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 就藩

前段時間,梅管家來拙玉院裏來得勤,惹得賈英男那邊十分不高興。在梅謙枕旁吹了幾次風,梅謙便抽空把話向梅管家說了。

他也意識到,自打梅少卿來了後,梅管家都快要成她拙玉院裏的管家了。雖說梅少卿是他女兒,可在悍衛自己做父親的尊嚴上,梅謙的反應總是格外激烈。

因此,便下了命令,讓梅管家少往拙玉院那邊湊。拿的理由是,梅府上下一天到晚要忙的事情多的很,他總往梅少卿那邊去,少不得忽略了其他院子。

梅謙都已經開了口,梅管家自然得聽他的話。往常除非必要,便極少到拙玉院裏來了。

所以,他今天來可不止是把梅謙的情況告訴梅少卿,更重要的是臨着晚飯的時候,宮裏傳出了一件大事。

據說,大皇子周旻已經成年,早到了出京就藩的年紀。可前些年,儲君的位置懸而未決,只好讓他留在京城,甚至未曾封王,一切照皇子的待遇。

衆人都以為,無論是早還是晚,儲君的位置遲早要落在周旻頭上。周旻自己也是這麽認為的,他的母親胡貴嫔常說,慶幸皇後衛淵只生了個女兒,否則哪裏有他母子三人的容身之地?将來這偌大的皇宮必要傳到周旻手裏,她上輩子因為出身只能當個嫔,但以後母憑子貴,定能名正言順地當上太後!

母子二人信心滿滿,就連皇帝也是這麽認為,沒想到半路上卻殺出個周牧儀。不但把他的美夢打碎,還以一介女流成功登上儲君之位。這讓周旻如何不恨?

“大事?”梅少卿正色,能讓梅管家親自來給她傳消息的,一定是什麽要緊的事。

她斂起臉上的笑容,臉上出現嚴肅的神态,認真傾聽梅管家說的每一個字。

“據說這消息現在知道的人還不多。”梅管家壓低了聲音,緩緩向梅少卿說道,“在這個節骨眼上,皇上要給大皇子封王,挑了塊最富庶平安的地方,準備讓大皇子下個月就起程。現如今大皇子的封號還沒定,只有禮部幾個重要的大臣知道,約定了明天就去商議呢!”

梅少卿聽到這個消息,心中的想法變了幾變。

自古以來,都是這樣的道理。若是皇帝有心上某個皇子繼位,是不會賜給封地,讓他遠離皇權中心的。太祖皇帝時便立下規矩,已經就藩的王爺,除了每天進京述職,否則若非有皇帝傳召,不得擅自入京。

京城這個地方,就像是皇位争奪戰的一方戰場,離開京城就意味着已經出局。前世之時,直到周牧儀登上帝位,周旻也一直留在京城裏。莫非這一世,他要提前出局,放棄登上皇位的可能性?

“好了,我知道了。”梅少卿心裏的念頭,自然不可能與梅管家說。

依照她的想法,官場裏頭的東西太過複雜,知道的越多越可能被牽連。有的時候糊塗,何嘗又不是一種福氣?

“我父親可有說什麽?”梅少卿想起梅謙與一幹清流在昌裕酒樓的談話,他若知道大皇子即将就藩,恐怕得鬧出什麽大事情來。

想到這裏,梅少卿就頭疼,就算她再怎麽不待見他。可按照常理來說,要是梅謙遇到什麽危險,她也不可能袖手旁觀。以前她就為梅謙收拾過不少爛攤子,他生性不知道收斂,若非看在她的面子上,已經不知道被那些士族教訓過幾回。

梅管家如實道:“老爺當時醉得厲害,禮部的人與他說的話,也不知聽沒聽得進去。那人實在沒辦法,見我是老爺的親信,才肯把話告訴我,讓我轉告于他。”

說到親信兩個字,梅管家臉不紅心不跳的,惹得梅少卿多看了他幾眼。作為梅謙的親信,他一轉頭就把消息賣給她,是不是有愧那位大臣對梅謙的信任了?

梅管家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讪讪笑道:“姑娘又不是外人,是老爺的嫡長女,知道了又有何妨?”

梅少卿沒有回答他的話,只淡淡地吩咐道:“下去吧,我這裏也沒什麽事情要交待你的。”

梅管家向梅少卿行了個禮,放輕腳步向外退去。

梅少卿本來已有了睡意,可這個消息一來,便把她的睡意趕了個幹淨。

她從床上挪了個枕頭,墊在身後,好讓自己靠得舒服一些。

皇帝讓周旻就藩,那必定不是他的本意,而是身後的太上皇向他施壓,讓他迫不得已才做出這個決定。而太上皇施壓的背後,也必定會有周牧儀的存在。

按理說,如今群臣都以周牧儀女流之輩,無法容人為理由來壓制她,要求廢儲另立。周牧儀在這個時候,更應該表現出她的寬容大度,以安天下人之心。可她竟選擇在這時候,逼周旻離開京城。

何況,還是與何昌之間的鬥争一觸即發的情況下。

這後面的事情,還當真耐人尋味。

梅少卿想起何昌,心中忽然就通透了起來。一個猜想從她心底浮起,會不會周旻就藩一事,就和何昌有千絲萬縷的關系?

能讓周牧儀冒着風險,在最不能動周旻的時候動他,莫非是逼皇帝在周旻與何昌之間做選擇?

這麽說來,周旻還真不一定會成功就藩。梅少卿想通了這一點,聽見外間傳來開門聲,知道是绾月進來了,便吩咐她給自己添香吹燈。

想通了一件事情的梅少卿,很快進入夢鄉。這幾日以來,難得睡了一個好覺,一夜無夢,睜開眼睛就到了天亮。

绾月見梅少卿醒了,端着盆熱水走進來,服侍她洗漱。

梅少卿剛擦了把臉,把手放在水裏浸了浸,就聽院子外頭傳來一陣喧鬧聲。梅少卿往窗外看了眼,透過水邊垂下來綠簾一樣的柳條,看見守門的兩個婆子正伸頭往院外張望,也不知在看什麽熱鬧。

“這大清早的,發生什麽事情了?”梅少卿從水裏把手拿出來,接過绾月遞過來的軟布擦了擦手。

绾月從櫃子裏拿出兩件新裁的春衫,放到床上,一件件替梅少卿穿上:“我聽說,老爺昨個兒身體沒好便喝了個酩酊大酸,早上起來時便喊着頭疼。梅管家進攏香院裏,提醒老爺衙署裏有要緊事,老爺便早飯也沒吃就走了。”

“哦?竟有此事?”梅少卿微微一笑,衙署裏的事情,應該就是替周旻取封號的事情。

事關周旻,梅謙自是着急的。所以,連早飯也不吃,就火急火燎地往外頭跑。

“那外頭的動靜,又與這件事有什麽關系?”梅少卿不解。

绾月道:“還不是賈夫人與她身邊的張嬷嬷?非把老爺病還沒痊愈,便去了衙署這件事情,賴到梅管家身上。梅管家百口莫辯,那兩個又是蠻不講理的,不敢拿老爺怎麽樣,就逮着他出氣,還說他故意慫恿老爺去祠堂……”

绾月欲言又止的樣子,忐忑不安地看着梅少卿,手裏的帕子絞了又絞。

梅少卿看了她一眼,自己理了理身上的衣服,坐在妝鏡前,讓绾月給她梳頭發。她通過發黃的銅鏡看绾月,發覺她仍然一副糾結的模樣。

“有什麽事情便說吧,吞吞吐吐地做什麽。”梅少卿對着銅鏡說道。

绾月想了想,仍然把事情說了出來:“張嬷嬷帶了幾個人,站在門外是想管姑娘要人。”

梅少卿聽見她這句話,不住地挑了挑眉毛,看着銅鏡裏的绾月緊緊拽着根點翠簪子。

翠羽做的葉子上,鑲了用黃金與真珠做成的,活靈活現的蜜蜂。蜜蜂旁邊還有大小相同的一只蟋蟀與天牛,都是用翠玉珠子串成的。

梅少卿記得,這是前陣子,連老太爺托崔聞溪從江左帶來的。她到了京城,他老人家還不忘年年給她打造新的頭面,請了專門的巧匠設計,在外頭絕找不到一支重樣的。

绾月緊張地看了眼梅少卿,如實道:“姑娘,我看管家被她們逼得無路可逃,就讓他躲進我們院子裏。料想那幾個婆子,也是不敢踏進拙玉院半步的,誰知她們竟賴在院門口不走,非要姑娘把管家交出去!”

梅少卿聞言又看了眼穿外,果然看見門口的張嬷嬷鬼頭鬼腦地望院裏張望。

頭痛地揉了揉太陽穴,梅少卿的聲音響了起來:“管家對我盡心盡力,也算我拙玉院的半個人,你這麽做無非是為了護他,我不會責怪你。”

“真的?”绾月的眼睛亮了亮,把手裏的簪子插進梅少卿的發髻裏,又出妝奁裏拿出一支碧玉葉子,嵌着幾朵淡粉紅芍藥蕊的簪子,斜插在另一端,“如今到了春天,姑娘總該穿着清麗的顏色。姑娘在老家別院的時候,總作這副打扮的。”

梅少卿看了看自己身上一件淡綠色的罩紗,與外頭剛長出嫩芽的柳葉一個顏色。想起在連家別苑裏度過的春天,心情不由好了許多,臉上也有了笑意:“好了,鬼丫頭,我還不知道你拿着什麽心思?你且叫院裏的婆子将那些個礙眼的攆走,我拙玉院的人,可不是她們想動就能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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