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挨打
郁庭之坐的位置背光,孟遲能感覺到他凝聚的目光,看不太清他的表情,卻能聞到他身上飄過來的氣息,淺淡的海洋香味裏夾雜着苦澀的煙味兒。
片刻後,孟遲斟酌着又道:“昨晚的事兒,就是一場意外,意外沒必要有下一次。”
說到這他轉過頭,臉上又出現了平時那種玩世不恭的笑容,對郁庭之說:“你呢,也不用對我感到歉疚,畢竟是我自己沒走。”
意外。
聽到這個詞,郁庭之的目光忽然沉了下來,他靜靜地看着孟遲從沙發上起身,整理好襯衫,然後扭頭對自己說:“麻煩你幫我拿身衣服,我先穿回去,之後還你。”
郁庭之沒有動作,晦暗的眸光在孟遲朝他投來疑惑視線的時候,隐藏了所有情緒。
“我點了餐,你先吃一點。”郁庭之說。
“不用了,我回去還有事兒。”孟遲說着,看到桌上的手機,嘆了口氣兒又說,“還得去修手機呢。”
聞言郁庭之将桌上另一個紙袋拎了過來,從裏面掏來一個手機盒遞給孟遲:“我給你買了個新的,你用這個。”
那是個最新款的手機,價格不菲。孟遲看了一眼,就立刻拒絕:“不用了。”
“為什麽不用?”郁庭之說,“你的手機是因為我壞的,我給你買新的,不是應該的嗎?”
好像很有道理,但孟遲沒被說服。
他原先的手機雖然已經用了好幾年,按照當初新買的價格來算也只是郁庭之買的這個的一半。孟遲即使打算自己換,也不會換成這款價格過萬的最新款。
孟遲看了郁庭之一會兒,然後又用那種玩世不恭的輕佻語氣開口:“郁老師,我又不是什麽黃花大姑娘,不用你負責,也不需要什麽補償。”
郁庭之說:“這不是補償。”
“那是什麽?”孟遲笑了一聲,“謝禮嗎?”
郁庭之看着孟遲嘴角輕佻的笑,忽然覺得自己可能有點操之過急了。
兩人無聲對視,心思各不相同,在郁庭之深沉複雜的目光裏,孟遲的耐心逐漸告罄,他很輕地吐了口氣,然後接過手機:“行吧,既然你這麽堅持,那我就收了。這件事兒咱們就此揭過吧。”
等郁庭之給孟遲拿來衣服,他換上之後就和郁庭之告辭,郁庭之提出要送他回去,他也沒答應,只留下一句“以後去酒吧,多留點心”,就攔了輛車離開了這裏。
看着那輛的士彙入車流,遠走不見,站在原地的郁庭之腦子裏閃過一個念頭——
孟遲在不高興。
坐上車,屁股傳來的疼痛感讓孟遲不太高興地皺起了眉,直到車輛駛離朝暮裏2期,在靜雅小區門口停下,他都沒有松開眉頭。
這一晚的确是有些超出他的預料。
把手機卡換進新手機,登上微信,孟遲收到了不少信息,有楊自樂的,也有楊正風的,還有陳總的,都是昨晚發的。
楊自樂問他怎麽還不回來,而楊正風則是讓他明晚,也就是今晚,回家裏吃飯。至于陳總,則是在十一點多的時候給他發了一條語音。
“小孟啊,沒想到你還有這麽性感的一面啊。”
孟遲點開語音聽得眉頭直皺,不明所以也心生不滿。
男人嗓音粗粝,語氣含笑,吐詞有些含糊,顯然是喝了酒,不然應該也不會對他說出這種輕佻的話。
孟遲渾身難受,心情也不美妙,懶得回複,就當作沒看到給擱在一旁。他給楊正風回了微信,又給杜峰打了電話,讓他今晚替一下自己的茶藝表演,自己則是進浴室又洗了個澡,洗去身上那股清新的海洋氣味之後,躺上床睡了一覺。
這一覺,他睡得并不安穩,迷迷糊糊做了許多夢。一會兒是宋珉哭兮兮地說不喜歡他;一會兒是郁庭之壓着他咬他;甚至還有自己主動伸手勾住郁庭之的脖子,吻了他。
這些亂七八糟的夢境被一通電話打斷,孟遲睜開眼,摸索着找到自己的新手機。
是杜峰打來的電話,說是陳總來店裏了,點名要找孟遲。
郁庭之買的藥多少有點用,睡一覺之後孟遲身體好受了不少,他醒了會兒神便起床換衣服去了店裏。
脖子上還留着紅痕,孟遲選了件黑色高領的毛衣遮住,随便套了件大衣就出了門。
下午四五點,是店裏人最少的時候,孟遲一進門就聽到陳總嘹亮的嗓音。
循聲望去就看到一個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坐在雅間的蒲團上,身上的西裝和襯衫将他豐滿的腰腹勒出了好幾道游泳圈。
“哎喲,杜師傅啊,你這個話就不對了,小孟有這個條件,自然是要好好利用。”陳總呵呵笑了兩聲,又玩笑道,“這玩茶是藝術,拍照不也是藝術?”
杜峰臉色有些尴尬,皮笑肉不笑的,沒接話,瞥見孟遲進門,便說了一句“小孟來了”,旋即朝着孟遲走來:“來得正好,快來招待一下陳總,我姑娘馬上放學嘞,我得去接孩子了。”
孟遲:“那快去吧。”
杜峰如釋重負似的點了下頭,拿上自己的外套走出雅間,又回頭對孟遲說:“師父叫你今晚回去吃飯,我晚上還是過來替你。”
“謝謝杜哥了。”孟遲點了點頭,進門就從茶葉的清香中嗅到了一股煙味兒,孟遲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陳總。
杜峰擺了擺手離開了雅間,他剛走,坐在蒲團上的陳總就啧了一聲:“你倆這輩分不對啊,按照資歷杜師傅不得叫你一聲‘師兄’?”
孟遲淺笑着“嗐”了一聲:“那哪兒能啊,杜哥開始玩茶的時候我還不知道在哪兒玩泥巴呢,我也就是考試考他前頭去了而已。”
孟遲這說的是實話,杜峰年輕的時候就對茶藝有所研習,那時候只是當作消遣,如今事業穩定,兒女雙全了,才全身心投入其中。
陳總眼中露出幾分贊許,笑了兩聲道:“我就欣賞你身上這種恃才不傲的謙虛勁兒。”
“這算什麽謙虛,這是事實。”孟遲保持着謙遜的笑容,起身走向在雅間的櫃子裏取茶葉,“今兒還是喝老白茶?”
老白茶即是儲存多年的白茶,但一般不超過20年。
白茶産量少,且制作工藝沿用古法,不炒不揉,适當攤晾,天然萎凋,适時烘焙,對制茶技術要求很高,所以高品質的白茶都價值不菲。
陳總點頭,孟遲便将陳總寄存在這的茶餅取出些許,替他沖泡一盞。
淡淡的茶香彌散在雅間裏,驅散了些許煙草味,讓孟遲的鼻子好受了些許。
孟遲身體不适,手腕上還有痕跡,所以他今天動作幅度都不大,只有在最後奉茶的時候因為牽扯到腿根的傷口動作頓了一瞬,露出了腕上一點紅。
陳總瞥了他一眼,接過品茗杯,嗅了一口茶香:“小孟啊,你還真總能讓人感到驚喜。”
“嗯?”孟遲應了一聲,擡眸對上陳總含笑的眼睛時忽然意識到他想說什麽,于是便道,“是陳總您選的茶好,這塊茶餅年頭久,香味濃,韻味長,越品越是驚喜。”
白茶不講究早,而講究遲,在多年的存放過程中,茶葉內部成分緩慢地發生着變化,香氣成分逐漸揮發,湯色逐漸變紅,滋味變得醇和,茶性也逐漸由涼轉溫。存放時間越長,滋味就越醇和,其品飲價值也就更高。
孟遲有意将話題引到茶上,但陳總沒接茬,而是抿了口茶淡笑道:“這茶好,泡茶的人也得好,不然哪兒能出味兒?”
他放下茶杯又說:“手藝好,還得長相好,看着就賞心悅目。難怪人家要找你拍照。”
早在一進門聽到陳總說“拍照也是藝術”的時候,孟遲就已經猜到陳總昨晚那條消息多半是因為看到了會展中心展出的照片。
果然下一秒,就聽陳總啧了一聲,說:“就你在會展中心那些個照片拍得是真好,我還想買下來來着,可惜人家不賣。”
陳總眼珠轉了一下,視線輕慢地将孟遲掃了一遍:“要不,你也讓我拍幾張,欣賞欣賞?”
孟遲眼尾很輕地壓了半分,旋即挪着腿坐直,端起面前的蓋碗擺出倒茶的姿勢,朗聲笑道:“可以啊,您看我這姿勢是不是标準?”
陳總眯了眯眼睛,目光掃過他手腕上的一圈紅痕,忽然伸手抓住了他托着蓋碗的手,放緩語調問道:“你這手是怎麽回事啊?”
孟遲不動聲色地皺了下眉:“昨天打算去買塊表,試戴的時候勒到了。”
陳總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他耳後的紅痕,正待開口說什麽的時候,身後傳來一聲輕咳。
“孟遲!”楊正風板着個臉站在雅間的洞窗邊,“你出來,我有事兒找你。”
楊正風今年五十有六,臉上皺紋并不是很深,但法令紋明顯,刀刻的似的豎在臉上,兩道粗黑的劍眉斜飛入鬓,右側眉尾上有一道細疤,将粗眉斬斷,更顯得面容肅穆,此時可以說是臉色黑如鍋底。
一見到楊正風這個臉色,孟遲心裏就有種不好的預感,他說了聲“好”,從陳總手裏抽回手:“陳總,您先喝着,我……”
陳總收回手,轉身對着楊正風說:“我說楊師傅,你不會要找小孟算賬吧?不就是拍了幾張裸……咳照片兒,那也是為藝術獻身——”
“陳先生,”那沒說完的兩個字刺得楊正風眉頭直跳,眉心凸起兩道刻痕,冷聲打斷了陳總的高談闊論,“您要是嫌喝茶無趣,可以賞一賞大廳裏的那副茶聯,下聯那幾個字寫得是極好的。
孟遲嘴角抽了抽,瞥了一眼庭前那句“閑談莫論人非”,心說他師父不鳴則已,一鳴驚人,這話損得讓人挑不出毛病。
笑意還沒到嘴角,孟遲就收到了他師父冰冷的眼刀,當即乖乖地跟着楊正風離開了茶館。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出茶館,楊正風徑自往自己家裏走,一路上一句話沒說,孟遲眼觀鼻鼻觀心地走着,心裏琢磨着他師父這氣生得挺大,估計不好收場。
楊正風步履矯健,若是平時孟遲肯定能跟上他的節奏,但孟遲昨晚才遭了大罪,這會兒走個幾百米就有些難受了,慢慢地就落後了幾步。
“你擱這後面爬啊你……怎麽回事?”走到家門口,楊正風終于是沒忍住停下腳步,喊了一半正好看到孟遲皺着臉走得很難受。細看去就發現他臉色有些發白,狀态不是很好的樣子。
“沒事兒,”孟遲立刻繃緊了雙腿,在楊正風審視的目光裏解釋道,“昨晚不小心摔了一跤,摔到屁股了。”
楊正風盯了他幾秒鐘,冷哼一聲,轉身進了家門。
一進門,孟遲就聞到了濃濃的食物香味兒。看到廚房裏師娘忙碌的身影,他自覺地進去幫忙,問師娘熬的什麽好湯,香得他都要流口水了。
薛琴笑呵呵地說:“悠然給我寄了一些幹貝,說是煲湯好喝,你去坐會兒,樂樂回來就可以吃飯了。”
孟遲沒出去,在一旁一邊陪着薛琴聊天,一邊打下手。
今天模拟考結束,楊自樂不上晚自習,沒過多久,就從學校回來了。
一家三口加上孟遲坐上餐桌開始用晚餐,楊正風始終板着臉不發一言,餐桌上的氣氛便有些詭異,薛琴都沒問楊自樂考得怎麽樣。
楊自樂立刻嗅到了危險的氣息,側面向薛琴打聽了一番沒能得到什麽有用的消息,便問了店裏的收銀小姐姐,然後就得知陳總今天去了店裏,在楊正風面前把孟遲的裸照狠狠地誇了一番。
楊自樂心說完蛋,他可是太了解他老爹了,按照老楊頭的古板性子,不可能會覺得那些照片是藝術,甚至連他和佘山達成的宣傳合作,也只會被老楊頭當成不務正業,舍本逐末。
偷偷靠近書房,聽到裏面傳來一聲拍桌子的響動時,楊自樂心更涼了。
書房隔音效果好,楊自樂聽了半天沒聽清他們在說什麽,但能聽到大多時候是楊正風在說話,語氣非常不善。
偶爾幾聲音調較高,他也只聽得斷斷續續,諸如:“我教你茶藝,不是讓你……去投機……耍滑頭!如果你……那你就……滾蛋!”
聽到這聲“滾蛋”,楊自樂瞬間一凜,手比腦子快地開始瘋狂拍門。
沒過一會兒,書房門被拉開,他看到了臉色有些蒼白的孟遲,以及面紅耳赤怒氣沖沖的楊正風。
“你小子又來發什麽瘋?!”楊正風朝他吼道。
楊自樂推開孟遲鑽進書房就喊:“讓哥去拍照是我的主意,你要罵就罵我!”
“好啊,翅膀硬了,敢這麽跟你老子說話。”楊正風被他吼得一愣,旋即氣得直喘氣,抄起一旁的戒尺就要過來抽他,“你長能耐了你!”
在外,端着茶壺的楊正風一派仙風道骨,沉毅寡言。但現在,他只是個被兒子氣得七竅生煙的老父親,說話便變得粗鄙。
孟遲是徒弟,學藝的時候可以打,現在就算失望生氣,也打不得。楊自樂這時候沖進來,正好撞上了槍口。
挨訓挨了半天的孟遲眉頭直跳,一邊攔着楊正風,一邊朝着楊自樂使眼色。
“打打打打,讓你打!為了店裏的生意,挨一頓打算什麽?!”楊自樂越喊越上頭,一副大義凜然不懼強壓的英雄模樣。
“你……”楊正風氣得直抽戒尺,孟遲攔得快,楊自樂沒挨着打,他倒是挨了一下。
好在他們動靜太大,薛琴聞聲跑了過來,制住了發飙的老楊頭,這場戰争才算是偃旗息鼓。
靜坐了一會兒,老楊頭回房休息,薛琴讓孟遲也先回去。孟遲說了一聲“好”,讓她也早點休息就先離開了這裏。
楊自樂自然是跟了出來,還一臉的不高興。
孟遲心累地長舒一口氣,踩着月色往自己家裏走,他臉色疲倦,情緒低迷,一路上楊自樂都沒敢說話。
“我爸他跟你說什麽了?”沉默了一路,回到靜雅小區,楊自樂終于沒忍住開口問,“他讓你滾蛋?”
“不是。”孟遲笑着在他腦門上拍了一巴掌,“就是讓我替杜哥去鄉下,去好好想想學茶是為了什麽。”
“啊?”楊自樂嘀咕,“能是為了什麽,不就是為了賺錢?”
孟遲嘴角動了動,将外套脫下來挂上衣架,看到那裏挂着的屬于郁庭之的阿瑪尼大衣時,在心裏很輕地嘆了口氣。
或許,他的确不應該答應佘山的拍攝請求,惹出一堆是非。
“那你去鄉下收茶,下個月的活動怎麽辦?不是還有一場很重要的比賽嗎?”思及此,楊自樂不免有些內疚。
“嗯,”孟遲點頭,“杜哥替我去。”
楊自樂嘴巴張了張,看着他疲倦的面容,不滿地說了句我靠,“我就知道我爹這個老古板煩人得很,到時候拍宣傳照又得吵一架。”
孟遲不予置評,開口使喚讓楊自樂給他泡一杯茶。
晚上吃得有點鹹,雖然喝了湯但于事無補,在書房的時候楊正風倒是讓他泡了一壺茶,不過也沒喝上,這會兒心累也覺得口幹。
內心過意不去的楊自樂乖乖去了廚房,找出來助眠的茶:“喝什麽?桂圓茶還是茉莉花茶?”
孟遲剛把自己攤到沙發上,屁股上還是有些異樣感,他思忖兩秒說:“決明子茶吧。”
“啊?”楊自樂問,“你便秘還是竄稀啊,喝這個?”
“……”
剛才是不是不該攔着這小子挨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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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話簡介:兩個人的故事,三個人的名字。
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