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 鐘豫聲音懶洋洋:“晚上……

瑞吉·道格拉斯, 十九歲,金牛座,身高一米七九, 雙眼皮。

家族出過三個聯盟級別的藝術家,母親現任某樂團首席小提琴樂師,父親是位制琴工匠,大伯在綜合大學教授古典繪畫,小姨在游戲公司做場景設計。

瑞吉從沒想過, 一向自诩氣質脫俗的自己,有一天會遭遇這種尴尬場面。

“哈哈哈哈哈哈——”道格笑得差點摔地上,猛地拍桌:“所以你就想看看是誰這麽牛逼然後替我收徒嗎哈哈哈——”

“……”瑞吉臉色漲得通紅, 一臉隐忍地坐着:“你根本沒說你來了危燕區。”

“哈哈哈哈——”道格旁若無人地大笑。

血池旁,圓桌邊,足足擠了十四五個人。

桫椤街的各位店主們聽說大設計師的親戚來了,都好奇地跑來圍觀。閻小雨奶奶索性做了一頓豐盛晚餐, 大家便移步到最寬敞的惡魔食府邊吃邊聊,以及一邊聽瑞吉講述事情的前因後果,一邊憋笑。

“所以那個燕常新說要對付我們?”一人問。

“他還能有什麽辦法。”瑞吉矜持地把手絹疊成三角形:“我已經把他拉黑了。”

“嘿, 兄弟, ”另一人高聲問:“你說的那風水, 真有那麽神奇?”

瑞吉唔了一聲,道:“燕老板那房子采光太差了, 我就改了改,不這麽說他肯聽嗎?……別看我,又不是我想的主意。”

“哈!”道格灌了一小盅白酒,已經有點上頭了:“這麽好的辦法當然是我想的啊!以前我們做設計,總有甲方不聽話, 我就這麽一吓……百分之九十都能變乖!”

衆人:“……”

因為是臨時準備的晚餐,沒有什麽太複雜的菜色,好吃卻是一點不減的。

瑞吉一開始還放不開,吃着吃着卻融入了氣氛。

“大白菜燒豬肉丸子配粉絲,奶奶這手藝,講究,有過年那感覺了!”小眼鏡說道。

邱秋連忙點頭,嘴巴閑不下來。

“松子糖也是奶奶做的?”白小旭抱着果盤:“很正宗的東方風味。”

奶奶笑呵呵地坐下:“好吃就好。”

瑞吉豎起耳朵聽衆人一個個菜表揚過去,聽得入神,忽然聽到有人問:“小堂弟什麽時候回去?不如像你哥一樣,留下來過年吧!”

“過年?”瑞吉愣了愣。

道格家住第三區,風俗偏西化,從小到大的同學朋友也很少有過東方春節的,一時沒什麽概念。

道格剝開一只龍蝦尾,沾了沾醬油,側頭道:“來都來了,幫我打個下手呗。也就十多天了。”

“是十四天,”白小旭指指貼在牆上的時間表:“十天後是春節,伊甸活動在初五那天開始,你們總要留下來看看才能回去吧?”

“确實,”道格問瑞吉:“你怎麽說?”

瑞吉真的不想再在這兒做白工,好好的假期,要麽在家摸魚要麽建功立業,又當堂哥的跟屁蟲算什麽?

但他看看叉子上戳的通紅蝦尾,白嫩嫩的肉Q彈爽滑,醬汁從蝦殼接縫處溢出來,不經意間,那股鮮甜便湧上鼻端……

“我想想……”瑞吉還是有點猶豫。

“留下來過啊,這還有什麽好想的,我們危燕區過年很熱鬧的!”桑路的父母也來了,兩人特別熱情:“我們一家十幾口,都是本地人,正打算在新建的店裏吃年夜飯,正好暖暖房。你們也來啊,添雙筷子的事兒!”

“你們家也在店裏過?”小眼鏡接話:“我家也是啊。”

奶奶放下杯子:“唉喲,巧了,小雨他爸媽過兩天也回這裏。過年呢,不僅有好吃的,還有好玩的……”

“好多好玩的!”閻小雨插嘴:“點燈放炮,做手工糊窗紙……哎瑞吉哥,你做過紙燈嗎?包過餃子嗎?套過圈兒嗎?”

明明都是挺尋常的事,閻小雨裝大人時時都不屑玩,可配上瑞吉一臉懵逼的表情,情形就不一樣了。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竟然商量了個“街宴”出來,索性大夥兒一起過年,群策群力,讓瑞吉感受正宗的危燕特色。

正說得熱鬧,轉頭一看,正主兒還在那兒扭扭捏捏,沒答應呢。

便聽角落裏裝隐形的蔣卻幽幽來了一句:“年夜飯通常特別好吃,比你剛剛吃的東西更好吃。”

話音落下,瑞吉還沒說話,先把邱秋炸出來了。

只見邱秋抓着筷子,毅然站起,表情嚴肅,一錘定音:“就這麽定了,瑞吉留下,我們一起吃年夜飯。”

瑞吉:“……”

——

邱秋這幾天忙得很。

桫椤街的建設要趕在年前完成,過年的各項工作要做,還要準備年後的比賽。雖然只是個名義上的團長,但邱秋還是被拉着跑來跑去,連着幾天都沒空在天臺發呆。

他有多忙,鐘豫就顯得有多閑。

還有兩天除夕,邱秋做完所有事,回到店裏,驚覺鐘豫不在。一群人找了一圈,才發現正主中午就回家睡覺去了。

“搞啥啊!”文勁龇牙咧嘴地猛錘門框:“現在偷懶連個招呼都不打了!?”

鐘豫困得要命,眯着眼睛一把将蹭到床邊的邱秋薅上床,當抱枕捏了捏,頭也不擡。

“想造反?有事說事,沒事滾。”

“……”文勁猛地吸了一口氣,指指床上倆人,到底沒敢再上奏,灰溜溜走了。

邱秋上半身被鐘豫扣着,只有一顆腦袋豎起來,目送了文勁離開,後又聽到關門聲。

他頓了頓,低頭看看鐘豫,小聲問:“你很困嗎?”

鐘豫沒說話,也沒睜眼,伸手揉了揉他軟軟的頭發。

邱秋今天其實不太高興,尤其是在突然找不到鐘豫的時候。

不過想想,巨獸和大惡魔都很喜歡睡覺,鐘豫又是他的人類,還這麽香……那睡就睡呗,還能怎麽辦呢?

“你明天還想睡覺嗎?後天呢?”邱秋問。

後天就是約好的除夕宴會,但這兩天鐘豫一直顯得懶洋洋,也不積極參與活動,邱秋多問了一句。

隔了一會兒,鐘豫嗓音發啞,道:“你自己玩。”

邱秋:“……”

閻小雨他們已經計劃了一系列除夕活動,包括但不限于吃年夜飯,還有各種小游戲。

有的很像秦傲天那本書裏寫過的,有的則聽都沒聽過,邱秋期待得不行,連着好幾天都很興奮。

他喜歡熱鬧,喜歡人多的地方,也喜歡吃。

邱秋把腦袋擱回床上,盯着鐘豫看了一會兒。

男人閉着眼睛,在極近的、不設防的距離,能清楚地看到皮膚上的紋理。呼吸聲很輕,邱秋聽了一會兒,又靠得更近了一點。

他其實不太懂人類之間的審美,但他知道他更喜歡這個人類。

“那我也不去了。”半晌,邱秋嘆口氣。

鐘豫睫毛顫了顫,忽然睜開眼睛,像一潭深水,冰冷地對上邱秋視線。

兩人相互看了會兒,誰也沒說話。

“為什麽不去?”鐘豫開口。

“你不去啊。”邱秋疑惑地眨了眨眼。

鐘豫喉結動了動,重音在第一個字上:“你可以去。”

邱秋:“可是你不去。”

“……算了。”半晌,鐘豫眼神終于軟了軟,敲了他額頭一下:“去吧去吧。”

“好啊。”邱秋當即答應下來,眼睛一彎,心情大好。

他的人類果然很好,他又可以期待年夜飯了。

……

同時,首都星,燕宅。

燕常新臉色黑沉,屋內氣壓極低,仿佛烏雲罩頂。

他面前放着一盞茶杯,杯中茶水已涼,卻一口也沒動過。茶葉泡久了,顯得茶湯渾濁。

約莫過了十分鐘,屋外突然傳來腳步聲,來人步履匆忙,似乎有急事。

下一刻,外面嗵一聲巨響,伴随着來人“哎喲”一聲驚叫,還有各路傭人幫忙和關切的聲音。

“老、老板!嘶——”

來人正是燕家的策劃師,他剛剛被外面拆了一半的隔斷絆倒,着實摔得不輕,進門時還一瘸一拐的。

但他不敢抱怨。

請來那位設計師瑞吉可是他出的主意,結果設計師把老板坑了一通跑了,聯系方式全部拉黑。老板無處發洩,這幾天看他都沒有好臉色。

策劃師這幾天是焦頭爛額。

該做的都做了,沒做的也來不及了。危燕區的風情街圖透熱度節節攀升,正如那倒黴設計師說的,俨然壓過了燕山地産的風頭。為了自己的前途,策劃師想爆了腦袋補救,可惜一直沒什麽靈感。

直到昨晚,他痛苦失眠時,突然想了個另辟蹊徑的點子。

這不,他剛剛聯系了人,得到了“可以商量”的回答,就迫不及待來找老板邀功了。

“怎麽?你也來跟我講風水?”燕常新正心煩,看着策劃師這不穩重的樣子心裏就來氣。

“不不,老板,我有好消息,您聽一聽。”策劃師忙道。

燕常新狐疑看他。

“現在的情況,要操縱輿論已經來不及了,造口碑也不現實。宣傳費公關費也是一筆大開銷,達不到目的不說,效果也不好……所以,我們不如從另一個角度入手。”

燕常新不耐煩:“說。”

“咱們可以讓他們沒法兒正常營業!”策劃師振奮道。

燕常新給氣笑了。

“你腦袋裏裝的是草嗎?才多久就失憶了?我們不是給秦家送過禮打過招呼,轉頭那家人就把我們賣了,現在那惡魔食府還開得好好的,有半點要關門的樣子嗎!?”

“老板別生氣,”策劃師解釋道:“不是這條路子。我來之前已經和程歸程經理提過了,問他能不能修改活動時間……他表示有商量的餘地。”

“噢?怎麽個修改法?”燕常新神色一動。

“把活動時間提前到明晚。”策劃師道。

程歸是燕常新的二女婿,伊甸娛樂項目經理,這一次全權負責新活動。燕山地産大手筆的參與進這個項目,也有他在其中牽線搭橋。

可突然将活動時間提前是個什麽做法?伊甸能答應?別的參賽街區能答應?

“程經理向我們透露,到目前為止,所有街區都已經做完了準備工作,就等開業了。所以理論上,現在就開活動,也不存在不公平的說法。”

燕常新點頭。他們家負責的幾個街區早一周就竣工了。危燕倒是最晚的一個。

“但他們昨天也竣工了。”燕常新說。

“可他們要過春節。”策劃師自信一笑:“目前聯盟裏,只有一半的大區會在春節放假,其中又有很多大區節日氛圍并不濃厚。但這不包括危燕區。根據調查,危燕區是最重視東方節日的大區,往年春節,連燈塔區的餐館都會休業三到五天。”

燕常新神色一動。

策劃師昂首道:“如果我們将活動提前到明晚,惡魔食府團隊必然措手不及。他們本來準備過節,卻要強行加班,就算老板願意,員工也未必高興,甚至得招臨時員工。變數多了,場面就容易亂,服務也會跟不上。到時候我們再安排一些人過去鬧事……”

“好!”燕常新拍桌,大笑:“過節是吧?大家一起過啊!”

策劃師适時提醒:“這事還需要程經理……”

“知道,”燕常新不耐煩地揮揮手:“小程懂事得很,我也不會少了他好處。這事就這麽定了,你去盯着危燕區,一會兒通知下來,看看他們的反應。”

“好的老板。”策劃師恭敬離開。

——

翌日清晨,整條桫椤街都沉浸在灰暗的氣氛裏。

衆店主收到通知,圍聚在惡魔食府一樓。

“活動提前?”桑路百思不得其解,一邊惡狠狠地拍着終端,在跟客服扯皮:“我草了,伊甸什麽意思啊!?我只聽過延後,還沒聽過提前呢!什麽玩意兒!?”

奶奶也發愁:“這怎麽辦啊,食材倒是都有,請的廚師都放假去了……”

衆人你一言我一語,讨論着怎麽開店的問題。

閻小雨懵逼地聽了一會兒,出聲問:“咋?咱不吃年夜飯了嗎?”

這話一說,衆人都沉默,無奈地相互看看。

閻小雨急了:“咋了嘛?真不吃了啊?那還玩兒燈不?剪紙不?套圈兒不?我攤子都做好了,昨兒晚上還用繩子盤了個好大的飛镖靶子呢!”

不僅是閻小雨,在場的誰又不想過節呢?但開店并不是簡單的事,為了參加伊甸活動,他們已經投入了許多成本,攤子不是說撂就撂的。

就算對伊甸再多意見,也只能嘴上說說了,但心裏也是真不痛快。

閻小雨看了一圈,哇地就哭了。

奶奶急忙把他抱起來,拍拍他後背,衆人也沒嫌他吵,畢竟這種落差連大人都很難承受。

邱秋一直坐在角落,聽衆人讨論。

在場除了閻小雨,最失落的恐怕就是他了,昨天鐘豫好不容易答應他一起來玩,怎麽一夜過去,連飯都沒得吃了。

這樣一想,就覺得好餓。

“我能不參加嗎?”邱秋忽然出聲問。

衆店主瞬間大驚,吓得氣都不嘆了,簡直驚恐萬狀。

“不能啊小邱!你可千萬別!咱們這條街你可是招牌,你店不開了游客都不來了啊!”

“惡魔食府無論如何得開着!”

“邱秋你別吓我……”

邱秋一臉懵,有些無措地往後仰了仰。

他是真的想吃年夜飯,這也也不行嗎?總不能為了開店,連飯也不吃了吧。這不是本末倒置?

“我不想開。”邱秋沒妥協,認真道:“你們明明也不想開啊。”

有店主焦急道:“誰不想吃年夜飯,但這不是沒辦法嘛!活動提前了!”

“可是,”邱秋看向他:“不想開店的時候開店,做出來的食物會很難吃的。”

那位店主一時語塞。本來想反駁,說自己帶的一套班子工作多年,在口味上肯定不會出問題,卻陡然想到廚師長回了老家。

再看看自己的狀态,焦躁煩悶,滿心抱怨,還真未必能發揮一貫的水準。

想罷,這店主忽然冒了一身冷汗,發現對方說的話大智若愚,別有一番意味。

但問題還是沒解決。大夥兒情緒不好,确實不适合開店,但要是真不參加活動,這年夜飯沒法兒安心快樂地吃下去。

投入這麽多,就靠着伊甸打響知名度,要是沒抓住機會,之後賠了本,不是更添煩惱?

空間沉默下來,五分鐘過去,辦法還沒想出來,門框被咚咚敲了兩聲。

一轉頭,鐘豫穿了身便裝靠在門口。上身短袖下身工裝迷彩,反季節到看一眼就要打噴嚏的程度。

“各位,通知,”鐘豫聲音懶洋洋:“晚上伊甸那破活動,我們不參加了。”

衆人一驚,齊刷刷盯着管理員。

“字面意思。”鐘豫說:“危燕全區放假,必須放假,伊甸也要遵守我們的規矩。”

“可活動不會延期……”有人遲疑。

“錯過的獎勵由危燕管理辦出資承擔。”鐘豫語氣淡淡,仿佛說了件蚊子大小的事兒:“我看了下,這破活動,就算拿了第一名,獎勵也就一個月的推薦位?又不是不能買,也沒多少錢,管理辦開會通過了。”

像是一顆震蕩彈扔進了血池,全屋都炸了。

——

除夕晚,伊甸官網宣布了風情街活動提前的消息,打亂了不少人的安排,伊甸網民怨聲載道。

有些在外不方便上伊甸的人,只能選擇看某些博主的直播。

著名富二代網友“金主”也是不方便的其中一員。

他本來約了魏畑畑,打算活動開始後和他一起在“逛街”,為了這趟行程,他甚至故意屏蔽了各種圖透,打算到時候看個新鮮。

這下好了,新鮮沒了,除非他這幾天不上網……但這可能嗎!?

金主臉色臭了一天,被魏畑畑安慰過後,勉勉強強打算找個博主看看直播,湊個熱鬧。

剛打開一個窗口,就聽到博主大呼小叫。

“我的媽呀,我看到了什麽!?”博主指着光屏投影,表情誇張:“危燕區發聲明,說Eden突然通知活動提前,他們沒做好準備,決定不參加活動了!?什麽鬼?這搞啥啊!?我的惡魔食府去不成了……等等,但風情街設備正常運作什麽意思啊?”

金主心道什麽鬼,便另開一個窗口,搜到危燕官方。視線迅速将不長的公告掃了一遍,金主挑了挑眉。

這意思是,風情街誰都可以來,但店鋪不營業也不提供服務?客人只能開隐身模式,看他們吃年夜飯?

還能這樣!?

金主現在已經是危燕區的幺蛾子粉了,因為那兒每次出點稀奇古怪的事都很有趣。

這次也不例外。金主随手點開社交網絡,底下果然一片罵聲,網友們紛紛表示不能接受,哪有客人去你家,你把客人丢一邊自己玩的道理?

簡直離譜!

金主刷着評論,繼續看那個博主的直播。

果然,博主搞懂規則後也大為震驚,一邊罵人,一邊道:“今天這危燕區我去定了!我倒要看看,他們到底把不把我們放在眼裏!”

“……”金主暗笑一聲,心說你這樣的人可不會少。

危燕區,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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