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 勾我心

怎麽不能比一比?

郁枝不知道旁人,但清楚自個的情況,她深愛奚奚,被碰一碰都受不了,難熬又舒爽,若有可能,她、她也想要這人噴她一臉。

可惜……

她幽怨地瞅着某人。

季平奚被她瞅得發毛——這是不滿意嗎?

郁枝也知是自己強求。

她愛奚奚,奚奚愛的卻是她的色,捧着她、讓着她,無非貪戀她的身。

以色侍人的妾罷了,主人家心情好了賞她甜頭,大抵是這段時日奚奚待她太好将她慣壞,以前從不敢奢望的事情成真,她有什麽好不滿的?

舌尖掃過唇瓣,她心跳忽然混亂。

季平奚看不得她這般模樣,此情此景哪好再昧着良心說美人技術差,摸摸鼻子,不确定道:“許是近日體虛?”

郁枝狐疑看過來,軟綿綿問:“誰虛?”

“我。”

長陽公主老實巴交指着自己,為追愛甘心承認不行。

郁枝和她對視,沒幾息的功夫噗嗤笑出來,眼睛盈盈若水閃着細碎的光:“貧嘴。”

你若是虛,天底下就沒不虛的人了。

她一霎笑開顏,季平奚眉目跟着舒展開:“是比不過你天賦異禀。”

“……”

郁枝悄悄踩她腳。

真有點被慣壞的眉頭。

長陽公主樂在其中:“我就愛你這樣的。”

“哪樣的?”

她咽下那句“水多”,改口道:“勾我心的。”

如此,她二人便在新造的公主府徹底安家。

從明華池出來,差不多半個時辰雲章長公主與郁母大駕光臨。

柳薄煙雙眼蒙着遮光的白色綢帶,看起來還在和季容鬧別扭。

看到皇姑姑沒把人哄好,季平奚忽然就好了。

不是她一個人在這犯愁,莫名地感到受安慰——約莫是‘姑侄同甘共苦’的遭遇,連帶着看長公主的眼神都溫和不少。

她感覺好了,季容感覺實在是糟,不要以為她看不出侄女在想什麽,正因為看出來了,她有苦往肚子裏咽,假裝堅強。

“阿娘。”

“見過岳母!”

如今季平奚對郁母是發自心底當做親岳母。

想着以後‘東窗事發’不被岳母打死,使了勁地獻殷勤,搶了郁枝的活,逼得季容都得為她讓位。

哄得柳薄煙心花怒放,對她十二分的滿意放心,張嘴把人誇得天上有地上無,長陽公主心虛,親手捧了寒瓜來:“岳母,您吃。”

季容冷笑。

“皇姑姑,您也吃。”

瞧着有她的份,季容本着不與小輩一般見識的心,按捺着歡喜和煙兒嘗同一棵藤上長出的瓜。

“阿娘,您眼睛如何了?”

柳薄煙心情極好,笑道:“到關鍵期了。”

郁枝頓喜:“那就提前恭喜阿娘痊愈!”

母女二人有說有笑。

正是有人歡喜有人愁,一筆寫不出一個“季”字,季容拉着愁上心頭的侄女到茶室說話:“神醫醫術高明……”

她先是照例誇了藥辰子一頓,話音一轉:“你要提前做好準備。”

柳薄煙到底是命好,瞎了十幾年的眼睛遇上造詣極高的藥辰子,終得複明的一天。眼睛治好,想瞞的也就瞞不住了。

話音落地,季平奚愣是被她說得四肢發冷。

她才明心動……

若岳母不準她與枝枝來往,她心一顫:“皇姑姑!”

季容擡起手,猜到她要說的話,問道:“你這邊情況怎樣?”

她二人宛如敵國探子的交流方式外人看了少不得要笑一笑,可季平奚如何笑得出來?

她垮着臉:“枝枝不信我的真心。”

長公主點點頭:“确實,你這張嘴啊。”

斬釘截鐵不留餘地,女人緣又好,兩人身份懸殊,起頭便沒處好,不怪枝枝不信。

“煙兒也不信我心無芥蒂。”

姑侄倆唉聲嘆氣。

要說季容得知柳薄煙嫁人生女後這心裏确實紮着一根刺,可這刺比起鐘意的人活得好好的,又算得了什麽呢?

刺總會軟化,直到慢慢消失。

眼前人才是最重要的。

她并非迂腐之人,要怪就怪她沒能給煙兒足夠的安全感。

年少家破人亡,雙目失明,嫁給秀才好不容易有了依仗,秀才卻短命。

季容不知這對母女這些年是怎麽咬牙挺過來的,母女二人在關乎情愛的問題上存在相同的症結。

她畢竟比侄女多吃二十多年的米,一語中的:“與其說枝枝不信你的真心,不如說她不相信自己。”

這世上有一種人便是,艱難困苦她努力邁過,世态炎涼她竭力忍着,唯獨滾燙的愛意是她們做夢都奢求,等真有機會握在手心,卻會惶恐夢總會醒,哪來的榮幸?

需要時間慢慢撫平,慢慢看清,慢慢相信。

被愛的人才能有恃無恐。

比起季平奚不斷挖坑自作自受,季容的情況比她好上一點,好在哪呢?

她不嘴賤。

這一頭姑侄談心,另一頭柳薄煙和女兒說着體己話,三句話不離“奚奚”,郁枝聽得臉熱,不敢要她繼續誇下去,問道:“阿娘,您和長公主這是?”

提起季容,郁母面上喜色落下來,郁郁寡歡:“若柳家沒敗,我勉強能配她……”

事實是柳家敗了,她也不再是完璧之身。

戀慕一人,總想給她最好的。

“阿娘有沒有想過,在長公主心中什麽才是最重要的?”

這答案不言而喻。

季容長公主之尊,至今未婚,多年來為了大柳樹下一抹倩影相思神傷,深情不說感天動地,至少比世間男兒強上太多。

這樣的人,又豈是眼皮子淺的?

道理是一回事,柳薄煙度不過自己那道關,她搖搖頭:“我配不上她。”

郁枝怔在那。

半晌品出淡淡的苦澀。

阿娘如此,她又何嘗不是?

母女倆困在原地打轉不得釋懷,鑽了死胡同,軸起來要人命。

柳薄煙出來一趟沒打算影響女兒‘女婿’的快活小日子,在天黑之前離開。

季容狗皮膏藥地纏着她,放眼京城,現下誰還不知繼長陽公主納妾後,雲章長公主愛上忠烈侯之女?

據說那柳家女還是個瞎子,坊間議論紛紛。

他們說他們的,季容該做什麽做什麽,只覺得他們聒噪,卻也顧不上惱。

彼時彼刻她甚是可憐地趴在窗前,窗外栽種牡丹花,柳薄煙眼睛蒙着綢布看不見她的身影,一聲聲的“煙兒”入耳,心緒亂如麻。

“煙兒,要不是世事弄人,早多少年你就該嫁給我了,你問問你的心,問問‘她’喜不喜歡我,要不要我?可不要自欺欺人,我不是奚奚那樣十八九歲的小年輕了。”

十八.九歲想胡鬧就胡鬧,笨一點慢一點無妨,但她終究不再是十八.九。

歲月不等人。

太遲鈍,太猶豫,會錯過太多太多美好。

柳薄煙不吱聲。

季容鼻子發酸,一半是真心想哭,一半想借勢發揮,聲音哽咽:“難道你要我等到人老珠黃才準我為你暖被窩?”

這話直白,柳薄煙當即紅了耳根,斥道:“口無遮攔。”

季容不會武,翻不過窗子只能老老實實趴在窗前,堪堪露出上半身:“你果然是這麽想的,你好狠的心!”

“……”

柳薄煙被她煩得頭疼,不禁回想多年前風華絕代最是灑脫的容姐姐,思忖:怎麽就變成這樣了?這樣……無賴。

令人不好拒絕,不忍拒絕。

她軟了心腸,驚覺自己還真吃她這一套,別扭道:“有門不走偏在窗戶那邊,有話你進來說。”

季容溫婉一笑,苦肉計得逞。

夏日喧嚣,京城熱熱鬧鬧,長陽公主一身雪白窄袖常服,胸前衣襟繡着雪與梅,長發用一支玉簪挽起,衣袖輕揮,飒爽風流,甫一出現在煙波館的三層樓,隐約能聽到此起彼伏的驚嘆聲。

她見怪不怪,掌櫃的識趣地沒往公主殿下身前湊。

北域聖女手執酒杯半眯着眸子看窗外的人潮聚又散,季平奚走到她身邊:“白姐姐。”

白行衣歪頭看她,忽而笑道:“多年不見,怎麽學會了‘正經’二字?”

她有些懷念當年噙着壞笑要她脫衣服的少女。

“我這支筆不是尋常的筆,筆下只畫不穿衣服的美人。”十四歲的小姑娘說起話來桀骜,最愛做的是天下文人不恥之事,我行我素,提筆可畫山河,也可繪風月。

可惜……名花有主。

她悵然低眉:“你放心好了,我不是拿得起放不下的人,會好好活着,不會為你尋死覓活。”

季平奚不看她,專注看向長街忙碌的人群:“嗯。”

白行衣氣笑:“你就這反應?”

公主殿下嬉皮笑臉:“嗯呀。”

一瞬的靜默,她視線移開這不說話也能拈花惹草撩動春心的小殿下:“是這反應也好,你若和我說一些矯情的話,我指不定會惡心地想揍你。”

“……”

怪人的朋友也是怪人。

能對季平奚一眼鐘情的女人,某種意義來講絕非一般人。

北域歷代只有一位聖女,以聖潔為世人稱頌,偏生當年對着沒長大的小姑娘放浪形骸,兩人你情我願畫了一幅不穿衣服的美人圖。

直接畫進白行衣心坎。

成為她多年來忘不掉的绮夢。

她這輩子估計也就夢這一場了。

回到北域還得盡職盡責做那高高在上永不動心的聖女,使命所在,除非命沒了,否則這擔子要一直扛在雙肩,不得解脫。

“罷了,知道這世上還有你這麽一人,我也算長了見識,沒白來世上一遭。”

白行衣是習武之人,不乏習武之人的豪氣,她年長季平奚十歲,二十八歲的好年紀,拿得起,放得下。

兩人碰杯對飲,她似笑非笑:“若你哪天膩了你那妾,不如來北域找我,我和你私奔到天涯。”

季平奚笑得一臉純真:“不可。”

年少浪蕩走了很多路,畫了許多美人圖,一朝荒唐夢醒,最難消受美人恩。

這輩子只想睡一人。

聖女輸得憋屈,借着醉意說真話:“她哪點比我好?”

長陽公主好不正經地仰頭拎着酒壺喝酒,醉眼含笑:“耐.操?”

“……”

白行衣臉一沉,牙癢,一腳踹飛混不吝的天下第一。

季平奚腳下步法精妙,倚在桌邊笑得牙不見眼:“白姐姐,你怎麽還輸不起了?”

誰輸不起了?

白行衣有句話堵在嗓子眼,心道:你試都沒試過,怎就知我不耐.操?

她有口難言,一掌拍斷窗棂:“走了!”

來去如風。

季平奚扔了酒壺,大喊:“白姐姐慢走!江湖再見,還是朋友!”

至于美人圖、美人恩,就罷了吧。

人活兩世,赤忱的心意藏在醉話玩笑裏,成年人的愛恨說簡單能簡單到一句“耐.操”把所有想說的囊括其中,說複雜卻也有顏晴、孤辰子那等邪肆之人,害人不淺。

付完窗戶錢,長陽公主攜着一身酒氣,踏風而行。

熏熏然一頭栽進郁枝溫軟的懷抱。

“香。”

她半醉半醒。

郁枝攬着她腰,醋味飄出來:“見過你的‘白姐姐’了?”

白日炎熱,頂着上頭的太陽季平奚看她兩眼,在日光下,在蟬鳴中,捏着美人下巴深吻。

“枝枝……嫁給我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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