是差的運氣,我們都能一塊兒走下去,我們有這樣的信心。”
蔣梅看着經鴻。
過去她很難想象自己兒子會這樣。
好像極為不理智。但同時,這“不理智”又好像是由一切理智支撐着的。
“行了,12點半了。”蔣梅站起來,道,“先吃飯吧。吃完再聊吧。”因為經海平的身體,蔣梅對于用餐時間和就寝時間極為在意。
經鴻說:“好。”
經鴻太忙,才吃到一半泛海就又出了一些意外狀況,經鴻必須立即趕去泛海處理危機,于是經鴻撂下筷子,直接站起身子向經海平與蔣梅告辭了。
經海平将經鴻送到門口,欲言又止一會兒,突然問:“經鴻,你——”
經鴻扭回頸子:“嗯?”
“你……”經海平依然難以啓齒,好幾秒後才問出來了:“你是上邊兒的還是下邊兒的?”
經鴻眼神平靜如水,回答經海平:“我們兩個,并非上下可以定義的那種膚淺的關系。說‘愛’好像顯得矯情,但,您相信我媽愛着您嗎?26年前她辭去工作到泛海去幫您。泛海遭遇危機時,我媽帶着一支隊伍跑遍全國大小網吧推廣游戲以及點卡。生我、養我,我媽一直付出更多。您患病之後,我媽媽也抛棄權力,帶着您前往美國,研究醫院也研究醫生,後來再次辭去工作照顧您直到現在。”
經海平沒說話。
“對于周昶的心思,我也一樣堅定着。”經鴻說,“您也許沒注意到。幾年之前發生車禍前,千鈞一發那個時候,他打了一把方向盤,将他自己那邊車頭向那輛車對過去了。那是本能的一個反應。我們倆是這種關系。”
說完經鴻擡起手腕看了看表,道:“行了,我先走了。”
…………
因為經鴻中途離開,這次談話也不知道究竟談得徹不徹底,但之後經海平和蔣梅也沒再與經鴻聊過這件事。
好像,經鴻周昶間的關系成了一個什麽隐秘。
後來周昶告訴經鴻周不群也關心“上下”,周昶同樣并未回答,說的話也類似于“我們兩個并非上下可以定義的那種膚淺的關系。”用詞不同,但大意一樣。
在父母前出櫃之後一切都與從前相同,只除了一點。
有的時候在小區裏見着經海平與蔣梅,周不群會大聲兒喊:“老經總!!!”
經海平不搭理對方。
可周不群越挫越勇,到了後來還開始說:“老經總,小經總剛來吃飯了。”
經海平臉炭一樣黑。
一次經鴻陪着蔣梅與經海平在小區裏散步,迎面撞上周不群與周昶父子,經鴻周昶視線相交,濃稠黏滞,直到他們擦肩而過。
當時經海平絕望地道:“你們才分開兩個小時。”
對上一輩的複雜關系經鴻周昶也不大管。這個時候,泛海清輝的命運仍在風雨中俯仰不定,他們無力顧及太多。
可偶爾,經鴻會為下一本的《泛海25年》随手記錄一點東西,都是簡單的幾句話。那位財經記者說過,“到了2047年,如果他和泛海依然還都活着的話,他就再寫下個25年。”
經鴻相信下一本的《泛海25年》依舊會有大量內容有關周昶。
他也刻意在記錄着。
他們之間的新合作、他們之間的新沖突。
此間種種。
下一本《泛海25年》後,也許還有第三個25年,記錄2047年到2072年。
經鴻想,那個時候再接受采訪時,他看着自己的筆跡,也許會想:原來,一本一本傳記過去,他與周昶間的故事,一不小心就寫禿了筆、寫白了頭。
【《水火難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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