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
莊澤趁着晚上去抛了屍。他把房間收拾幹淨,又在廁所裏把沾滿血的衣物都燒了沖到下水道裏,他自然知道這種方法很蹩腳,只要有警察過來,直接拿着儀器一掃就能發現這一切——但他別無選擇。
莊澤在老醫生家裏找到了腳踏三輪車,直接把蛇皮口袋往車上一裝,借着夜幕蹬出了門。
他渾身都是冷汗,腿腳無數次都使不上勁。他害怕,他恐懼,他整個人都在瑟瑟發抖。他在這漆黑寂靜的夜裏,倍感絕望無助。他真的再恐懼不過。
當初在海雲港,他看見公園廁所裏的兩具屍體,只覺得惡心害怕。在逃離乞丐窩時親眼看見郁新德殺人,也只是覺得惡有惡報。而現在,他卻無法抑制住內心巨大的惶恐。
他怕。他真的怕。
他在空蕩無人的小鎮上溜了許久,終于在鎮子邊緣,找到了個奇怪的地方。不知這地方是幹嘛的,夜色漆黑他什麽都看不見,即便帶着手電筒,也只能照亮方圓一米的地面。他不知這是什麽地方,卻能肯定這一定是個廢棄之地。他拖着那個沉重的蛇皮口袋往裏走,終于找到了一片面積不小的水域。散發着惡臭的粘稠水域。
莊澤牙齒打着顫,整個人不停顫栗,他默默給那口袋鞠了個躬,接着用力一推,把蛇皮口袋推進了水池裏。
噗通一聲。
藏屍成功。
莊澤瘋了一般轉身拼命往外跑,也不顧自己屁股還帶着傷,他喘着氣跑到了路邊,趴在三輪車上咬住自己的手背,他的肩膀劇烈顫抖半響,終于平靜下來。
最終他再次蹬上三輪車,駛入茫茫夜色中,回了老醫生的家。
他忙完這些回安娜家時都已是半夜,給他開門的是阿海二號。
“搞完了。”莊澤說。
阿海二號轉身回房,并不在意莊澤的話。他對莊澤的所作所為并不感興趣,甚至覺得這種行為是十分可笑的,在這種地方死了一個該死的人,壓根犯不着這麽大驚小怪。實際上他現在的情緒也略微複雜。
他報仇了,卻沒有什麽成就感。
四宮丢了,目前沒人能幫助他拿芯片。
這個芯片是必須拿出來的,夏晉白一定耍了什麽手段,倘若不拿出來,指不定會發生什麽不測。
這是個不能再待下去的地方,他作為存貨的四宮二號實驗體,在這個地方一定活不久。
他不能借助安娜的蟲洞,否則兩個人格只能留下來一個。
……他想活。
他更要那個傻子活。
莊澤混混僵僵回了房間,他倒在了大床上,再也不想動彈。事情到了這個地步,遠遠超乎他的想象。他大概明白了什麽叫“身不由己”,的确是足夠令人麻木絕望。四宮身不由己,張佑遷身不由己,郁新德身不由己,老醫生身不由己,他自己也是身不由己。
莊澤很快就沉沉睡去,一覺醒來,天色已經放亮。手機顯示時間是清晨四點五十分,他抹了把臉,起床出門。
整棟房子都沉浸在睡眠中,很是安靜。四宮和郁新德依舊未歸,他們已經失蹤超過二十四小時。莊澤走到了安娜房間前,一屁股坐在了門前的地板上。蟲洞那微不可查卻又時刻存在的作用力令他感到安寧,只消在這裏坐着,就再感受不到外物。
他不知坐了多久,直到房間響起了吱呀聲,他擡頭望去,是孫旺財。
孫旺財走過來,一屁股坐在莊澤身邊,它努努鼻子,問:“屍體藏哪了?”
“林子裏的水池。……你知道?”
“聞得到。”
“唔,當動物還是挺好的。”
“嗯。”
……
“你一直都沒有告訴我,你到底是誰。”
“沒告訴過?”
“沒有。”
“那我忘記了。”
……
“沒什麽好說的。”
“說說看啊。”
孫旺財站起來,晃着小屁股去了樓下。胡媽已經起床,正在給大家做早飯。
莊澤聽見房間內開始有動靜,安娜起床了。他知道自己這種守在女士房門前的行為略猥瑣,只得站起身,離開安娜的房間。
早飯時間,阿海二號出來了。胡媽去給安娜送飯,桌上只剩莊澤和阿海二號相顧無言。他快速吃完飯,阿海二號還在那邊細嚼慢咽。兩人吃完飯,去廚房刷了鍋碗瓢盆,他們難得默契一番,都決定去昨日的抛屍地點去看一看。
清晨七點鐘,太陽出來,卻還不灼熱。他們在這個帶有現代印記卻明顯破敗的小鎮上慢慢行走,他們心情平靜,腳步遲緩,仿若電影中孤獨的旅人。電影中的旅人,經過長途跋涉到了一個神奇的難以想象的地方,或美麗或醜陋,或驚心動魄或驚喜非凡。電影中的旅人總是要走過這麽一個地方,走到這麽一個地方,寂寥的破敗的難看的可笑的,借此來襯托旅人的非凡人格與偉大冒險。
電影中的旅人有堅定的信念,可莊澤卻沒有。他只是個普通的十七歲少年,可憐如深海中的脆弱魚族。
不得不說,安娜的蟲洞的确有着非同小可的能力,至少現在,兩人的傷已經好了太多。莊澤的脖子上依舊挂着三角巾,卻依舊不再撕心疼痛。阿海二號的腳踝也好了不少,走路沒有什麽太大問題。
他們遠離寧鎮,進了林子,最終到了一片廢墟。
“海…獅…養殖場?”
莊澤努力辨識着鐵門上斑駁的鐵藝字體。七零八落的鐵門上布滿青藤,是個早已廢棄多年的場地。
海獅養殖場。
“這個地方怎麽會有養殖場?”莊澤滿肚狐疑,昨天黑燈瞎火的,他什麽都看不見,沒想到自己竟然來到這麽個地方。
他們沿着滿是雜草的石板小路往裏走,發現這地方竟然不小。已經壞掉的塑料棚屋、垃圾滿地的平板房,散發着惡臭的水池,足有兩個足球場大小——一個養殖場而已,這個面積算是大了。
這地方安靜至極,除了腳踩樹葉的聲音,再無其他聲響,
他們走到水池邊,只看見黑綠的污水,像是會吸入一切的沼澤。
屍體掉進這個地方,應該不會被人發現了吧…
莊澤終于放下心,至少不再那麽驚恐。在屍體被發現之前,他們應該有足夠的時間逃走。莊澤也甚是為難,他不知自己該如何是好。是和阿海二號一同逃跑,還是等待四宮回歸。逃跑的話,他們能否穿過這片林子。等待四宮,四宮是否還能回來。
“四宮他,還回來麽?”莊澤問。
阿海二號看着池水出神,他過了半響才答:“不知道。”
“這個地方,還有基地?除卻我們看到的那個,還有一個是麽?”
“嗯。”
“那四宮…他是被抓進去了麽?”
“嗯。”
莊澤看着阿海二號,茫然問:“我們該怎麽辦?”他本想問‘我們要不要救四宮’,未等這問題問出口,他自己就哭笑不得了。連郁新德都救不了的人,憑借他莊澤,怎麽可能救出來。
要逃麽。能逃麽。逃去哪裏。
一陣沉默。
“支教老師知道離開的路。”阿海二號突然道,“他是從山那邊來的。”既然支教老師能夠安全到達這裏,說明他走的那條原始山路是安全的。想要離開的話,從那裏未必不是一個辦法。
他們一拍即合,立馬去那個簡易小學去找支教老師。到了門口,卻發現小學關門了。那個不靠譜的安娜用來掩人耳目的情人,被關在地下室許久的支教老師,不見了。
莊澤去一旁的人家詢問老師下落,那耳背老人搖頭道不知道。連着問了幾戶人家,都說沒見支教老師的下落。
作為寧鎮寥寥無幾的居民,這些人對‘人口失蹤’這種事十分淡漠。
丢了一個人而已。算不得什麽事——這種沉悶壓抑又迷失的鎮子,壓根和莊澤所在的城市沒有半點相似之處。
莊澤對這種怪異心态很是不解,可眼下更嚴重的問題是,沒有支教老師,他們就沒有那條安全的路。
“幹脆直接翻山吧。”
兩人站在牆角下躲避烈日,莊澤如此說。
在最開始時,他一直是游離在事件之外的。按照張佑遷的說法,他認為這個事情是沖着四宮來的。一開始,四宮的行蹤就在那些人的掌握之中,四宮是他們的目的,而莊澤阿海二號只是四宮的附帶品,是沒有任何意義的。因此莊澤不怕。——但現在不一樣了。
阿海二號殺了人。他們必須逃離這個地方。
“你倒是積極。”阿海二號瞥了莊澤一眼,語帶譏諷。
他是沒想到,莊澤這個家夥還真夠種。挨刀墜崖,和怪物幹架,大半夜扛屍體。這麽一個平庸的人,竟然還能幹出點像樣的事。真稀奇。
“不是為你。”莊澤道。
這語氣看似‘平淡’,其實并不‘平淡’,是滿含怨氣的。莊澤現在對這個家夥,真是再無半點善意。這個家夥刻薄無情,手上沾血,和他喜歡的那個阿海一點都不一樣。如果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阿海,絕不會發生這些事。偏偏,多了這麽個家夥。
“恨我?”
“不恨。讨厭罷了。”
阿海二號悶聲笑,也不知是真情還是假意。倘若真情,全世界也就只有這個家夥會對別人的‘厭惡’表示歡迎了吧。
“你和阿海不一樣。我分得很清楚。我現在這樣,只是為了阿海而已。”随着時間流逝,他已經對阿海回歸這件事逐漸絕望起來。他覺得自己好像壓根等不到阿海了,那個人格已經被阿海二號扼殺在心裏,再不會再讓他出來了。他心懷絕望,卻還是試圖做最後的努力——不然呢?不然他還能做什麽呢?
他們很快回了安娜家,開始收拾行李。什麽都不管,先從這裏逃出去再說。他們在悄悄收拾行李,安娜就坐在一旁,看他們動作。
“想逃走的話,從蟲洞走,是最好最快的方法。”關于逃走,安娜比他們想的更多更遠。他們面前那麽多路,只有蟲洞是最好的一條路。
‘最好最快’當然只是安娜口頭上說說,她比誰都清楚,進入蟲洞後,所将要失去的可不止一星半點。
好不容易把游戲打通關,卻忘記存檔,一切格式化,一切從新開始。所要面對的選項太多,所要承受的預知太多——從蟲洞走的确是最快的一條路,卻又是最漫長的一條路。
“我不走蟲洞。”阿海二號說,“他會受不了。”
阿海二號看着莊澤,繼而道:“你可以。走蟲洞,回到過去生活。你可以選擇回去你爸媽還在的那個時候,也可以選擇夏天之前,從而不再遇見他。”他難得對莊澤說這麽長的一段話,真是值得紀念一次。
父母都回來,不會再遇見阿海四宮。真是兩全其美。
莊澤的行李包被張佑遷征用,他找來了郁新德的包,把自己的行李都放了進去。他把重要物品都一一放好,情侶手鏈畫本之類的寶貴東西都裹在了衣服裏面。
“我和你一起走。”莊澤埋頭疊衣服,頭也不擡道。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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