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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也拿出來招待他。這些都不重要,我只盼着他給二嫂帶來活路。可他絲毫不提二嫂的事,只顧着一個人舉杯發牢騷。對,是牢騷而不是懷念情義,因此,我在乎的也只是交易的結果。
一屋子的人除了吳天,都橫七豎八地倒在沙發上。四哥臉上也不見了先前在銀行偷金條時的竊喜,看上去有些頹廢。
不自由,吾寧死,今天,為我得到真正的自由,幹杯。吳天自編自演着一場戲。
我冷笑,我想起自己似乎從來沒有獲得過想要的自由,不由得一陣悲涼。
但眼下顯然有比悲涼更重要的事,容不得我像他那樣感慨。我說:我們已經兌現了承諾,該輪到你了。
吳天又像是轉而為我們感慨:五鼠真是變了很多啊。
我着實耐不住了,哪裏還有心情與他磨時間,我說:拜你所賜。
時至今日,我越發地琢磨不透這個人了。他當真冷面無情,當真只是為了利用我們麽?三哥劫獄時為他受傷,他先是說停下休息要壞大事,可後來又故意走到一邊去欣賞風景,這究竟是兄弟間的體諒,還是他真的臨時改變了主意?
沉默不語。
二哥側着頭向一邊,小心地掩飾着自己語氣中的焦慮和不确定:吳大哥,我想,你不會食言吧,你也不會枉費我們兄弟對你的一場信任吧?
話音未落,我就看到吳天從身後摸出了一個小瓶子:這是你要的東西。
等待藥物被一個久病的身體吸收是一件很煎熬的事,我站在二嫂的病床旁:吳天如果敢耍什麽花樣,我就把他給撕了。
可我到底止住了想撕了吳天的哥哥們的動作。吳天給的藥是什麽還沒有弄清楚,殺了吳天,二嫂必死無疑。
誰都不想卷入無休止又不可靠的紛争中,但是正如吳天所說的,我沒的選擇。真是報應,我居然再也沒的選了。
十八
公孫探長整個人充滿了忍而不發的怨怒。
他傷了雪莉姐,一定很內疚。尤其是雪莉姐因此住院還恰巧趕上了醫院被四鼠和吳天劫持。
我注意到他眉頭緊皺,包大哥說他這是壓力大的表現。今天很多政府大員的家屬都在醫院做體檢,吳天手上的人可不少啊。探長說:醫院裏有常太太、汪太太、易太太,和包檢查官的媽媽。
在他長長呼氣的時候,包大哥補充了一句:還有胡法醫。
自始至終,他們兩個人的目光都沒有離開過市立醫院的大樓。
那個時候,我還不懂。大門緊閉,窗簾也被拉上了,他們緊張又堅定的目光好像能把牆壁看穿一樣。那個時候,我還不能體會隔窗望着自己關心的人是什麽樣的感覺。
兄弟們有秩序地進行着探長安排的工作。臨時指揮所搭建完畢,我們就聽到廣播中傳來吳天的聲音。
你在泉水中聽我一次,我會在烈火中聽你一生。
搞錯沒?玩什麽文字游戲。這個賤人,假裝可憐兮兮地敘述了他那些所謂的“悲慘經歷”,提出的條件卻是釋放德城全部監獄的犯人。
我們DBI決不向罪惡妥協。
可是醫院的所有通路都被堵死并且安放了炸藥,營救無門。探長派我帶一個小分隊從背面攀爬上去,通過樓頂通風口進入醫院,摸清情況,裏應外合。
我臨危受命,總還是很小心的,保持着高度的警覺,準備随時迎戰四鼠。我有把握至少打中其中一個人,為我方換些優勢,卻沒料到對方的埋伏并不是人,而是機關。
十九
整個大廳安靜得有些詭異,地上那些女人偶爾發出的哭泣聲使我愈加心煩意亂。
我倚靠在服務臺前,無比地恨我自己——我看着吳天毀壞約定公然殺人卻無能為力,我還要一面心憂着二嫂一面在這裏陪他看這一出我根本沒有興趣的戲。
然後鈴铛突然響了,清脆的聲音将在場所有的人從各自的思緒中驚醒。
吳天扭頭,還是他那自打出獄後便保持的随意又不屑的語調:真是不知死活。
我着急想要解藥的同時不免又泛出些沒良心的幸災樂禍來。我早猜到他們會來了。DBI豈是好打發的?他們不會那麽容易屈從,可又不能不顧這些人質的性命。我倒要看看結局會是個什麽樣子。
這樣一想,方才的事不關己反而轉變成了一股淡淡的好奇。
危險的事情到頭來還是我們去做,吳天省的出馬的。
走廊的另一頭有幾個警員正在緩慢後撤。我借着拐角的隐蔽看過去,果然是那個見習小探員。撤回身來示意三哥四哥看手勢行動,然後手指數,一、二、三。
砰、砰——
子彈穿過了狹長的空間直擊對面,正巧趕上他也伸出頭來,所幸他躲得快,不然搞不好腦袋上就要多倆窟窿了。
空氣中滿是嗆人的煙霧,我左手掩住口鼻,右手向三哥招了兩下。很快,一個特制的手榴彈落到了我手裏,沒有絲毫停頓順着地板滑了過去。
爆炸過後,我們沖到走廊的盡頭。眼前是碎裂的窗戶,我卻恍惚産生了看到人影的錯覺。
我攔住一旁的三哥:別追了,讓他走吧。
二十
我看到白玉堂出現已經是他們槍響的時候了,随之而來的就是一個冒着絲絲濃煙的手榴彈。我看清地上的東西後,只來得及大喊了一聲“跑”,然後撞開旁邊一扇玻璃窗,帶着兄弟們從二樓陽臺上跳了下去。
薇薇安不知什麽時候也來了,見我摔倒在地上趕緊跑過來扶我:展超,你怎麽樣了?你受傷了吧?
我想剛才我進去的時候,她在樓下一定擔心死了吧。聽她急着喊醫生護士,再怎麽受傷也沒法叫疼了。我擡手捂向耳朵:哎哎,大小姐,不要叫啊。放心吧,我有九條命。
她拉住我的手臂輕輕推了我一下,聲音裏還帶着點哭腔:你瞎說,你以為你是貓啊。
嘿嘿,還真叫你說對了。我就是貓,專門逮耗子的。樓上那幾只老鼠少得意,早晚有一天我要把你們通通繩之以法。
直到張院長的屍體被人從二樓扔下來,我才警醒地意識到這幢潔白的大樓裏其實遠不止我剛才所經歷的驚險,更多的則是充斥着罪惡和血腥。所以包大哥突然想要舉白旗談判在我看來簡直就是搞笑,還說什麽智取。
雪莉姐用紙筆和反光鏡試圖給我們提示,卻被四鼠發現而提前埋伏,包大哥和探長研究醫院建築地圖也沒商量出個結果來。全城的犯人已經在市長的特赦令之下被放了出去,吳天不知還有什麽後招……
如此糟糕的情況,自我到DBI後還從未遇見過。
包大哥說:在任何領域,談判都有它特殊的功效。
我雙手舉着投降的姿勢,按照他的吩咐假裝咧着嘴擺出奇怪的微笑跟在旁邊:什麽功效?
他說的話讓我覺得他今天早些時候的嚴肅都是錯覺:治牙疼。
拜托,包大哥,待會兒被打成蜂窩,牙就不疼了……
白玉堂端着槍從大廳裏出來,在門口攔住了我們,還不忘諷刺一句:兩位夠有型的。
二十一
我從外面回來的時候看見地上死了一個人。怒火一下子湧上心頭,舉槍直逼吳天:混蛋,誰讓你殺人的?
三哥緊緊抱住我的腰,大吼一聲:二嫂還在他手上呢。
我只有強迫自己不能沖動。終究是受人威脅,殺不得亦怨不得。我白玉堂何時竟也将自己逼至如此境地。
頭痛欲裂,我轉身跑到醫院的洗手間抹了把臉,再擡頭時,鏡子裏印出了四哥的模樣。他單手撐在洗手臺上側着身子問我:你先前不是還挺冷靜的嗎?這是怎麽了?
我沉默不語。四哥輕吟一聲:是因為他?
我猛地轉向他:你知道?
他嘆了口氣,又摸了摸我淩亂的頭發,道:大哥臨死前告訴我的。那時候你傷重,沒來得及見他最後一面。我們兄弟幾個都知道了。不過他們心裏挂着二嫂呢,大概還沒往這上面想,倒是我看你這兩天的樣子猜出了個七八分。老五,看開些,我們現在這樣也是逼不得已,一切随緣吧。
我早在醫院大廳裏透過望遠鏡看到包正手裏那面白旗了,旁邊展超不知在跟他說些什麽,表情可真是豐富。
随手把槍丢給身後的三哥,然後上前搜身。這是例行規矩。
對不起。
我走到他身邊,他死皺着眉頭朝我翻白眼,滿滿的敵意。
我兩手在他身上輕拍着:你不用看着我,我知道你不服氣,可是你身上有傷,這樣就算我贏了也不夠痛快。
他微微偏過頭瞪我:信不信我照樣打得你半身不遂啊。
我要是半身不遂了,是不是就不會發生這麽多事了。
眼見他一臉的敵意全部化成了不服和不甘,我勾了勾唇角。
對不起,盡管我已經用了延時最長的手榴彈,到底還是傷了你。
二十二
真正進了醫院大廳,情況比我想象的還要糟糕。中央的空地上坐着近三十個人,其中有一些身上綁了炸藥,營救是不可能了。
不過包大哥大概原本就沒想要營救。我很憤怒的只是包媽被按在地上不得動彈,旁邊雪莉姐的臉還腫了半邊。
我終于忍不住開口罵白玉堂:連女人都打,你是不是男人啊?
他卻沒接我話,轉回身來向着包大哥:包正,你是不是男人,連自己的未婚妻都保護不了,還讓別的男人給他出頭。
哎?包大哥有未婚妻了?怎麽從沒聽他提起過?
一直到整件事塵埃落定了,我才知道這些都不過是一點小誤會,包括我所說的和他所說的。其實誰都沒有放在心上。
好了,樓上還有人等着你呢,走吧。白玉堂說着便一伸手做出一個“請”的姿勢。
吳天要跟包大哥單獨談,我也就只好出去了。想起自己剛才傻乎乎地攔着包大哥喝酒,不禁自嘲地搖了搖頭。包大哥說:根據犯罪心理學,女人才喜歡投毒,如果吳天也這麽幹的話,就沒什麽好談的了。
我不明白包大哥為什麽這麽自信地認為吳天不會對他暗下毒手,因此我拉上會議室的門以後并沒有離開。
突然一只手在我背上拍了一下,我條件反射地扭身拿住了對方的手腕,與此同時,一把手槍抵在了我的下巴上。
我暗恨自己剛才光顧着聽會議室裏面的動靜都忘了警覺身後了。現在遮擋在我眼前的,都是白玉堂滿身刺眼的白色。
于是我愈加狠狠瞪過去,他也毫不相讓地對視。我們就這麽僵持着暗暗較勁,誰都沒有多說一句話,直到包大哥拉開了會議室的大門,一擡眉毛“哇”地嘆了一聲。白玉堂無所謂地一攤手将槍收到一邊,我手上才撤了力,朝他哼了下鼻子,然後迅速下了樓梯。
二十三
展超從會議室裏面退出來,慢慢地合上門,卻站在門口低着頭自言自語:包大哥,要小心啊。
聽他一聲包大哥我差點笑噴,不過這個包正看起來挺有意思的,如果不是此時情況尴尬,難得省了那些繁文缛節我倒還真要陪他好好玩玩呢。
然後我走到那人背後輕拍一下:喂。
手還未來得及收回,電光火石間就被他轉過身來擒住。對峙的緊張氣息就在那一刻忽然漲滿整個屋子,看他的表情仿佛下一秒就要将我打翻在地似的。
還好我有槍。
我不客氣地掏出了腰間的槍,可那家夥居然一點也不害怕地瞪着我。拜托,你最多不過卸掉我半條手臂而已,我手裏的槍可是會要你命的。
送他們出醫院,一路上都安靜得詭異。
我站在二樓的門口,看他們快步下樓梯的背影。落腳每一下的輕快都似乎被放慢了千萬倍,轉而和記憶中那些個沉重的腳步交疊重合。
我深吸一口氣,用力地眨了兩下眼睛,高喊:慢走不送啊……
下方展超側着身子仰頭看過來,用手指一下下地點着我,咬着嘴唇恨恨道:死老鼠,少嚣張。
我習慣性地擡起右手抹了抹自己的嘴角。笨貓,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想你。可惜現在,還不是時候。
吳天,你葫蘆裏到底賣的是什麽藥啊?我這樣質問他。
他只是回答我說這是犯罪的樂趣,順帶着數落了我們五鼠好一通。
我無心聽他講述如何“從精神和智慧上打敗對手”,因為那個自我回德城開度假村之後就再沒有出現的聲音又一次回響起來。
我輕輕按着自己的太陽穴,仿佛嗅到了陰謀的氣息。我努力地抑制着久違的恐懼感再次席卷全身,不由得對這場莫名其妙的游戲的結局充滿了擔憂和期待。我不能選擇停止,但我可以做些別的什麽。
坐在一旁的胡法醫面上神色有些閃爍,我想,我是不是應該幫DBI一把。
二十四
我沒有想到吳天這個大壞蛋要控訴的竟然也是罪無可恕的惡人。我不禁開始産生了“這其實是一場黑吃黑”的錯覺。
包大哥對我說:很多時候事情并不是你看到的那樣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善惡在人心裏,在一念之間。
我撓撓頭,試圖琢磨他這句話背後的含義。我在警校受到的教育就像公孫探長一直貫徹的理念那樣——殺人、盜竊、搶劫、貪污,這些都是犯法,黑也好白也好,是罪犯就要抓,就要接受法律的制裁。可許多年後我才發現,就是從這時開始,我那黑白分明的世界裏慢慢暈出了一層層深淺不一的灰色。
包大哥和探長一起出去解決第三道生死謎題,臨走前囑咐我一定要找到以前跟醫院相關的人,問清楚醫院平面圖上憑空消失的那間地下室是怎麽回事。
薇薇安幫我一起對着醫院的花名冊打電話,好不容易找到了略知內情的錢老。他告訴我們那個地下室是個實驗室,十年前發生大爆炸之後就封閉了。
盡管他不建議我們進去,可危急時刻警察豈能瞻前顧後畏懼生死。我留下老王老馬在外面守着,領了幾個人,載着大家的關心和擔憂進了那間所謂的“棺材室”。
門被鎖住了,旁邊小張說:用炸藥炸開吧。
我想都沒想就敲了下他的腦袋:傻瓜,驚動了白玉堂怎麽辦啊?
最後是用鋸子鋸開了門鎖,沒有驚動人,可到底晚了一步。地下室裏是穿過的防護服和防毒面具,不再有其他什麽東西剩下。廢舊的桌椅物品在微弱的手電筒燈光下顯得有些慘淡。
更為慘淡的是我從地下室出來的時候事情似乎都結束了。我小心翼翼地防着那個人,他卻已經放了人質自己跑了。我難得頭腦靈光地想到不能用炸藥的聰明瞬間被打擊成白癡。
二十五
所以我無聲地縱容了那兩個警員借着給人質放飯的機會和胡法醫互通訊息。
可即便我已将包正擋在門外,吳天還是對進來的兩個人充滿了戒備,也對放他們進來的我燃起了不滿。他指着我一字一頓地說:你今天做的事一定會後悔,你一定會後悔。可我只知道,他所做的一切已經讓我夠不爽的了,如果我再不做點什麽讓他不爽一下我才一定會後悔。
二哥三哥總算是按照吳天的要求拿到了東西。我們穿上了警察的衣服,然後給人質帶上面具讓他們跑下樓吸引警察們的注意。為了順利脫身三哥還從窗戶往外扔了幾顆煙霧彈。我笑他多此一舉,包正和公孫澤都不在,就憑樓下那幾個酒囊飯袋,哪裏需要擔心。不過……
要是真像吳天說的那樣,公孫澤死了而包正也在掌握之中,DBI就剩了那個看起來笨笨的小探員,不知能不能掌控大局啊。想到這兒我回頭看了一眼,卻沒能在視線裏搜尋到他的身影。我搖搖頭,現在唯有盡我所能收起繁複的心緒,救二嫂最要緊。
可我實在是太天真了。二嫂病房的大門就那樣突然一下被關閉,吳天隔着玻璃在門外對我做了一個抹脖子的手勢,緊接着随着他的離開通風口裏就開始往外冒毒氣。
我捂着鼻子用力地撞門,回應我的只是結實的“砰砰”聲。看着哥哥嫂嫂一個個痛苦地倒下,我終于絕望地發現,原來這個人的憐憫,不過都是包裹他殘忍內在的糖衣。太遲了,一切都太遲了。
我想起他要殺那個胡法醫的時候發出了一聲看似憐憫的悲嘆——“真可惜,年紀輕輕就要死了”,然後我和三位哥哥的槍同時對準了他。
身體漸漸脫力,感官也慢慢模糊起來。原來年紀輕輕就要死了的人是我,呵,我居然又是如此年紀輕輕就要死了。
二十六
蓋過慘淡的是震驚。沖擊來源于薇薇安抽泣着斷斷續續對我說:包大哥,他殺了我哥。
什麽?我當場就驚呼出聲。包大哥殺了探長,這不可能。
然而一切就像過山車一樣,明明是沖到了谷底轉瞬間又會飛上高空。我們一群人在DBI苦等消息正焦頭爛額的時候,突然接到了公孫探長打來的電話。電話那頭傳來熟悉的命令式語調:展超,馬上集合所有人員,最快速度趕到瑞鑫藥業來。
我整個懸着的心都放了下來,微微仰頭:探長你沒死,真是太好了。
剛才還愁着如何“大海撈針”的雪莉姐兩眼一下子就煥發出了光彩,薇薇安則直接跑過來搶聽筒,雖然只聽到挂斷的“嘟嘟”聲,她還是高興地撲進我懷裏不停地跳。我輕輕拍她的背:好啦好啦,探長那邊還有緊急任務呢,我得走了。
撇開我如何英勇無敵攻入敵方巢穴不談,這件大案總算是在付出了不小的代價之後勉強算是結束了。該死的、不該死的,都死了,讓人措手不及的犯罪就在一夜之間再次消失,就像十年前一樣,一幹二淨。
如果說還有什麽提醒着我發生過的那些劫難,那就是醫院病房和太平間裏躺着的那些人,那些戰友。
一夜未眠,我站在醫院的走廊上倚着雪白的牆壁打瞌睡。旁邊的長椅上坐着一些同事的家屬——他們的丈夫,或者兒子,有些已經永久地睡過去了。
迷糊中,那些持續了很久、早已沙啞了的哭泣聲中似乎夾雜着踢踏的高跟鞋聲。
我擡起頭,雪莉姐正往我這邊走,熟練地收起了聽診器脫下了手套,拍了拍我的肩膀:你看你累的。你要是真不肯回去休息,就去隔壁看看白玉堂吧。他傷得不輕。
我這會兒也醒了不少:喂,雪莉姐,他打你哎,你還要救他。你看你臉到現在還有點腫呢。
她卻低眉沉吟了片刻,說道:其實……是他救了我。
二十七
我覺得自己好像一葉小舟,在翻滾的波濤中飄搖,找不到重心,就那樣随着風浪起起落落,聽任生死。我悲哀地發現,人生,竟也可以這樣無力。
然後我大汗淋漓地醒來,才發現自己緊緊抓着身下的床單,骨節都捏得生疼。
意識稍稍恢複,記憶便像潮水般湧來。我想起死去的哥哥嫂嫂,上天終究是要懲罰我的,換我被剩下、被這個世界遺棄。我避開那兩個把我從毒氣室裏拖出來的警員,一個人沖了出去。
沒錯,我要報仇。我曾對吳天說“最後悔的就是認識你”,沒想到竟自己應了自己的話。事到如今,我又哪裏還有後悔的機會。我想和那個作賤我們兄弟的家夥同歸于盡,可心中的一點不舍得又把我從絕望的邊緣救了回來。我好不容易才等到了那個人啊……
只是我依然帶着過多的遺憾和不甘,難道我果真逃不出這樣的宿命循環?
腦子裏胡亂想着這些,正亂成一團,就聽到門外隐隐傳來的對話聲。
聽着像是那個胡法醫的聲音:他現在雖然沒有生命危險,不過一直半昏半醒的,情況很不穩定。你去看着點他,不要讓他跑了或者做出什麽過激的舉動,探長還有話要問。
另一邊那個小探員無奈地應道:那好吧。
這裏是醫院,我被DBI的人救了。這一點都不難判斷。
難的是那個人很快就推門進來。
我帶着滿心的思緒沖他眨了眨眼睛,突然又覺得自己這樣的表情會不會像個怨婦,随即偏過頭去。
他臉上仍是幹淨的笑容:你醒啦?
我沒應他。他走到我床前叉着雙手低頭看我:嘿嘿,你也有落到我手上的時候。
聽到他調侃的語氣我整個人都怔了好幾秒。
也對,維持現狀未嘗不是件好事,何必刻意打破平衡。于是我右手抵住床板,将身子稍微撐起來一點兒,斜仰頭對上他的眼睛:喂,要不要打一架?
二十八
我很努力地想使出一個輕蔑的眼神對他:你現在傷成這副模樣,我打贏了你也不夠痛快。
我試圖這樣報複他,可轉念又覺得自己的話說得很沒有水平。而且,他受了這麽重的傷我還這樣欺負他會不會不大道德?
可我馬上就知道了,不道德的明明是他才對。他笑:所以你其實是趁人之危要把我搞的半身不遂了?
我趁人之危還用得着等到現在?拉過一旁的椅子坐下,然後丢給他一個白眼:如果不是我大義凜然不顧危險,說不定再遲幾分鐘你就被毒死了,我可算你的救命恩人。
他也扶着靠墊坐起,随口說道:可我白玉堂不喜歡欠別人人情,不如你現在開槍把我殺了怎麽樣?
我驚得從凳子上跳起來。黃鼠綠鼠藍鼠都死了,聽說他早先昏迷的時候一直夢魇喊他那幾個哥哥,好幾次連眼淚都喊出來了。我一邊在心裏嘆着好好一個大男人怎麽這麽想不開,一邊撲過去按住了他的雙手:喂,你可別尋死啊。
湊近了才注意到他嘴角掩不住的笑意,他也終于憋不出“撲哧”一聲笑了出來:跟你開玩笑的,你怎麽那麽笨啊?
憑你也敢說我笨?我張口嗆了他一句又覺得不放心,接着說:反正我救了你,你的命歸我管。不許逃跑不許死掉聽見沒有……
話音未落卻見他面色驟然一沉,之後任我再說什麽也不搭理了。我想了許久也沒想出究竟哪裏惹了他,只好幫他把被子向上拉了拉,然後獨自走到窗邊坐下。
轉眼又到初夏了。望着窗外滿處的生機盎然,我心裏卻有些空落落的。畢竟那麽多曾經天天在DBI會議室一起喝咖啡的弟兄殒命,任誰也不可能心情好得起來吧。
就這樣出神了許久。再回頭看病床上的那人時,他已将腦袋埋進了枕頭裏,看樣子是睡着了。
二十九
是眼前這個笨蛋救了我沒錯,可他……他說我的命歸他?他竟然說我的命歸他!
知不知道我白玉堂的命不歸天不歸地,憑什麽歸他?
“你一定不得好死。”那個聲音一遍遍地在我腦海中響起,我隐約發覺自己又一次陷入癫狂的境地,看來真是什麽藥都不管用。我想用雙手捂住耳朵,可仍然不能阻止那聲音如同一把利刃重重穿透所帶來的疼痛肆虐。意識漸漸混沌,擡起無力的手扶上太陽穴輕揉了兩下,終于任命般地放軟了身體閉上了眼睛。
我真的很想你,可你已經不記得了能有什麽辦法。罷了,至少我相信你不會害我,此刻身心俱疲,我便再睡些時候吧。
夢裏都是婉約的江南舊景,是我未必去過卻真實存在的地方。
青磚紅瓦,一寸一寸勾起我刻骨的懷念。随意地行走在街道上,任長發揚起,伴着空中飛舞的不知是黃葉還是紅花。恍惚間,仿佛又見那個挺立在風中的身影拱手而立,朗朗笑容頃刻便覆了我的乾坤。
在美好的慌亂中醒來,映入眼簾的是白色的牆壁和窗簾,脫開了古樸的質感,提醒着我這才是自己生活的地方。唯有那個熟悉又陌生的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衣服站在不遠處,讓我頗感安慰。
我縮在被子裏微微動了動,牽動身上的傷還是不免輕哼了一聲。
那個人很快就湊了過來,兩個黑眼圈掩不住關切,我心裏一動,又有些害怕。我垂眉,再看向他時伸出拳頭迅速向他右頰砸過去。雖然不重,還是叫他吃痛地哀嚎一聲。
他推開幾步,兩手捂着自己的臉,用一種奇怪的神情看着我:喂,你幹嘛打我?
其實我也不知道。不過面上還是無所謂地朝他嘟了嘟嘴:想打就打喽,誰讓你靠那麽近,活該。
三十
臉上挨了一拳,倒也幸虧他病中沒有什麽力氣,看他微微皺眉的樣子,肯定也牽動了傷口疼得要死。想到這點心裏舒服多了,本來我也是驚吓占了大半。不過這老鼠也真是的,渾身是傷還不忘咬人。
我跟他話不投機半句多,索性從旁邊的包裏掏出蘋果來吃,偶爾用餘光瞟他一眼。
我看到他将兩手伸出被窩,然後稍微擡起頭靠在後面的床板上,欲言又止的模樣:展……
怎麽不嚣張了,我暗暗地想,只管晾着他,繼續啃着我的蘋果。
他隔了一會兒又說:你覺不覺得……我們以前好像見過?
我不以為意:嗯?是嗎?大概是因為我作為精英警探上過報紙?
他卻在許久之後深深地嘆了口氣:那……算了。
我終于忍不住好奇走過去兩步,問:什麽?
他說:沒什麽,對你,久仰而已。
哈?好像什麽東西變得有點奇怪,也許是因為他病得昏昏沉沉而我又整夜沒睡,導致整個房間的交談進入了一種詭異而沉悶的慢速播放中。這樣的氣氛下,我到底沒能興奮地跳起來說“真的麽你在哪裏見到過我的大名啊”這種話。
我忽然不想再呆下去,于是又向前兩步走到離他病床更近的地方:你是不是好點了,我先走了,明天帶你去DBI做筆錄。
關上房門的時候還聽到裏面傳來有些沙啞的叫喊:我不會跟你去的。
當時我一點都沒發現,我沒有什麽時候比那天更下意識地想要逃開。
回到DBI才發現大家都已經恢複了正常工作,執勤的執勤,整理文書的整理文書。雪莉姐正巧泡了杯咖啡經過,看見我便迎上來:終于肯回來休息啦?白玉堂怎麽樣?
我擺了個萬分無奈的表情給她:你還叫我好好安慰他呢。我看他啊,一點事都沒有,張牙舞爪亂咬人,精神好的很呢。
雪莉姐突然樂了,抿嘴笑道:怎麽,你被他咬了?
我瞪大了眼睛:怎麽可能?
想到剛才挨的那一拳又有些心虛,還好她也沒多問,拍拍我說:辛苦你了,趕緊去休息吧。
三十一
你當然不會知道,挑釁你是因為在乎你,可又必須維持着不敢靠近的遠離。
轉瞬三生,縱然我變成了枯骨,縱然我化成縷縷殘魂,也終究等不回原來的那個你了。
咬牙翻身下床,盡量放輕一切動作。我透過門縫向外看了一眼,果不其然。回身靠在牆上不免自嘲地笑笑,對于我這樣的嫌疑犯,就算卧病在床也是他們的重點看防對象吧。
心念一轉便走到窗前。這處,正是剛才那人久久站立的地方。不自覺地勾了勾嘴角,雖然有傷在身,不過二樓這麽點高度還是難不倒我的。
兩手攀上窗框,硬質的金屬片咯在手上傳遞過來些微的痛感,肩膀在用力撕扯間又慢慢開始滲了血。可是那又有什麽關系?反正橫豎死不了。
這樣想着的時候,腳尖已經挨到牆壁上離地面不遠的一個凹陷處,并且本能地借力跳了下去。站穩了,又向上望了望。
我突然又一次想笑自己了。怎麽盡是一副扭捏态,這樣的不幹脆。
DBI的人應該一時半會兒發現不了。我随意地拍了拍手上沾到的灰塵,頭也不回地離去。
叫了輛車回仙空島,一進門就被弟兄們團團圍住。不錯,看來我不在的這段時間,他們并沒放松警惕。
“五哥,你怎麽現在才回來?”“五哥,事情怎麽樣了?”關切的聲音此起彼伏,我卻不知道該怎樣回答。我擺擺手,那些聒噪的聲音都随之聽話地戛然而止。我張口問的卻是:那個姓陸的呢?
旁邊的小陳湊上來說:關在後面房間裏呢,五哥你找他幹嘛?
我不說話,只管撥開人群往裏走。
我拽着那個還穿着大哥紅色西裝的人出來,對大家說:兄弟們,以後他就是你們的大哥,好好混,好好做生意。
說罷,便踏着大步遠離,再也不顧身後一聲高過一聲的“五哥”。
三十二
趴在桌子上也睡得格外沉,再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桌上的電話叮鈴鈴地響個不停,我只得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伸手摸向聽筒。
是醫院那邊打來的,語氣格外焦急。
白玉堂不見了。
公孫探長說:我以為按照白玉堂的性子,一定會鬧出點動靜來。可這都守了一個星期了……
對,一個星期了。全城戒嚴,我帶領兩個小分隊拿着白玉堂的照片到處找他,一點線索也沒發現。
令我奇怪的是,仙空島的人居然一改往日拽到家的姿态,配合起我們的搜查來。陸方叫了個小弟給我們領路,将島上裏裏外外翻了個遍,也沒發現白玉堂的蹤影,只得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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