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江州,重虹山腳下。

孟扶淵獨自坐在車廂裏翻看江湖三大門派,陵皓閣,北圻宗和昭元寺合力編撰的《陵元江湖史》,看累了就阖眸歇一會兒。

趕路的這兩天裏,孟扶淵幾乎将所有時間都花在眼前這本書上,為的就是了解一百五十年前那場哀鴻遍野,生靈塗炭的除魔大戰。

可是這本史書還是過于官方了,就和江湖上廣泛流傳的版本大同小異,甚至文章中有那麽一段,不知道是何人執筆,将陵皓閣閣主描寫得上天入地,無所不能,豐神俊朗,儀表翩翩,可見編寫這一部分的編者對于沈濯有無法克制的偏愛,總是要添一些私人情感。這段估計是陵皓閣的人寫的。

《陵元江湖史》是編年體,好在不是派別體,不然孟扶淵還要一個門派一個門派的查找翻閱。

孟扶淵看完有關除魔之戰的部分,才大約知道,一百五十年前,以陵皓閣為主,昭元寺,北圻宗,無為山莊為輔的除魔之戰持續一個多月,最後正派所有人衆志成城,齊心協力共同取得勝利,只不過魔教教主和幾位大護法心腸歹毒,死之前也要拉正派墊背,一副“我負天下人”的做派,臨死之前動用魔教邪術,自身爆體而亡,功力波及半個徐州,因此所有前往徐州參與戰役的正派俠士無一幸存,徐州血流成河,瘡痍滿目,百木凋零,好是凄涼。

如今,一百年過去了,徐州才逐漸變得繁華起來。那場生靈塗炭的大戰逐漸被江湖人士淡忘,大家相安無事,游山玩水,相互切磋,你來我往,直到最近,赤焰幫一案,魔教邪術重現人間,讓所有人都開始不寒而栗,生出無名的恐慌。

這場大戰并沒有提及《陵元功法》,大約是編者無法考證,因此略而不提。

江湖傳言說除魔之戰起初并不順利,魔教邪術威力大,變化萬千且捉摸不透,使得正派連連落敗,正是因為最後陵皓閣閣主沈濯使用《陵元功法》,才一舉扭轉敗勢殲滅魔教。

因此得《陵元功法》者天下無敵的傳言在江湖廣為流傳,很多人對此深信不疑。

這其中還包括汴清予。

現在魔教餘孽可能在暗處蟄伏,而《陵元功法》重現人間的傳言也愈演愈烈,這兩者皆指向百年前的那場大戰。

孟扶淵忽然生出一個荒謬的想法——似乎暗中有一只大手在操縱全局,在引誘所有人将視線重新放回那場,快要被時間沖淡的大戰,江湖衆生,包括自己,都是他的棋子。

孟扶淵想不出什麽頭緒,伸出一手,修長的拇指與中指揉了揉太陽穴,掀開側窗簾子,問道:“昭元寺還有多久到?”

陸九牽着馬缰繩,大聲答道:“莊主再等等,快了,估計還有半個時辰。”

身後的霍一騎快了一些,正好與陸九齊平。

陸九見身側多了一個人,又是一刻不說話都覺得渾身難受的性子,随口找霍一閑聊,“燕大俠……你怎麽也和我們一樣騎馬了?莊主不是通常都請你去坐馬車的嗎?”

霍一:“……”自從那晚之後就再也沒有這種待遇了。

霍一還是想了個比較穩妥合理的說辭,“我為了強身健體。”

雖然聽上去并不是特別合理,但是好在陸九沒有追問。

另一邊,孟扶淵正要将簾子放下來,突然又想到了什麽,往後看了一眼,那個熟悉的身影如自己所料出現在視線之中,孟扶淵說不清自己心裏什麽滋味,百感交集。

孟扶淵嘆了一口氣,将簾子放下了。

燕元白還在跟着自己。

還在竹林小築裏,孟扶淵即将啓程去昭元寺之前,曾經單獨找燕元白談過一次。

孟扶淵自認為品性溫和有禮,不願意把話說絕,但是燕元白并不愚鈍,甚至在魂與樓,燕元白在追查線索時所展現出的機敏,也是一般人比不上的。

燕元白絕對能聽懂自己話裏的意思——

“我與燕大俠與前往北圻宗之路萍水相逢,甚至有緣,只不過我尚有任務在身,不願蹉跎燕大俠的時間,今日就與燕大俠分道揚镳,日後江湖漂泊有緣再會。”

這話說的已經不算隐晦,以霍一的聰慧,甚至應該還能聽出孟扶淵藏在字句之間的逐客令,但是對面的霍一仿佛渾然不覺。

霍一回道:“莊主不必自責,我願與莊主一同前行,我并不覺得和莊主在一起的時間是一種蹉跎,過往也是,将來會也是。”

孟扶淵皮笑肉不笑,道:“燕大俠不必如此,也不必勉強自己,照顧我的顏面,才說什麽‘并不蹉跎’這種違心的話。”

“我沒有說違心的話,這是肺腑之言。莊主何必……”霍一低頭,垂眸看着孟扶淵,目光深沉,雙眸裏面是漆黑一片,“何必曲解我的意思?”

“那你又何必裝作聽不懂我的意思,我不信你聽不懂,那天早上我就同你說清楚了——”孟扶淵連假笑都維持不住了,但是他并不示弱,坦蕩地回視霍一,一字一句道,“燕,元,白?”

“我要對莊主負責。”

孟扶淵立刻反駁道:“我說過不用。”

霍一依然固執己見地說:“莊主不必有負擔,我只是想對莊主好,并不求莊主回報。莊主若想我做那位子碌公子的替身,我甘之如饴,若莊主分的清楚,對我坦坦蕩蕩,那我也絕不再冒犯莊主一步。江湖如今動蕩不安,形勢險峻,莊主多我一個幫手,就更安全一分,想要查赤焰幫一案和除魔大戰的因果,也會更得心應手。”

“莊主既然說過自己恐怕無緣與那位子碌公子相見,為何要堅持伶仃漂泊,為何要将所有人拒之門外,為何不留個念想給自己?”

“江湖之中爾虞我詐數不勝數,機關算盡常常有之,莊主既然身處其中,偶爾利用我一次有何不可?莊主利用我的感情,我也心甘情願被莊主所利用,你來我往的交易,不是很劃算嗎?”

字字句句都在理,殺人誅心,孟扶淵無法反駁,只是無言,宛如死寂一般的氛圍讓周遭空氣都變得稀薄。

孟扶淵沉默很久,雙手攥緊,又無力放開,而後才擡頭看一眼燕元白,目光迷離不定,像在看他又不像在看他,“或許你說的是對的。”

魔教蹤影不定,只知道五年後現世,魔教尚未解決,也不會回無為山莊,不回無為山莊便見不到他,最多寫幾封信回去。那些尚未吐露的情愫已經沒有必要讓對方得知了,一個橫豎活不了幾年的人,一時興起的一封情意綿綿的紅箋小字,只不過是使他也被迫卷入這場很可能就會屍骨無存的暗流洶湧之中,這不是與自己當初将他留在無為山莊的初衷相悖嗎?

如果自己将所有的情意都變作永遠的秘密,最後随着腐爛的皮肉一樣消逝在世間,那又何談忠貞不渝,又何來堅守與背叛之分呢?江湖爾虞我詐,而自己真的能獨善其身,又真的厭棄這些摻雜着利用的相處往來嗎?

“你說的對,我為何要将所有人拒之門外呢?”孟扶淵緩緩搖頭,笑容略顯苦澀,輕聲說道,“說不定是我……一廂情願,自作多情。”

霍一心頭一驚,喉結滾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些什麽,随即孟扶淵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

“燕元白。”孟扶淵雙目失神地看着遠方,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其實你和他很像,尤其是身形,否則那晚我也不會在山洞裏将你錯認成他了。只是唯一一點,你不像他——”

“他永遠只知道裝傻充愣,躲避我的示好。”孟扶淵淺淡笑着,讓人見了不禁聯想起秋季冷冷清清的風聲,孟扶淵低頭理了理袖子,說道,“大概是對我……并無非分之想吧。”

“你願意跟着我那便跟着,你哪天不願意了,随時都可以離開。”

霍一一怔的功夫,孟扶淵已經走了好幾步之遠。

推開門走到院子裏,一片泛黃的杏葉打着旋落下,霍一失神地伸手去接,并沒有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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