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賊走到我跟前,面上是搖着尾巴邀功似的得意,我卻從他的語氣裏聽出了些許責備的意思:你能不能不要那麽自以為是啊。幸虧我站在側面從門縫裏看到了,不然你就完了。
六十二
罪犯自然是押回DBI交給探長審問,盡管白耗子在回來的路上跟我嘀咕了很長時間,說自己有多少多少種方法能讓他開口。他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押着的罪犯聽見,把人吓得直哆嗦。
我知道,不過就是私刑麽。包大哥也曾使些手段逼供“老頑固”來着,我沒興趣學,就算學了,也不會用。
但事實上,審訊順利得出奇,根本不需要什麽手段,沒費勁他就全招了。不知道是不是和惡劣的耗子有關系。
彼時我正無聊地坐在DBI大廳的辦公桌上啃蘋果,和同樣無聊的白耗子有一搭沒一搭地講着話:她先前不是還要嫁禍給你嗎,這會兒怎麽直接請人下手了,居然還用投毒這種方法。
他手裏把玩着我剛剛丢給他的另一個蘋果,頭也不擡傲慢地回道:當然是聽說了爺的大名,知道我們仙空島不是好惹的。
我知道喝豆漿牛奶可以解毒。可這時候不在飯點,白耗子又一副“跑來跑去你不嫌煩我嫌煩”的樣子,不肯讓我去買,于是我只好把今天的第二個蘋果塞給他,讓他先墊墊肚子。
但是他完全不打算吃。
現在我仿佛看到了耗子細細長長的尾巴翹得老高,一點也沒有中毒不适的跡象。
我揉揉腦袋上和思緒一樣亂糟糟的頭發,突然想到了一個合理的解釋:你說,會不會是梁止鈞手上抓了她什麽把柄?
他這才把蹂躏了許久的蘋果放到桌子上,斜着眼睛挑了我一眼,邪邪一笑。
然後我聽到身後兩個人的腳步聲漸近。包大哥并着探長潇灑地走過來,對我說:不錯啊小玩命,能想到這一層了,有進步。
原來這耗子剛才是看到了他們。
事情越發地明朗了,下毒的那個人是思佳酒樓的跑堂,他坦承,毒殺梁止鈞是老板娘的意思,也是老板娘親自披了件黑鬥篷把我引開。
我看向胸有成竹的白玉堂,很不服氣,好像他什麽都知道似的。
(豆漿牛奶可以解毒是我們有機老師說的……老師對不起你上了一個學期的課我只記住了這個。因為一般接觸或吸入有毒物質侵害的是人體的蛋白質【錯了不要打我我化學不及格】,所以及時地補充蛋白質含量高的東西可以減輕毒性。我們每次去實驗室之前和做完實驗回來都先去食堂買豆漿啊……)
六十三
笨蛋都是又好玩又不會欺負人,高興起來我還可以欺負欺負他。
這樣其實也不錯。
他聽見包正的表揚,欣喜地回頭問:包大哥,我說對了?我是不是很聰明?
公孫澤則毫不客氣地給了他一個白眼:還差得遠呢,你再好好學學吧。
他頓時像是洩氣的皮球,從桌上滑了下來。他問:那到底是怎麽回事啊?
包正的指尖在他剛才坐着的桌面上輕輕敲擊着:很簡單,因為梁止鈞費盡心思要帶她私奔,她不想走,可又怕兩個人的私情暴露。
我皺眉想了想,很快就明白了。只聽得那個單純的聲線繼續問:私情?什麽意思?
公孫澤接話道:根據資料顯示,小安,就是思佳酒樓的老板娘。據說她平時深居簡出,外面沒幾個人認識她。她現在勾搭上了別的男人,那個男人還锲而不舍地要跟她私奔。你覺得,她老公要是知道了,會怎麽樣?可憐梁止鈞還被蒙在鼓裏。
思佳酒樓的老板姓李,在德城及周圍各城鎮有十幾處産業,算個大款,這我是知道的。印象中他好像和仙空島也有過生意上的往來,那麽人品應該不會太差了。
我看着展超兀自驚訝了一陣,眨了幾下眼睛,目光掃來掃去最後還是再次定格在我臉上。我剛想說話,他卻突然一撅嘴問我:耗子,這你也想到了?
我心裏一陣好笑,先說了一句“那倒沒有”,果然看到他露出滿意的神情。然後我故意咧開了嘴,朝他露出幾顆白白的牙齒,又道:不過至少比你想到的多就是了。
成功把他氣得“吹胡子瞪眼”。
接下來就真的沒我什麽事了。
DBI捉拿相關嫌疑人,小安對自己的罪行供認不諱——故意傷害致重傷險死、以投毒方式殺人,直接被關進了大牢。至于她判了什麽刑,還有思佳酒樓那些從犯怎麽處理,都不是我需要關心的範圍了。
展超說李老板還在外地出差,不知道回來聽到這個消息會不會一焦心背過氣去。
六十四
一個星期後梁止鈞到DBI來探監。
白耗子後來才得意洋洋地告訴我,樂師被毒死的時候他就當機立斷囑咐了戲班子的人另找個安全的地方把梁止鈞藏了起來,還說要是等我這樣的笨警察想起來,什麽都晚了。
小安被逮捕的事卻是我找人去通知梁的。這件事他牽扯太多,前因後果總要跟他講清楚。
我還是一個很周全的人嘛。
沒想到梁止鈞到現在才來。我們都以為他與小安從此一刀兩斷了。前兩天還有人哀嘆,說再怎麽樣的深情蜜意都終究要被醜惡的面容刮得一絲不剩的。
可是他明顯瘦了很多,眼睛腫得不成樣子。
他見到公孫探長二話不說便直接跪下了。
原因是第二天有演出,懇請DBI放小安出去半天,去聽他特意為她排的一出戲。
DBI一屋子的人,都必須為自己前兩天還認同的“戲子無情”一說默默檢讨。
我領梁止鈞進去,因此聽到并看到了全部對話。讓我驚訝又氣憤得不得了的對話。
他握緊小安的手,近乎哀求的語氣:小安,我跟公孫探長他們都說好了,他們派兩個人跟着你以免你逃跑……
小安一時甩不開他,一反常态地吼着大嗓門,完全不似先前躲在男人懷裏哭時嬌滴滴的模樣:老娘才不去!還讓警察看着,老娘丢不起那個人!
梁止鈞一下怔住,松了手。小安指着他的鼻子罵道:看看你這窮酸樣,你真以為老娘會跟你這個沒錢沒勢的戲子私奔麽?實話告訴你,我也就只看上你這副面孔、好皮相,不然你以為你有什麽資本?
我站在玻璃門外看着這一切,只苦于裏面頤指氣使的是個女人,不然我一定要揍她一頓。
過了一陣,梁止鈞失落地走出來,包大哥對上他,說:你看到了,這個女人從一開始就沒有真心對你。你也不想想,她要真只是酒樓裏一個打雜的丫頭,怎麽可能買得起那麽貴重的戒指。還有那些化妝品,看她衣着打扮,就知道不是你這樣的收入可以養得起的。
湊熱鬧的白耗子補上一句奚落:京都真是太繁華了,前情跟錢比起來算得了什麽。
我沒聽得太明白,但見梁止鈞默默低下了頭,淚水似乎滴到了腳尖上。
不知耗子這下怎麽又破天荒地起了同情心,遞給他兩張餐巾紙。邊角處一只活蹦亂跳的小白鼠,和先前遺落在案發現場染血的那只看起來一點兒也不一樣。
六十五
俗話說,傷筋動骨一百天。
而這一百天裏,我被特許留在了展超家。
其實說白了就是軟禁,不過每天有人無償做飯,每天都能聞到陽光的香味,這已經是我很喜歡的自在了。
閑着沒事,趁每天跑到DBI報到的工夫再給他們找找麻煩什麽的,純當娛樂。
只是梁止鈞身上招惹了這麽大的事,雖不是他所為,戲班子恐怕也難留他了,倒是要想個辦法。
現如今這個低我半個頭的清秀男人站在我面前掉眼淚。一絲不忍泛上,我從上衣的內口袋裏翻出兩張餐巾紙遞過去:行了,男兒有淚不輕彈,為這樣的女人作踐自己,太不值得。
他翹着手指小心拭淚,像個姑娘似的。我有些笑場,感慨他怕是旦角演多了,太入戲。
他說:白五爺,我先前那樣誤會你,真是太對不起了。
我擺擺手:不必道歉,我沒有怪你。只是我現在有點好奇,那個女人到底是怎麽騙你的?
此刻他自然無須隐瞞什麽,思索了一下便娓娓道來:我受傷之後的第二天清晨,小安突然闖進我家院子,我本來是防備着堅決不給她開門的,在裏面拿東西扔她。沒想到她跪在門外,任我把她腦袋砸破了也不肯走,哭着說自己是受人脅迫,指認的就是前一天晚上争執中突然出現并帶走她的人。我當時以為你一直躲在暗處,見她殺我沒有得手才跳出來。後來我放她進來,她還好好地照顧了我幾天,幫我包紮傷口。她央求我不要報案,說是惹不起躲得起,怕連累了我。我見她這麽替我着想,就沒再懷疑了。可我也不是個怕事的人,有一天我無意中發現她滿身是傷,以為是白五爺你……對她施暴。所以一能下地走路就來DBI報案了,結果現在鬧成了這樣,哎。
我冷哼一聲:說謊話的邏輯都不通順,虧你還能相信!你說她滿身是傷是怎麽回事?
梁止鈞答道:這個我也不清楚,可能是她為了取信我故意做出來的吧。
案子已經結了,有些事情,深究也沒有意義。
梁止鈞這個人挺有才華的,更兼是個難得的癡情種,我總要幫他一幫。我從懷裏掏了些錢鈔出來,塞到他手裏。
其實數目也不是很多,不過看那沒見過世面的展小見習探員一副驚呆了的樣子,我估計他下巴都快要掉了。
梁止鈞推拒道:白五爺,你這是做什麽?我不能收你的錢。
(案情邏輯的不通順是我的BUG,小安騙梁止鈞的話邏輯不通順……是我故意的……咳咳,劇情需要表PIA我……)
六十六
我眼睜睜地看着白玉堂把一沓票子塞到了梁止鈞手裏。
大概我一個季度的工資也沒有那麽多。
人家梁止鈞當然是不肯要的。卻見白耗子收回手,挑眉說道:爺雖然不太懂樂器,倒也勉強算個識貨的。上次你們戲班子有把二胡被我不小心弄壞了,看成色有些年頭,約摸是個老古董,就麻煩你幫我跟那二胡的主人好好致個歉。我知道真正稱心的東西千金難買,可不賠償也說不過去。這錢就當賠給你們戲班子的,看看需要多少,多餘的就留給你吧。我白玉堂覺得跟你有緣,你就不要客氣了。
聽他這番話,我才隐約想起來上次耗子跌了一跤,直怨我,說我橫沖直撞的害了他的尾椎骨呢。原來是這麽回事。
我笑,原來耗子的屁股這麽結實,居然把人家的二胡坐斷了,自己還沒甚大礙。
那天我把他拽到了公孫探長的辦公室。我問:包大哥、探長,這只耗子精怎麽辦?
探長随口說了句“你自己看着辦”,然後把桌上的文件袋一個一個地丢到我手裏:把這些送到老馬那裏去。
眼看着手裏的文件越來越多,堆得快要高過頭了,我向後微仰以維持平衡,冷不防後腰被人掐了一把。
想都不用想,肯定是那只死耗子。但是……
“嘩啦啦——”我一個沒站穩,所有文件都掉到了地上。
我回頭怒目而視,耗子卻一臉無辜地看向我,完全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包大哥幸災樂禍地看看瞪着眼睛的探長,又看看蹲在地上的我,長嘆一口氣:小玩命啊,你和白玉堂,還真是一對冤家。
我正在自覺努力地撿文件,又做了一個非常抱歉的表情,探長也不好朝我發火了。他轉而把矛頭指向了包大哥:你假惺惺的做什麽。看在白玉堂這次表現不錯的份上,我會跟上頭争取減刑的。
真的?我擡頭,然而這兩個字剛問出口就覺得哪裏不對。那耗子減刑,關我什麽事啊!
我捧起那堆拾好的文件走到門口:那現在到底把他關哪兒啊?
包大哥朝我龇牙:當然是你繼續領回家圈養。這還用說麽?
好吧,就當我不小心害你摔跤又破財,遭了報應,非得養着你了。
六十七
其實從梁止鈞的一番話聽來,再結合之前的種種,雖說還有疑點,但終歸是有些事情可以推斷了。
那女人大約本來只是裝模作樣,想要我給她做個誤殺的見證。為了不露破綻,她深夜潛回興仁巷查看情況,可又不能驚醒我,所以在裏間點了迷藥,自己則捂上口鼻,讓藥慢慢滲到外間。之後,為防止我醒得過早,藥效剛起作用之時,她又到我旁邊的茶幾上燃了足量的藥,等我徹底暈過去才悄悄離開。結果她到了現場卻發現梁止鈞的屍體不見了,她猜到梁可能沒死,再找機會殺他又難,當即就變換了計劃,企圖悄悄脫身以息事寧人。我猜她走時一定在我身上翻找了一番,卻沒找到可以确定我身份的“德城居民證”,因而在我手腕傷處掐了一道,算是以防萬一的後招。
手段低劣,心卻惡毒得狠哪,這樣的女人……
栽贓嫁禍,可笑,我白玉堂從來不在乎自己身上會背多少條罪名。何況在DBI衆人的眼裏,我早已洗脫了嫌疑,這件事便與我再無瓜葛了。
可是當真相躍于眼前的時候,我竟然還是有一大塊石頭落地般如釋重負的輕松感。
不知道是不是替那個人憂心,又替那個人輕松呢。
我站在DBI的門口,面前這條穿城而過的大馬路好似沒有盡頭。我這樣想着。
唯一不解的,就是追蹤那晚向展超開槍的人。不過這件事顯然連當事人自己都不記得了,還提它做什麽呢?
我用餘光瞥了包正和公孫澤一眼,了然于心。忘記這件事的,只有那個神經大條的小探員而已。危險到來的時候他自有本領應對,何況,別人也替他警惕着。
當然,還有我。
望着梁止鈞離去時落寞的背影,包正好像還頗有一番感慨。他回頭看向小安關押的方向:“紅顏禍水”這話真沒說錯,果然長得漂亮的女人最能惹事了。
我的目光依然沒有偏離正前方。我輕笑,忍不住調侃道:誰說非得是女人了?你看人家梁止鈞,眉目清秀、弱柳扶風,不然也不會演花旦麽。
展超聞言從右後方靠近,用胳膊肘抵了我一下:喂,耗子,我覺得你長得也挺好看的哎,比起梁止鈞有過之而無不及,而且盡會惹事,你也是禍水吧?
我大怒,咬牙切齒地轉過臉去,舉起拳頭揮向他:姓展的你找死啊!
六十八
這耗子,真是一張利嘴無時無刻不說些貶損的話。
而且“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而且每每得理不饒人。
比如現在。我只是突發奇想不小心拿他開了個玩笑,他就追着我跑了将近半個小時。
我一向對自己的長跑很有信心,不想白耗子竟也沒有落後太多,我倒起了些敬佩的意思。何況他還有一只手不能牽動,速度多少受影響。
待到他那條傷臂好得差不多了的時候,他就揮揮手大搖大擺地搬離了我家,僅僅拎着一個比來時還要輕的手提袋。
我想,我終于可以清淨了。
那天晚上我抱着厚厚的被子舒服地倒在了我闊別已久的床上。
然後我失眠了——向來吃嘛嘛香身體倍棒的我居然失眠了。
這是不習慣嗎?不可能,我從床搬到沙發的那天都沒有這樣過。一定是耗子睡過的窩留下了專屬自己排斥別人的特殊氣味。
翻來覆去多少次都找不回無故丢失的睡意,我無法,只好翻身坐起,糾結一番後打開卧室的房門再次去躺了沙發,直到天明。
睡眠不足導致的煩躁心情使我第二天去上班的時候連蘋果都忘記帶了。小張看見我,問:展超,你怎麽好像看起來精神不太好啊?
拜托,不只是精神的問題好不好,早上沒有蘋果吃,心情也超級差的。
我依例去看白玉堂,卻沒有在以前的拘留室找到他。我以為案子結了之後他換了地方,于是将裏裏外外的監獄都查看了一遍,還是沒有。
諸事不順。我一輩子最不順的大概也就這天。
正出來詢問間,卻聽人說探長在找我呢。
我吐了吐舌頭,今天到了DBI居然忘記先去探長辦公室報到了。
聽說探長前陣子找白玉堂談了一整個下午,雙方達成了共識。白玉堂已經先回去準備了。
而我,現在得帶上兩隊人去仙空島,查抄他們從前的一切非法賬戶和盈利,把經濟扭回正軌。這樣,仙空島才有在法律的允許下繼續存活下去的希望,避免終有一日全軍覆沒的結果。
理智告訴我應該支持這種皆大歡喜的處理方式,可是一想到曾經吃過的虧,和白耗子幸災樂禍的表情,心裏又不由得覺得——
哼,讓他無家可歸才好呢。
(我怎麽覺得我把展超寫黑了……)
六十九
兄弟們,我回來了。
那邊早有人得到了消息,派了快艇前來接我過河。島上的一切都井然有序,看來那個姓陸的常年在演藝圈摸爬滾打,演起戲來的本事也不是蓋的。
正是隆冬時分,清亮又蕭瑟的一江寒水,絲絲沁入我每一個骨節的縫隙裏。
一路上的風景終究是不如原來那麽肆意張揚了,反而顯得有些小心翼翼的,目光所到之處,迎面都帶着些許陌生的親切。
也對,我都離開了那麽久了啊。
才一踏進院子,就有各種各樣的爆炸聲傳開來,緊接着,我聽到洪亮的齊聲大喊——“歡迎五哥回來”,至少有五六十號人。
這樣的人數似乎不太符合我走時的情況。
我透過爆炸的煙霧和漸漸下落的五顏六色的彩帶看到他們整齊的陣仗,忽然覺得空氣中少許火藥的味道也透着香甜。他們中,有的笑容滿面有的篤定認真,還有不少生面孔正好奇地伸頭辨認我的樣貌。
不忍放棄如此家業的感覺更加強烈了。
那天我用從來沒有過的好态度跟公孫澤談判,想來他是不會再為難我仙空島兄弟的。
我總是不能讓他們和正義永遠處于敵對的狀态,亦或是,不忍讓那個人為難。
我拍拍陸大哥的肩膀:混得不錯啊,我不在的這陣子你也收了不少小弟嘛。
我是乘漁船去接的展超。我笑嘻嘻地邀請他:橋還沒修好,跟我上船吧。順便帶你看看風景?
但他顯然忽略了我的最後一句話。載着其他警員上島的快艇已經遠去,他指向那座依然維持着原樣的斷橋,憤憤道:再慢的工程也該完了吧,你這哪是沒修好,分明就是沒修!
我雙手抱胸,仰頭玩味地看直立在岸邊的他:沒修怎麽了?我們仙空島整天被你們這群條子查來查去,沒錢了不行嗎?
他一個跨步跳上船來,惹得船身一陣搖晃:我才不相信,明明你上次拿那麽多錢賠人家的二胡咧。
我努力維持住平衡,朝他翻了個白眼:我那叫大方。你懂不懂啊!
七十
第二個晚上,在躺了20分鐘還沒有睡着的情況下,我非常果斷且理智地再次去了客廳。
一夜下來的結果,就是我決定以後都一直睡沙發了。
原來沙發比床舒服嘛。
帶着這樣的愉快,我今天要去找白耗子。否則以昨天那樣的狀态,怕是一見面我就會想要揍他一頓吧。至于理由,就“不辭而別”好了。
真正見到他的時候,情況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盡管DBI一直派了人在仙空島看守,可我因為和白耗子糾纏的緣故卻一次都沒有來過。現在到了這裏,居然和八個多月前一樣,還要坐船。
而且最奇怪的就是,白玉堂派快艇接走了我所有的同伴,獨獨留下我跟他乘漁船吹冷風,還笑着伸手拉我,怎麽看都像是有陰謀啊。就算我在警校的時候勉強學過游泳,這麽冷的天,掉進水裏估計也會去掉半條命的。
不會是想要整我吧。
我仔細想了想,除了把我按到水裏以外似乎也沒有什麽其他的整人方式。只是我現在感到胸口有些憋得慌。我問他:白耗子,你會游泳嗎?
他坦蕩又不假思索地答:我自小就是旱鴨子。
既然他都不敢下水那應該不會出現水下作戰的情況吧。于是我舒了口氣,回應他:那就好。
他登時皺眉:你什麽意思?
我支吾了好一會兒不知道怎麽開口,最後被他逼視的目光鬧得沒有辦法,只好半開玩笑地說道:我怕萬一你把我扔在河裏毀屍滅跡……
我看不出他眼睛裏的情緒,只是隐隐覺得氣氛又開始不對了,再碰碰他,他也不動、不說話,像一尊雕塑一樣。
卻不知什麽地方又惹了他。大概是我講的笑話太不好笑了?
其實,我只是有一點暈船而已啊。
七十一
熟練的老船夫劃着槳,可我漸漸感到展超的焦慮不安。我将自己的視線轉過去,問:你怎麽了?
回應我的,是他完全不符合常理的懷疑。
其實這時候,按照我的常理,應該好好地笑話他一通,然後真的按照他所說的那樣,把他推進冰冷的河水裏。
可我別無選擇地沉默苦笑。我會這樣暗害你嗎?即便我曾經設下陷阱捉你,到底沒有傷了你啊。
我記得第一次遇見的時候,我打下了一只鴿子,你還質問我“這麽黑的地方亂開槍不怕傷到人麽”。
展大哥,你總是這樣。我槍法這麽好,怎麽舍得傷到你?
我以為這樣的心情就和你願意照顧生病受傷的我一樣。
可如今我終于明白,你曾經對我的那些好大抵是出自于你的本性,而并不是因為,你确實想對我好。
船快靠岸了,我回首遙望,斷橋未斷,人腸斷罷了。
在仙空島,我交代下去的事情還沒有人敢怠慢。所以我們上岸的時候,DBI警員們已經差不多核對好了所有的賬目。
當然,這些賬目都是我讓底下的人在一天之內整理出來的,實實在在的、毫無水分的賬目。
前一天晚上小陳拿着賬本來給我過目,說是以仙空島的能力想要做個天衣無縫的假賬容易得就像喝水一樣。我呵斥了他幾句,他自知不能違背我,也就不出聲了。
現下成果還不錯,大部分軍火和金條已經被麻利地包裝捆紮好。
我倚在院子裏一棵老槐樹的樹幹上,向目瞪口呆的展探員擺出一個慣例性的笑容:怎麽,沒想到他們效率這麽高?行了行了,事情辦完了,你們可以走了吧?
他卻執意要帶我回DBI。
我攤了攤手:我現在可是合法良民哎,居民證都到手了,你有什麽權利拘捕我?
他盯着我看了一會兒,我也毫不客氣地回視。然後他打了個手勢,身後的警員就從我仙空島弟兄的手裏接過一個又一個箱子,向碼頭走去。
我望着他離去的背影苦笑。不知不覺中我又已是如此陷落了。
神思恍惚間,忽然竟見他折了回來。我急忙聚起狠厲的目光,掏出手槍對準他:你怎麽還不走?不怕死在這兒?
快走吧。走了,就別再來了。我不切實際地如此希望着。
(“回首”不是“回頭”,是有兩個意思噠~
好了,開心的夫夫攜手破案鬥嘴生活過去了,終于回到了我正常的沉重部分~啦啦啦~)
七十二
我知道他站在我後面。可能還正充滿笑意地看着我的背影。
公孫探長确實沒有說過我必須把他帶回DBI繼續服刑,可是也沒有說我可以放了他。
所以我還是決定把他抓走。
這樣盤算着,我轉了個身,從碼頭往回走。
他看起來有點心不在焉,一直等我走到很近的地方他才注意到。
他眯着眼睛舉起槍,阻斷了我思維裏還未連成完整句子的破碎字詞。他細長而靈活的手指搭在扳機上,仿佛随時都能要了我的命。
變臉變得倒快。
我記起他曾經兩次像這樣近距離地用槍瞄準我,一次是在仙空島前院,另一次是在市立醫院二樓的會議室門前。而那時的我只是憤怒,完全沒有一絲一毫的緊張。
如今我才後知後覺地發現,我竟然也有充分的自信,認為白玉堂不會開槍打我的自信。
我非常佩服包大哥和探長在僅僅十秒的倒計時裏就能找到默契。可我沒有他們那樣察言觀色的判斷力,我的自信來源于本能的直覺。
所以現在,我的本能依舊快過思想。我完全沒有顧及到子彈是否會在下一秒穿腦而過,我向前跨了一步,伸手握住他的槍口。
而他,也沒有扣動扳機。于是理所當然地,槍落進了我的手裏。
我湊近,幫他把槍插回原來的地方。結果等到我們兩個人都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已經一只手捏住了他的腰。
這一切來得莫名其妙。
更加莫名其妙的是,我仿佛受到了蠱惑,将另一只手搭上了他還未痊愈的肩膀,說了一句後來覺得很不像我玩命展說出來的話:陪陪我好嗎?
他愣在當場,似乎在思考我話中的含義。我想起好久以前陪薇薇安去看電影,電影裏的女主角說“當你不由自主地想要接近一個人,那就說明你喜歡他”。現在我這樣連自己也想不通的莫名其妙的舉動,大概就是喜歡吧。
我搖了搖他的身體,接着開口:白耗子,嗯,我是說,我好像喜歡你。
我盡量用非常真摯的眼神平視着他,可他卻像受了驚吓的兔子,不論是玩笑整人的惡劣因子還是處理事情的機敏手段,一下子全都不見了。
他一邊別過頭去一邊推開我:你開什麽玩笑?
(注:兩次小白對展超舉槍分別在“十二”和“二十三”,“十二”中那一次是電視劇情節。)
七十三
也許,世界上真的有命運這回事,是我這樣的人需要為之付出代價的。
眼前這個人剛才還被我用槍指着腦袋命懸一線,現在卻幾乎是用抱的姿勢,說他喜歡我。
我怎麽也沒有想到事情會變成這個樣子。
我愣住,不知該怎樣回答。他湊得更近了,我只能仰頭向後閃躲。
我感到自己整個人都被他托住,他有力的脈搏透過貼在我身軀上的手掌一下一下震動着傳來。
他問:你不喜歡我?
難道有人喜歡我就非得喜歡他麽?邏輯再一次被這個不知在想什麽的家夥攪得一團糟,我卻沒有心情笑場。我到底還是狠狠心,擡起了左臂:錯,我是讨厭你。別忘了,我這傷可是拜你所賜。
他皺眉想了兩秒,又誠懇地說:可你不是說不怪我嗎,我們已經兩清了哎。我是真的很想你和我一起。
我用盡全力咽下已經哽住的聲調,直接用吼的:我一向都小心眼。何況你也太異想天開了吧,我會委身給你一個男人麽?我白玉堂像這種人麽?
特意模仿了小安罵梁止鈞那時的語氣,果然見到他露出沮喪的神情。
然後他慢慢松開了手,還順帶替我正了正衣襟。
他走了。
彼此消失在對方視線裏的一瞬間,我撇下所有在場的人,幾乎是哭着以百米沖刺的速度奔離了碼頭。
我用力撞開自己卧室的房門,從洗手間找了個很大的臉盆,裝上滿滿一盆涼水,然後把整個腦袋都埋了進去。
大量的水因為我伸進去的頭占據體積而從盆邊瘋狂地溢出,打濕了我長風衣的下擺,濺得滿地都是。
一直到耳朵裏也進了水産生了耳鳴,一直到憋不住氣快要嗆住,脖子才拎着其上仍然連着的濕漉漉的腦袋離開了水面。我恨不能将自己在這盆裏溺死。
或者溺死在他溫柔的眼神和話語裏。
那是我從來沒有等到過的承諾。
可面對他,我所能想到的只有一個字——逃。
七十四
耗子,看來你是真的很讨厭我。
可是我好像真的很喜歡你。
我想到他受傷的手臂,一下子內疚了起來。那時候我被他的逃跑氣昏了頭,又認定他犯下兇殺案,二話沒說便擰住了他。如果不是因為我,他也不會再次骨折。
我想起更早的時候他躺在病床上牙尖嘴利地數落我,還趁我不注意突然打了我一拳,真是分外地可愛。
我想起他精準的槍法,還有幾乎趕得上我的奔跑速度。
為什麽現在想起來一點都不生氣了,而且覺得他渾身上下到處都是優點。比如,眼睛很漂亮,腰也很細……
啊對了對了,他還救過我一命,我也救過他,這樣看起來好像是互相扯平啦。但是如果他沒救我,那我死了就沒機會救他了,所以還是我撿了便宜。哎,不對,我明明救過他兩次啊……
我再次開始揉已經被我揉得夠亂的頭發。耗子,我要怎麽樣才能讓你願意陪在我身邊呢?
調度中心很長時間都沒有接到真正的報案電話了。街邊偶爾出現幾個不安分的小賊,都被我手到擒來。
一直到夏天的時候,小Q忽然截獲了一份奇怪的電文。
“貨已到。7月3日晚8點,城西蓮頭村。備好足夠的金條。”
按理來說電文都是加密的,不可能在非刻意查探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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