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曼曼
花園裏沒有一點聲音,沉默持續了好久。
祝雙雙臉色蒼白,額頭上滲出密密麻麻的汗。
季明瑞問她:“怎麽了?”
“我也不知道,就是突然很慌。”她微彎上半身,捂住胸口說:“有點喘不過氣。”
寧宿眨了下眼,那雙寂靜的眼睛恢複了生機,看向花園裏的鬼朋友們。
此時他們正一個個躲在玩家身後,一副很害怕的樣子。
孟江以為祝雙雙看到人融化成一張皮,被吓到了,他說:“我們上樓吧。”
花園裏,濃郁的花香和腐臭融合在一起,比單純的腥臭更刺激人的胃,進一步加重壓抑,實在不适合多待。
四個人上樓了。
在407,季明瑞給祝雙雙倒了一杯熱水。
這間房成了他們聚會讨論和觀察的場所,祝雙雙坐在露臺的搖椅上,看着下面的場景,還是有些難受。
她說:“我們是不是昨天一發現,就該告訴朱集史萊姆鬼朋友能出去?”
“如果我們說了,他們是不是就不會死了?”
“我們是不是錯了?”
在面對嚴重事件刺激時,有人會把錯誤歸結到別人身上以求喘息,有人會把錯誤向自己身上攬自責愧疚。
孟江不知道怎麽安慰她,只能表面地說:“朱集也知道史萊姆鬼朋友能出去啊,花園裏肯定有人知道,只有你一個站出來告訴他了,你做的已經很好了,是他自己不聽。”
這直男式的安慰沒有讓祝雙雙好受多少。
她看向寧宿,“宿宿,你覺得昨天我們應該告訴他嗎?”
昨天她問要不要告訴朱集時,寧宿沒有發表意見,和很多一次一樣。
祝雙雙知道他就這樣,這次卻很想聽聽他的意見。
她只想聽寧宿的,只有寧宿能讓她安心。
寧宿:“不告訴。”
“一個沒有自保能力的人,懷抱可能性的困境鑰匙,讓人知道不是好事。”
季明瑞順着他的話說:“對,我們只知道史萊姆鬼朋友能出去,并不知道他能不能帶人出去,當時那種情況說出去,史萊姆鬼朋友面對的就不只是一個玩家的逼迫了。”
“他的死不是因為物理傷害,別再想了,與其繼續想這件事,不如想想怎麽離開,以及明晚我們開窗的應對方法。”
祝雙雙“嗯”了一聲,她又看了一眼寧宿。
敏感的她隐隐覺得寧宿狀态也有些不對。
一個人的選擇和判斷,多少基于過往的經驗。
他回答得這麽肯定,是經歷過類似的事嗎。
“這個副本好難。”祝雙雙垂頭說。
難不在于推理,難在于讓人很難堅持,把疲憊和暗色一層層向人心上糊。
孟江蹲在祝雙雙面前,說:“你表現得已經非常好了,多下幾個副本你們就适應了,這是游戲常态。”
季明瑞說:“別想那些了,我們想想接下來怎麽做。”
他分析說:“以目前的情況看,‘出生’有兩種可能性的辦法,一種是按照別的玩家說的,我們幸運值滿8點,或許再加一條十天。”
“另一種就是……”
就是什麽,他想到那天祝雙雙和寧宿鬼朋友面前的有所保留,他說到這裏停住了。
他不說,另外三人也知道。
另一種可能就是,有一種鬼朋友或許能帶他們出去。
這種可能還沒來得及驗證。
更糟糕的是,布布和史萊姆鬼朋友都毀滅了。
孟江:“只有他們倆嗎?”
季明瑞:“或許還有一個。”
那一個是誰,很好想。
有玩家推測,得到足夠多幸運值就能‘出生’那天,只有兩個玩家一點幸運值都沒有,一個是陳金鵬,一個是朱集。
後來他們用逼迫的手段,從鬼朋友那裏得到3點幸運值。
另外還有一個玩家,那時只有1點幸運值,而且到今天依然只有1點幸運值。
那個人是,小蠱婆。
從入住城堡後就非常低調的大佬。
她和師天姝一樣,一直待在房間,從不來花園玩。
師天姝好歹會在吃飯時說些話,她只會在回答問題時說一兩個字。
“那這次我們要……?”孟江想了想,又說:“她那麽厲害又在那種社團裏,我感覺她一定知道,不用我們告訴他。”
全游戲基地,沒有人比永冥社團裏的人更了解黑暗物種了。
永冥社團裏,他們經常聚在一起的高手裏,就有一個黑衣阿贊,蠱婆一定比他們更了解鬼朋友,或許她比他們更早發現這一切。
“而且她真的很危險,在她眼裏人命不如蟲命,我們最好不要輕易招惹。”
三人也知道她危險,在進入城堡的路上,她不動聲色地就放倒了一個人。
季明瑞說:“其實按照第一種方法,你們三個只差1點幸運值,我只差2點,我們不多摻和,堅持一兩天也能離開這裏。”
因為剛才花園裏發生了讓他們心情多少有點沉重的事,這件事最終沒讨論出一個确定結果。
從407分開後,寧宿帶着鬼生和血娃娃去了六樓。
他看了一眼603的門,敲響了師天姝的房門。
師天姝給他打開房門後,也沒問他來幹嘛,給他一杯熱水,繼續坐在窗前沙發上,看窗外花園的情況。
今天上午,第一次出現兩個鬼朋友毀滅,并且不是被怪物小孩毀滅的情況。
花園裏有濃烈的腐臭味,一開始他們認為是朱集融成人皮的味道,在清理人體和氣球娃娃時,終于發現,腐臭來自于從氣球娃娃身體裏流出的東西。
那液體已經滲入花土中,看不出是什麽,依然讓一衆玩家變了臉色。
師天姝看着他們看鬼朋友的眼神,端起骨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水。
就是在這時,她聽到和鬼生并排坐在她腳邊地毯上的男孩說:“我不喜歡人類。”
男孩進來後就沒怎麽說話,左邊坐着鬼生,懷裏抱着血娃娃,垂頭坐在那裏,一開口就是這樣一句話。
師天姝把茶杯放在小桌上,看着他垂頭露出的細白脖子上,隐隐露出的黑色血管,說:“那,身為人類我很抱歉。”
她不知道從哪裏拿出一顆燦金糖果紙包裝的圓滾滾巧樂力,伸手放在寧宿面前。
“嗯?”小男孩立即擡起頭,順着那顆巧克力,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她。
師天姝好笑地看着他。
“我替人類向你道歉,還讨厭人類嗎?”
寧宿立即:“人類有您了不起!”
他開心地盯着手裏的巧樂力,在糾結要不要現在打開吃時,又聞到其他香味。
地毯上那個小桌子上多了一個精致的奶油蛋糕。
小蛋糕看着不大,卻鋪了厚厚一層奶油,奶白色的奶油上,兩顆紫黑色的車厘子和一顆紅彤彤的草莓。
小蛋糕旁邊還有兩杯冒着熱氣的牛奶。
寧宿又驚又喜地看着師天姝,眼睛裏星星都快冒出來了。
師天姝笑着說:“吃吧。”
寧宿把奶瓶給血娃娃,把一杯牛奶給鬼生,拿着銀叉,盯着小蛋糕看了好一會兒。
他從來沒吃過這麽精致的小蛋糕。
陽光透過落地窗灑在身上,吃完松軟奶甜的蛋糕,喝完醇香的熱牛奶,或許是實在太滿足了,寧宿坐在地毯上被鬼生和血娃娃靠着,趴在小桌上,在陽光暖暖的中午睡着了。
他又一次夢到18歲那年。
他的暗黑系異能被發現了,人類異能者中從未有過的詭異異能。
好多人圍着他,他的導師、基地掌權者、科學家、同學們,用冰冷的眼神看着他,像是在看異類,又像很興奮。
他從小已經習慣這樣的注視,但在陰冷的冬風中,依然被凍得如針刺。
他們趕他出去,說讓他去淨化喪屍病毒。
好多人推他,他不記得究竟是誰最後一下把他推出基地的。
他身處于喪屍群中,喪屍們帶着腐臭氣息,黑壓壓地向他靠近,“嚯嚯……”
忽然,他看到一個喪屍的頭是巧樂力做的,一個喪屍冒着奶油泡泡。
他摘了巧樂力喪屍頭,開心地坐在地上啃了起來。
那一天陽光明媚,一群喪屍跪在他周圍,供他享用。
有巧樂力喪屍,奶油喪屍,草莓喪屍……一天吃一個,可以吃到很久很久……
睡夢中的小男孩咽了口口水。
師天姝看着在她身邊睡着的男孩唇角微微揚起。
她從沙發上起身,低頭看向他沐浴在陽光下,稚嫩又精致的眉眼,心好像也被陽光暖融了。
“等從副本出去,我就把你拐到銀桦社團當弟弟。”
“有弟弟,好像也不錯。”
那天中午,寧宿難得的吃的有點少。
可把祝雙雙給吓到了。
不會是還在上午的情緒裏沒出來吧?她都好了,怎麽這個神人還沒好?
“你不吃個雞腿?”祝雙雙試探性地問。
寧宿:“我們要遵守師社長的節食規定,怎麽能吃那麽多。”
祝雙雙:“?”
寧宿非常自覺地,收回了在雞腿上停留了十秒的視線。
吃完飯後,恢複能量的四人,再次回到407讨論接下來的應對。
幸運值這件事基本上就是順其自然,等什麽時候他們夠8點就下去試試,不用再讨論。
擺在面前的兩個問題,一是要不要去提示蠱婆,二是明晚怎麽應對怪物小孩。
第一個問題很難辦,因為蠱婆這種等級的玩家應該根本不需要他們提示,他們暴露自己知道她的鬼朋友能出門可能是一種安全隐患。
而且,蠱婆應該沒像陳金鵬他們那樣虐待鬼朋友。
可是,朱集的事,讓他們不敢輕易做決定。
寧宿在407掃了一圈,确定上次他趕走蠱蟲後,蠱蟲沒再出現在四樓,“那就不提示,我們自己試。”
祝雙雙疑惑:“咦?你怎麽這麽積極?”
“啊,”寧宿說:“在這裏,我得少吃一點,保護我們的母體,但離開副本回基地我就可以花季總的積分了,說不定能吃大餐。”
“……”
孟江“咳”了一聲,“那個,怎麽試?”
寧宿:“我把他鬼朋友偷出來,試試他能不能帶我出去。”
“……”
不知該從上半句開始吐槽,還是下半句。
孟江:“我有件事要跟你說,蠱婆有123種蠱蟲,命蠱、情蠱、瘋蠱她都會下,她的房間各處都有蠱蟲。”
季明瑞也不得不再打擊他一下,“而且,她的鬼朋友憑什麽要帶你出門?”
寧宿:“你們別管。”
聊天到此結束。
三人就真的不管,只看着他怎麽做。
405房門一下午都沒開,寧宿和鬼生在床上睡了一下午。
神奇的是,晚飯剛擺上桌,兩人同時睜開了眼,帶着血娃娃準時下樓吃晚飯。
三人很是沉默。
吃完晚飯,他回房間又睡了,是鬼生帶着血娃娃來走廊,和他們一起等怪物小孩。
今晚開窗的依然是五樓。
白霜帶着三個鬼朋友坐在門後。
有三個鬼朋友,她今晚一定是安全的,但她其實心裏隐隐有些不安。
今天師天姝拒絕了她。
她不明白為什麽。
像她這種級別的社長,應該非常理性地以利弊做為決策的依據才對。
她帶着三個鬼朋友難道不是對六樓非常有利嗎?
接着,五樓唯一一個明确歡迎她的朱集死了。
更雪上加霜的是,她發現了氣球娃娃裏流出來的腐肉血泥。
再結合師天姝不讓她回去,下了好幾個副本,智商在線的她意識到了什麽。
如果說,昨晚她把石頭鬼朋友扔出去,還有一絲可以忽略不計的愧疚,那現在,某一秒鐘,她甚至想今晚開門的是她也行,再扔一個出去。
她坐在三個鬼朋友身邊,身體僵硬,身上的寒毛豎了起來。
想到前面幾天,她還抱着他的鬼朋友睡覺,就生出的一股作嘔欲。
她第一次這麽平靜地等着鬼朋友的到來,多一個少一個鬼朋友好像沒那麽重要了。
“媽媽的肚子好溫暖,想要扯到地獄陪伴。”
“我死的時候,它在顫,可是對我的眷戀?”
來了。
她等着她的門被砸響。
“哐當”一聲,門落地的聲音。
白霜驚訝地站起身。
劉連天是朱集之後,第二個跟着陳金鵬向鬼朋友逼要幸運值的玩家。
他原本就有3點幸運值,又要出2點,幸運值在玩家已經算挺多了。
他該非常開心,可陳金鵬和朱集相繼死亡後,他隐隐有些不安,尤其是今天在花園親眼看到朱集的死亡,以及聞到氣球鬼朋友身體裏流出的濃烈腐臭味。
“我在怕什麽啊?”他給自己加油打氣,“至少今晚死的不是我,一定是白霜的鬼朋友被扔出去。”
他看了一眼坐在他旁邊的鬼朋友。
他的鬼朋友是一個塑料泡沫娃娃,最常見的保鮮減震用的那種白塑料泡沫,臉上的五官是挖出來,加之以顏料塗抹,形成一張睡夢中睜開眼看到會被吓到整夜睡不着的臉。
除了五官被挖出來的凹陷,她胳膊上還有被人摳出的一個個坑。
那是劉連天逼要幸運值時,在她身上摳出來的。
鬼朋友注意到他的注視後,瑟縮了一下。
劉連天在想,她身體裏的東西,也那麽腥臭惡心嗎?
注意到鬼朋友的瑟縮,劉連天目光閃了閃。
幾經掙紮,在聽到怪物小孩的歌聲時,他的臉上露出一個勉強的笑,僵硬地伸手去抱她,“別怕,我一定會保護你的。”
“哐當!”
他們面前的門應聲而倒。
劉連天驚恐地睜大眼睛。
剛才說要保護鬼朋友是有虛假成分在,可這一刻他無比真切地要保護鬼朋友,他的手再也沒有一點猶豫,急切地要把鬼朋友抱進懷裏。
可惜,密密麻麻的蠱蟲比他更快。
它們把塑料泡沫娃娃擡起來向外快速移動。
“滋呀——滋呀——!”
塑料泡沫娃娃在密密麻麻的蠱蟲上,哭着瘋狂掙紮,但她仿佛被蠱蟲吸住,一點也掙紮不動。
“沫沫!”
李連天慌張爬起來,不顧一切地要去救她,“沫沫!”
他眼裏的害怕和擔憂,這次一點也不作假。
沫沫在蠱蟲上看到後,突然放棄了掙紮,只是眼淚更洶湧了,“滋……呀……”
蠱蟲爬上了劉連天的身體,密密麻麻地把他裹住。
他還是在拼命掙紮,一個黑色蟲人用力地揮舞着胳膊,跌跌撞撞地向她跑來。
“沫沫,我……我再也不挖你泡沫了,你要堅持住。”
像是有什麽鑽進了他的嗓子裏。
男孩的嗓子嘶啞模糊,“我知道了,原來,你……才是,我……最重要的……人,是命……”
“滋……呀……”塑料小人的眼淚是白色的,像是一顆顆塑料顆粒從她身上簌簌落下。
“滋呀!!”
在黑色蟲人終于追上來,伸手要抓住她時,塑料泡沫娃娃被蠱蟲扔到了樓下。
那只手沒有收回,蟲人跟着她翻了下去。
在她被怪物小孩抓住時,隔着一層黑色蠱蟲抱住了她。
不管是不是自私的,在毀滅前,泡沫娃娃終于再一次感受到了懷抱的溫度。
【玩家劉連天鬼朋友毀滅。】
【玩家劉連天死亡。】
白霜驚訝地打開門,看到蠱婆不知道什麽出現在407門口。
五樓另外兩個玩家也從門內出來。
繼錢東方、朱集、劉連天相繼死亡後,他們五樓也只剩下四個玩家。
小蠱婆看向驚訝的白霜,沙啞開口:“歡迎加入,我們五樓要保持最強戰力。”
她的聲音像是在砂紙上磨過,連笑聲都是粗粝的,“上次師天姝被永冥社團打敗,也是在一個陰暗物種橫行的副本。”
五樓另外三個人目光灼灼地擡頭看向她,五樓陰暗的走廊裏靜默一片。
忽然,蠱婆轉頭看向房門。
在蠱婆離開,507門剛被關上那一秒,有個小男孩悄無聲息地在玻璃上露出腦袋。
窗上所有蠱蟲動作一致地面向他。
黑色能量源源不斷地向窗戶上輸入,一個個蠱蟲像是喝醉酒,暈頭轉向地看向他。
稚嫩的小手把蟲子向一邊扒拉扒拉,從窗戶爬進去。
他翻進的窗戶屬于兒童房,這裏靜靜地坐着一個油彩木偶。
蠱婆是所有玩家中,唯一一個從來不陪鬼朋友的人,他們分住在兩間房,有時候蠱婆下去吃飯都不帶他。
油彩木偶不知道這樣坐在兒童床上,坐了多久,聽到窗口聲音時,僵硬地轉過頭,木頭關節處發出一聲“嘎吱”。
有一個精致漂亮的男孩背着月光看向他,對他揮了揮手。
他從窗上靈巧地跳過來,蹲在他面前,眨了眨澄澈的桃花眼,“你好可愛呀。”
逼仄的兒童房沒開燈,油彩木偶臉上紅一圈綠一圈的油彩,和誇張上揚的嘴角,在黑暗的光線裏非常驚悚。
他呆呆地看着寧宿。
寧宿微起身抱住他僵硬的身體,細白的小手貼在他木質老化粗糙的後背上,手下黑色物質源源不斷地向他體內輸入。
他貼在他耳邊,輕聲說了句什麽。
蠱婆打開兒童房間門時,一切如常。
兒童房窗戶上布滿密密麻麻的黑色蠱蟲,密不透光。
黑暗的房間裏,油彩木偶和往常一樣一動不動坐在那裏。
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關上了兒童房門。
門內外,兩間房一樣的黑暗。
夜裏十二點。
四樓四人都沒得到幸運值。
夜裏兩點。
所有玩家都睡着時,403房間,紙紮人從床上起來,坐在枕頭邊,盯着祝雙雙看了好一會兒。
他沒發現出任何一點聲音地從床上下來,打開門,猶豫了一下,抱着門上藤條上的骷髅小夜燈,輕聲離開了。
深夜兩點是城堡最安靜的時候,也是整個童話鎮最安全的時候,城堡外的怪物小孩好像也睡了。
紙紮人吱吱抱着骷髅頭小夜燈,來到城堡花園最左邊。
這裏和花園其他地方都不一樣,沒有花草沒有玩樂設施,只有剛翻過不久的黑土。
這裏是玩家們埋屍體的地方。
死去的玩家并不是全部變成屍水和血水,有些玩家變成肉餅,有些變成白骨,還有一些玩家的碎肉也要收拾,活着的玩家就把他們都埋在這裏了。
紙紮人把骷髅頭夜燈放在前面的石頭上照亮,開始扒土。
空氣中的屍臭氣越來越濃,腐爛的屍肉在慘白的月光下,冒着一層紅光。
吱吱摳下一塊沾着幹涸血的腐肉,塞進嘴巴裏。
進食了那一塊帶血的肉後,他身上的紅紙,隐隐有紅色液體在流動。
他又摳下一塊。
忽然,他聽到什麽聲音,立即站起來。
“爸爸節節高,媽媽變寬寬。”
“爸爸發大財,媽媽心矮矮。”
月光凄白,沒有讓城堡變亮,反而給城堡和花園植物渡了一層陰森的白,壓下其他色彩,顯現出黑白電影的陰暗色調。
一個身穿白色蓬蓬裙,黑色長發的小女孩,抱着骷髅頭,靜靜地站在那裏。
她的黑發又直又密,右側的頭發挽住在耳後,露出耳朵上一個小小的三瓣血花耳釘。
濃密纖直的睫毛沐着月光,美麗的眼睛裏冒着詭幽的光。
直直盯着紙紮人旁邊的骷髅夜燈。
那個夜燈是寧宿親手做的。
紙紮人墨點的眼珠對上她,身後一片血霧。
小女孩歪了下小腦袋。
她身後土裏牆上冒出一個個小骷髅,她在衆多骷髅人的守護下,一步步走向紙紮人前面的石頭。
她彎腰抱起那個骷髅小夜燈,把懷裏原本那個骷髅頭塞到紙紮人懷裏。
她微微歪頭看向紙紮人,柔順的黑發垂落在死白的臉頰,那裏隐隐露出血紅的血管,濃紅的櫻唇微張。
“別靠近我媽媽和弟弟。”
留下一句陰冷的話,她消失了。
原本她就是一道虛影。
她消失後,牆後的木乃伊小人飛快地跑過來,和紙紮人一起快速扣帶血的腐肉向嘴裏塞。
不到三點,鬼朋友們就回到了床上。
405露臺上多了一盞骷髅夜燈,在垂挂在藤條上和擺在地上的衆多骷髅夜燈中,毫不起眼。
襁褓裏的血娃娃睜開了眼,看了一眼床上的兩個小男孩,這次真正閉上了眼。
夜裏三點,床上的男孩爬起來,輕輕打開房門。
他站在門外,從門縫裏悄悄向襁褓裏看了一眼,見裏面的血娃娃抱着骷髅頭安安靜靜的睡着,長長的睫毛自然垂在白皙的臉頰上,“唔”了一聲,小跑步偷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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