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 、五十軍棍
邊防大營,池蘅在校場與士兵們一同訓練。
“停,都停停!”
副将扯着嗓子喊了一聲。
池蘅停下來扭頭看去,卻見一身穿蟒袍的年輕男子在諸将簇擁下走來。
她見過這人。
太子,趙擁。
趙擁被親爹派去雲城安撫民心宣揚皇威,結果到了那日日耳聽的皆是池大人有多好。
池大人會陪他們的孩子玩,池大人赈災從不做做樣子,而是掏出心窩子來體恤百姓,池大人從不斥責他們,嫌棄他們粗鄙,池大人貌美,英氣逼人。
趙擁聽得耳朵磨出繭子。
樣樣比不過池蘅在雲城百姓心裏的印象,他以為的‘一國儲君降恩子民’的局面并未出現。
反而起了反效果。
當地的官員見了他賠盡笑臉,可他們是不是真心,轉過身去想的是太子真好,還是太子真廢,誰知道呢?
大人們會說謊,小孩子不會。雲城那些小孩氣死人不償命,專撿人的軟肋戳。
氣得趙擁肺管子要炸開。
為了不被氣死,趙擁懶得再裝模作樣,看雲城有他沒他都沒兩樣,懷着一肚子怨氣返京。
父皇問起來偏偏他有苦難言,只撿着好聽的說。
再者,不回不行。
父皇做得太過分了。
他在雲城呆着聽見傳聞都忍不住驚心,又是搜刮民脂民膏,又是為死去的妖妃修建【往生樓】,他母後都沒這待遇,薛泠憑什麽?
憑她會禍國?
太子不能不在意。
父皇沒別的兒子,等哪一日龍馭賓天,江山是要留給他的!
還沒體驗當皇帝的瘾,哪能面對父君的恣意無動于衷?
所以他回來了。
回來的第一件事是去禦書房覆命,第二件事,便是來邊防大營找茬。
找池蘅池大人的茬。
他一聲冷笑,态度倨傲,明知故問:“誰是池蘅?”
池蘅應聲出列:“臣在!”
趙擁上上下下不客氣地打量她。
池蘅,池家幼子,既有池英之勇武,又有池艾之聰敏,甚至可以說池家父子幾人的好全被她一人占了去,更遑論這相貌,也是全撿着池大将軍池夫人出挑的地方長。
說是得天獨厚都不為過。
要說臉,趙擁這張俊臉确實比不得池蘅的俏。
他二人身量相仿,俱是身條修長,趙擁自幼被立為太子,真能耐沒多少,裝腔作勢的本事不小,他淡淡點頭:“孤看着你們訓練。”
他這要求突然,沒事看她練兵?這要說存着好意,腳趾頭都不同意。
池蘅不知哪兒得罪了他,轉念一想太子才從雲城回來就馬不停蹄地找到邊防大營,說不得是在雲城的差事沒辦好,受了氣,要麽就是在那吃了苦頭,想找個出氣筒撒氣。
不管怎麽想,趙擁在池蘅心裏都逃不開‘有大病’的怪印象。
來者不善,又是太子,她還能如何?轉過身,努力當趙擁不存在,該練兵練兵,該訓人訓人。
諸位将軍圍在身側,趙擁覺得煩,揮揮手讓他們離開。
笑話!他們圍在這,要他怎麽發揮?
眼睜睜看池蘅井井有條地安排諸般事宜,想像她在雲城定也是如此處理災情,誇贊池蘅的話不帶重樣地回蕩在耳畔,趙擁心裏嫉妒。
趕在池蘅糾正一位兵蛋子‘力劈山河’的具體刀式時,陰陽怪氣開了口:“池校尉,依孤看此兵方才動作已夠标準……何必再刁難?”
池蘅的一片好心盡職盡責被他嘴皮子一碰說成‘刁難’,小兵顯然愣住,礙于太子身份,低下頭來不說話。
這不是他一個小兵能管的。
但他認為太子說的不對。
池蘅指點小兵的動作頓下,輕拍了兵蛋子肩膀:“繼續訓練罷。”
她轉過身,微微一笑:“太子說得對。”
“……”
趙擁一拳打在棉花上,池蘅看起來不痛不癢,卻把他氣得不行。
之後他更是變本加厲,無論池蘅做什麽,他都要橫插一腳。外行人指導內行人,誰看了不得發笑。
但沒人敢笑。
軍營是崇拜強者的地方,軍人也該最忠心君王。
哪怕在他們看起來太子委實幼稚。
不知他們的頭兒給哪兒惹了太子。
可想池蘅出了軍營,整日不是在将軍府就是窩在未婚妻的別苑,小兩口蜜裏調油還來不及,哪來的閑暇招惹太子?
這更像太子單方面的招惹。
越看,他們越憋屈難受。
因為不管太子怎麽無理取鬧,頭兒都笑吟吟的不和他計較。
像是兇悍的猛虎忽然被拔了牙,隐忍露出溫順的一面。
在軍營,池蘅從來不是溫順的。
可在太子面前,衆人見到了不一樣的她。
這或許就是大人物們常愛挂在嘴邊的‘識大體,顧大局’。
這六字,果然不是一般人能做的。
張小二為此感到憤憤不平——太子懂什麽?太子連他們頭兒一個小指甲蓋都比不了,跑這充什麽爺呢!
殊不知趙擁快被眼前人溫溫和和的态度氣死。
午後,太子仍留在軍營。
池蘅吃飯的功夫,吳有用步履匆匆跑過來:“還吃呢?你手下的兵出事了!”
張小二被趙擁一腳踩進泥裏。
他收回腳,很快有侍衛摁着張小二的頭要他吃泡在泥水裏的米飯。
池蘅趕來猛然見到這一幕,藏在袖子的手不經意攥緊,她想:這也太欺負人了。
“池校尉,你來得正好,孤正想問一句,你日常就是這樣調.教你的兵?目無尊上,竟敢頂撞孤?”
張小二兀自掙紮,支支吾吾,眼眶發紅。池蘅瞥他一眼,看清他說的是“我沒有”。
她攥緊的手慢慢松開,肅容以對:“殿下欲何為?”
她不僅沒求饒,跪都不跪,趙擁看不慣她直挺挺傲骨比誰都铮铮的模樣,寒聲道:“他得罪了孤,自是要孤消氣方可。”
一道眼色遞過去,侍衛扣着張小二下颌便要往他嘴裏塞沾了泥土的飯粒。
張小二拒不受辱。
“住手!”
她一聲呵斥,侍衛們充耳不聞。
見呵斥不管用,池蘅凜眉,伸手将張小二奪回來,左右大內侍衛被她內力震退幾步,心中駭然,不敢直面與她為敵。
“殿下可還記得自己的身份?!”池蘅救了人,轉身眉梢隐有一股壓不住的怒氣流淌。
她先聲奪人不僅将趙擁鎮住,還将更多的人鎮住。
敢在太子面前搶人還這般聲勢的,算起來這還是第一位。
趙擁被她一語問懵,反應過來剛要發難,池蘅字字清冽,質問道:“殿下是運朝的殿下,是國之儲君!
“殿下可知這是什麽地方?這是盛京邊防大營,這裏每個人日後都要上戰場,他們都是運朝的軍人!軍人有錯,可以死,可以罰,唯獨不能折辱!
“軍魂亦為國魂,軍人的脊梁即為我運朝的脊梁!
“他有錯,殿下可以打他罵他,摁着他頭要他像豬狗一樣進食,又豈是儲君所為?殿下此舉不止是在折辱我的兵,更是不尊重他為剿匪、為赈災,流的汗,撒的血。”
池蘅一把扯開張小二上衣。
年輕人的膚色黝黑,肩膀有處刀傷,那是上次前往鷹見城與鷹山匪徒厮殺留下的疤痕。
張小二眼底的屈辱随風散去,他驕傲地挺直上身。
火.辣辣的。
趙擁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
他才不在乎什麽為了剿匪、赈災流的汗撒的血,他在意的是池蘅當着衆兵将的面将他儲君的威嚴踩在腳下。
四圍沉默無聲,士兵們不再看向難得一見的太子殿下,而是發自肺腑崇敬地看着那個人。
池蘅一席話說盡了他們心坎。
他們是運朝的軍人,軍人有錯,可以打,可以罰,可以死,唯獨不能受那白白的折辱!
若做這事的是敵國将領那還好,偏偏,折辱他們尊嚴的,是當今太子殿下。
折辱張小二一人,便是折辱他們邊防大營的每一個普通士兵。
提攜玉龍為君死。
趙擁,似乎不配。
他根本不懂他們的池校尉為何先前的刁難都忍了,為何這次沒忍。
趙擁确實不懂。
他嘴唇發顫:“池蘅,你、你放肆!有錯該罰,好,你既為他出頭,便為他受過!”
“打我一人就好!”張小二驀地出聲,而後被池蘅狠狠瞪了眼。
趙擁分明是沖着她來的。不教他如願,怕是還會引來更多的麻煩。
軍棍五十。
能活活把人打死的棍數。
行刑的是太子帶來的兩名侍衛,軍棍高高擡起,重重落下,有太子死死盯着,是以每一棍都落在實處。
池蘅少時沒少挨大将軍的打,瞧着細瘦,很能扛打。
趴在長木桌她咬牙不合時宜地想:趙家父子果然不适合當皇帝,若是我,我絕不自掘墳墓。
何為人心?
人心都是肉長的。
你敬他一尺,他敬你一丈。想要人為你賣命,哪能把人往外推?
況且那番話說出來都是出于本心,池家世代為将,池蘅五歲都懂的道理,可笑趙擁身為太子,一把歲數了竟還不懂。
趙擁自己犯蠢,池蘅順手推舟成全他。
不多不少,五十軍棍,最後一下打完,池蘅裝作奄奄一息,臉色白得吓人。
瞧見她有氣進沒氣出的樣子,趙擁倏地想起她‘大将軍之子’的身份,如今邊關還仰仗池家,可他一怒之下竟差點把池衍最愛的小兒子打死,懼意襲來,他落荒而逃。
“池校尉!”
“池校尉!”
“頭兒,頭兒你怎麽樣?”
認識的不認識的一擁而上,衆星捧月般拱衛一人。
池蘅硬扛了五十軍棍,饒是她扛打,內功深厚,這會也難受地很。
這個時候她本來需要說些什麽,可看着一張張為她痛哭流涕的臉,她摸着良心想:夠了,都不容易,這苦肉計就算了罷。
得知她是帝星的那天起,得知爹爹、大師伯、蕭師等人圖謀何事起,池蘅再不能置身事外。
她需要變強。
需要有人為她賣命。
需要更多人了解她、信服她、推着她,走到最高處。
唯有如此,她才能活,池家上下才能活。
能做的不多,但能做的每一樣,她都要做好。
不是沒心機,将軍府出來的孩子哪能真的沒有心機?
池蘅虛弱笑開。
也終于曉得充分利用自己的魅力俘獲人心。
……
士兵們小心翼翼把人送回将軍府,瞧見大将軍夫人,各個身板繃得直直的。
他們頭兒這頓打說白了是替人受過,依着今日的表現,她既肯為張小二受過,某年某月的一日也肯定會為他們受過。
因為他們是她手下的兵。
五十軍棍打得池蘅撐到回府意識已經開始渙散,怕吓到阿娘,特意先派人入府說她只是受了傷,人無恙。
無恙?
成這樣了還無恙?
池夫人心疼地喘不過氣,但到底是盛京城僅有的一位大将軍夫人,很快緩過神将池蘅送入【明光院】,料理治傷一事。
拿金剪子剪去滲血的衣料,池夫人見到這傷勢,倒吸一口涼氣。
邊傷藥邊詢問今日一事。
池蘅忍着疼嘿嘿一笑,老老實實趴在床榻:“阿娘,您別擔心,這點傷要不了我的命。仔細說來我還是賺了。”
“賺了賺了?賺屁了!”
“……”
池夫人氣得心肝直顫,恨不能百倍千倍地将這痛加還給趙擁那個廢物!
一想到她的小棉襖小心肝被個廢物打成這樣,她手上用力,池蘅嗷了一嗓子:“娘!娘你輕點!”
“輕點輕點,現在知道疼了?你等着,我這就告訴你清和姐姐,娘管不了你,讓你媳婦來收拾你!”
嘶!
池蘅不知該為阿娘威脅的話感到發愁,還是該為那句“媳婦”感到害羞。
她白着臉努力解釋:“趙擁沖着我來,為的就是洩憤。即便沒有五十軍棍,還會有五十軍鞭。只要這還是趙氏做主稱王,他要找我的不痛快,我區區一個校尉,又能如何?
“娘,您根本猜不到今日趙擁失去了什麽,他打了我看似是出了氣,實際是在逞意氣之争。您是沒看到軍營上下那些人的臉色,黑沉沉的,保不齊怎麽罵人呢。
“他咎由自取,傲慢無禮,又膽小怕事,這樣的人,真面目顯露出來永遠不能得到軍心了。如今我入軍營年日尚淺,但那地方,終究是我的天下。忍一時之疼,很值了。”
她人不大,口氣不小。
池夫人聰明,哪能真不知兔崽子挨這頓打圖謀為何。
瞧那些士兵送阿蘅回府時畢恭畢敬的勁兒,就差拿她當年過八十的老爹捧着了。
說一千道一萬,可她還是心疼。
“你和我說沒用,有本事你去和你清和姐姐說。”
“千萬別!阿娘,我現在這樣,可不能被她看見!”
“晚了。”
一道微冷的嗓音驀地穿簾而過。
池蘅脊背一僵,顧不得傷疼,伸手拿被子遮血肉模糊的屁股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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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話簡介:兩個人的故事,三個人的名字。
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