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些許的不平靜

祁良夜搭在膝頭的手略微一緊,漆黑如墨的眸子閃過一些他自己還未意識到的情緒。

在他看來,那抹情緒,只是些許的不平靜。

一道白衣突現,謝瑜從善如流地進了屋子。

祁良夜此時面上神色不鹹不淡,就在他那張寬大的梨花木案幾前,還站着一位全身着漆黑铠甲的高大男人。

煞氣極重,蓬勃的肌肉似乎下一秒就能将衣服撐破。

光從背影,謝瑜就感到了一股極強的壓迫感,她眸子微微閃了閃。

“這位是錦衣衛統領,蕭逸,蕭大人。”

蕭逸緩緩轉過身,一張硬朗的面孔就映在人前。

“原來是蕭大人,我是謝瑜,初次見面,多多指教。”

謝瑜面容和善地對他略一颔首,随即自如地靠在了祁良夜的案前。

她第一次進書房就這麽幹,也沒見祁良夜說她。

蕭逸此人出身平民,鎮守邊關多年,與霍世君同歲,後由霍世君舉薦,從邊關調到了京城,可謂一步登天。

最重要的是,在謝瑜來之前,蕭逸掌控着整座京城的安防,是祁良夜近前重臣。

“蕭逸,見過謝大人。”

蕭逸聲音略微沙啞粗糙一些。

見到長相姣好的謝瑜,還有她那一頭看起來極為怪異的辮子,眸中微微閃過幾分詫異。

“今日找你二人來,是想重新考量一下京城的安防。”

男人靠在椅背上,轉動着手上戴的扳指,語氣簡略道。

書房一瞬間陷入沉默。

蕭逸不由得看向身旁正垂着眸子的女人。

是他聽錯了吧,殿下讓他與一個女子商讨國事?

他眼底的不屑沒有逃離祁良夜的眸子。

祁良夜無聲一笑,嘴角微勾。

案前謝瑜懶散地撥弄着書桌上的那塊墨,幾個月前的那只墨已經被用完了,她手指只是摸了兩下那塊兒新墨,便自覺地收回了手。

眼見着謝瑜始終沒開口,蕭逸只好起頭。

“臣私以為——”

“外部的防禦工程如今已足夠,只是府上還欠缺一些。”

“府上的守衛需要進一步提高戰鬥力,進一步加強布局,政議堂的守衛應當再添加一些人手。”

一句話說完,祁良夜沒有出聲,眸子卻淡淡地落到了女人身上。

習武之人身材大多嬌小,像謝瑜這般武功卓絕,身形高挑的女子不多。

女人從後腦揪出一只辮子開始揉撚,細白的手指像上好的羊脂玉,逐漸揉進了那一撮深黑之中。

“目前可不是守衛戰鬥力的問題,”

謝瑜可不怕得罪人。

這個蕭逸雖然她還沒進一步接觸過,但從他的防衛布局中就能看出,此人太過謹慎,小家子氣不說謀略上也不成熟。

“是我們的位置問題。”

蕭逸在她說第一句話時就忍不住側目,心裏升起一股惱意。

位置問題?

太子府的位置有問題?

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太子府平日的防禦機制我就不說了。”

“政議堂是太子爺平日的辦公地點,重要性不亞于太子府,為何兩個地方人員設置一強一弱?”

“我說的位置問題,是指蕭統領在布局時太過謹慎,防守太過。”

“為何總是王岳主動出擊,我們頻頻退守?”

“王岳一幹人等的暗哨多到可以在政議堂和太子府附近開個店,怎麽敵人都潛伏到家門口來了,您還縮在烏龜殼中?”

蕭逸想反駁,卻突然發現她說得對。

誰說防禦真得必須只能是防禦?

也可以主動出擊啊。

“防禦機制不只是防守端的問題,除卻防守,适當的進攻可以讓敵人主動退讓,甚至殺其銳氣,亂敵之心。”

“而且,蕭統領還忽略了一個問題。”

“京中的江湖人士日益增多,普通訓練出來的暗衛對上江湖人士多半都變成了廢物。”

“若不是這些日子暗影樓的人手被我麾下的幾名舵主拖住手腳,您以為自己為什麽過得這麽安穩?”

的确如此。

早在幾個月前進入京城時,她就飛鴿傳信送到了總部,要求全面圍殺暗影樓。

暗影樓若還是那個江湖上的暗影樓,謝瑜的圍剿申請就毫無道理可言,但如今暗影樓叛變歸入朝廷,清剿它的存在就名正言順了。

畢竟江湖與朝廷水火不容,謝瑜的存在只是個意外。

一個絕世僅有的意外。

蕭逸被說得面紅耳赤,幾乎不敢正視祁良夜的視線。

祁良夜對京城的防衛了如指掌,自然知道謝瑜說的是什麽問題。

晦暗的視線掃過蕭逸高大的身軀。

他一點也不驚訝,畢竟他也曾與蕭逸商讨過。

“那依你之言,該如何?”

“明暗轉換,蕭統領有一點說的很對,我們府上守衛的戰鬥力的确太弱。”

蕭逸暗中松了一口氣。

“所以,”

謝瑜眉目一挑,語氣一頓。

“我覺得這件事情可以交給蕭統領,你我二人分工行事。”

“畢竟我是江湖人士,訓練方法過于兇殘,訓得不好可能會造成極為重大的損失。”

祁良夜對此沒有什麽意見,他只負責驗收成果。

倒是蕭逸,紅着臉,勉勉強強地接受了。

祁良夜淡淡一揮手,“下去吧。”

兩人行了禮,規規矩矩地退了下去。

夜路冗長,謝瑜貼底的錦緞鞋輕輕踏在青板間的卵石上,一旁的蕭逸看她自己玩的不亦樂乎,終究還是将想說出口的話咽了回去。

“謝大人慢走,蕭某先行一步。”

語罷,便落荒而逃。

兩人還未出院子,只是堪堪到了正院池塘上的小橋,離正房不遠。

祁良夜起身站到窗前。

他搭上黑檀木做的窗框,微微用力,指關節泛出幾分白。

遠處那道倩影一跳一晃,突然,她似是察覺到了什麽,轉身回頭。

卻徑直撞上那雙深邃如墨的眸子。

将近十一月的風是涼的,透過屋檐下繡着竹枝的燈籠,所有的牆屋片瓦有一瞬間被昏黃的燈光折射出幾分迷離,那雙眸子也是涼的,卻穿過風徑直落到了她的身上。

如此鮮明。

有那麽一瞬間,謝瑜确信,他在看她。

但那人只是慢慢收回手,他鮮少穿黑衣,今夜卻是一身風姿綽綽的黑底燙金龍紋的衣袍,襯得他愈發的深不可測。

燈影搖晃,謝瑜轉過身。

是了,他就是在看她。

即使那道人影移動腳步,緩慢消失在窗前。

但謝瑜依舊感受到了那股不平靜。

真奇怪。

她想到。

。……

隔日上午,趁着天暖,長公主辦的流風宴興盛地辦了起來。

太子府門前停着一輛紫檀楠木制成的金絲馬車,一位身姿輕靈的小姐不太端莊地跳上了馬車。

“走吧。”

車內傳來聲音,謝阿寶坐在前面駕車,謝如意則是坐在馬車內陪着謝瑜。

兩名女侍衛皆戴白狐面具,一藍一粉的修身勁裝,極為飒爽。

而主人公依舊編着滿頭的辮子,這種細碎的辮子融合了胡族的發型特點,将女子冗餘的長發編成無數只兩股辮密密麻麻交雜在腦袋上,如果頭型不好看,整個發型也就毀了。

但謝瑜的頭小而渾圓,腦骨更是展露完美的弧形。

它在額頭前部會特意留下幾縷長指耳部的短發襯托臉型,顯得極為幹練且充斥着異域風情。

最主要的原因是今日謝瑜穿着一身紫色修身的長裙,走動間腰臀曲線會姣好地顯露出來,而且,謝瑜為了虛張聲勢,腰間還纏着一只黑色的短鞭,她上身披着黑色單布披風,整體風格更加嬌蠻一些。

腦後一只銀步搖随着馬車停下而微微晃動。

“看看今日都能鬧出一些什麽風波。”

謝瑜微微挑眉,待謝阿寶掀起簾子後,她這才風情萬種地下了馬車。

她如今年紀已經二十,在京城貴女的眼裏,可以說是老姑娘。

但比起這些什麽風浪都沒見過的黃毛丫頭來說,她整個人都透露着一種成熟妩媚的風情,尤其是看人微微斜睨時,直看得人小鹿亂撞。

因為常年居于高位,謝瑜一舉一動都透露着強大的氣場。

有一同下車的小姐人家不自覺落在她後面,待謝瑜慵懶地用兩指将花貼遞到門前管家的手裏,這才眉眼微挑,在謝如意的扶持下慢慢踏入了長公主府的門檻。

長公主是當今聖上的胞妹,與祁良夜的關系還不錯,至少表面上是正常走動。

如今長公主府向寄居在太子府上的謝國公嫡女遞上宴會帖子,那謝瑜自然要借這個機會來看看京城中的世家名流都是什麽德行。

長公主府門前。

忠義侯府的馬車剛剛抵達,只見一雙玉手微微挑開那車簾,在丫鬟的攙扶下端莊地下了馬車。

孫清瑤站定時,恰巧看到那道披着黑色披風,滿頭辮子的背影。

“小姐,那女子為何發型如此怪異?”

攙扶着她的丫鬟不自覺皺眉道,

“走路的姿勢還如此的随意,也太不端莊了。”

孫清瑤淡淡收回視線,水藍色的留仙裙外面套着薄薄一層的白底裱花的夾襖,她行走間姿容端秀,一舉一動間皆是世家嫡女的端莊風範。

與那道穿着黑色披風的人是兩個極端。

“莫要多嘴多舌,能來長公主府上的人都是貴客,切不可得罪人。”

話雖責怪,但語氣淡淡。

她面上不自覺帶着股傲氣,如綠竹一般筆直的脊背緊緊繃着,周圍有上前與她打招呼的人,她也只是略一點頭。

随即便在丫鬟的攙扶下,款款進入了府門。

“裝什麽呢,真是,誰不知道她的那些心思。”

“呵。”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謝瑜第一次見面就這麽挑錯,對蕭逸不太友好,但到後面女鵝是會賠禮道歉的,哈哈哈。

任何感情發展起來都是需要過程滴,男主現在剛剛有了一些青澀的感覺,暫且定義為不平靜吧,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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