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生變
再出帳篷,漫天的黃沙已席卷了整個營地,沈羽将手放在額頭上,眯起眼睛擡頭看着天空,濃厚的烏雲在空中翻滾,轟隆隆的雷聲自遠而近。穆及桅拿了一塊布遞給沈羽:“大風過了,雨就要來了。只盼着這雨別太大。”
沈羽把布捂在嘴上,悶聲說道:“大些也無妨,我們的火龍便是遇到大雨,也能燒上好一陣子。我只擔心有些東西,被這大風刮跑。”
“若是不好的物事,刮跑也就刮跑了。若是好的東西,想來也不會這樣容易就被風刮跑了。走吧,是好是壞,瞧了才知道。”穆及桅頂着風快走了幾步走到沈羽前面,回頭說道:“細皮嫩肉的狼崽子小雛鷹,還是跟在我這皮糙肉厚的狼後面躲一躲吧。”
沈羽跟在後面,卻又快走了幾步與穆及桅并肩,丢掉手上的布,抹了抹臉上的沙子:“若能并肩,豈不更好。”
穆及桅會心一笑,二人快步走着,不消多時便到了那字條上所說之所。果見不遠處有個不大不小的土坡,在黃沙彌漫之中顯得有些隐隐約約不真切。然二人走近,繞着這不大的土坡轉了一圈兒,除了沙土石頭,什麽都沒瞧見。
穆及桅啐了一口嘴裏的沙子,正了正盔甲,蹲下身子:“什麽都沒有,莫不是忽悠着我們玩兒呢?”
沈羽卻搖頭:“我看未必。算起上次,這已經是第二次。此人三番兩次的冒着危險前來尋我,尋到了又不說話,只留字條。”她坐下身子,看着不遠處的營帳:“數日前在皇城之中,在狼絕殿,巡守嚴密,他都能不被人察覺,可見此人輕功了得。此次,他應也是故意讓我發現。既如此,此處不該無跡可尋。”
“若無此大風,或許還好找些。”穆及桅扶着膝蓋站起來,“可大風一到,黃沙,便掩蓋了所有的痕跡。”說着又笑:“說來倒也有趣,我一個老家夥,你一個黃口小兒,卻因着一個來路不明的歪斜斜的字條跑到這地方如狗兒一樣的刨土。”言語之中,竟真的伸手去扒拉土坡上的石頭塊兒,刨了幾下,卻又停下,想了想,轉而伸手去拍,拍了幾下,起身又用腳去踩,不多時又繞着這土坡轉了一圈兒,呼哧呼哧的喘着氣坐在沈羽身邊,拍了拍手:“一無所獲。”
沈羽揉了揉眼睛,吹了口氣,此時她臉上脖領子裏全是沙子,實在連張口都懶得張,卻又耐不住心中疑惑問道:“穆公說一無所獲,何以臉上不見失望之色?”
“地底有黃金,無緣之人,采不得。”穆及桅悠悠道來,又啐了口唾沫:“這古老的歌謠,少公可曾聽先公說過?”
“聽過。”沈羽抖了抖身子想把那些沙子抖掉,卻依舊無濟于事,她回頭看了看背後的土坡:“穆公是說,我是有緣人?”她笑着起身,拍了拍衣服:“那便看看,究竟是有緣,還是無份吧。”說着,有些費力的往土坡頂上走,這土坡約莫三、四人高,平日爬起來也不費力,然此時頂着風,沈羽彎着腰,爬到一半便只能手腳并用,她咬了咬牙,站起身子迎風而立,腳下一縱,便從半坡旋身而起直至山頂。
穆及桅跟在她身後:“你倒聰明,說着地底有黃金,你卻偏往上面走。可這上頭如此明顯,哪個傻瓜會把東西放在這裏?”說着,卻也一縱身子躍至坡頂。在山頂觀之,軍營樣貌一覽無餘,便是不遠處稀稀疏疏的林子,也都能隐約瞧見。
坡頂不大,橫豎不過兩三人那麽長,沈羽咬牙頂着風,想說的話都被裹進風中,只是奮力的往前走了幾步,低着頭仔細的端詳,卻頗覺腳下的土石不似坡下或半坡之間那樣堅實,踩起來到頗有些像皇城外那一片沙子地般的松軟。她一步一頓的慢慢往前走,越到正中,卻越覺得腳下越陷越深。她心中疑惑,本想再往前走,又被穆及桅拉住右手一扯便給扯了回來。
“少公,怕是你說對了。地下的東西,沒在下頭,還真在上面。”穆及桅的眼光死死的盯着前面那看似無異的一片沙土:“這地方,若不是個陷阱,就是個大洞。”他拔出長刀,對着腳下奮力一戳,那刀沒進土中竟有一大半,他擡頭看看沈羽;“咱倆此時,似是站在了一圈兒紙筒兒的邊兒上。”
沈羽咬了咬牙:“或許這金子,就在紙筒裏,也未可知?”說着,她對着穆及桅一笑,足尖一點便對着這坡頂中心一跳,穆及桅伸手一拉,竟沒拽住沈羽,當下大吼,灌了一嘴的沙子,他卻顧不得其他,但見沈羽跳入其中整個人幾乎是把這坡頂踩塌了一般,四處黃沙流淌,嘩啦啦兩聲,沈羽便從眼前消失。穆及桅大驚,拔起長刀便朝着沈羽消失之處也是一跳。然跳至其中腳下卻忽然一硬,緊接着一空,眼前一黑沒有多久便連人帶刀不知摔在了個什麽斜坡上,急速的往下滑落,頭頂上啪啦一聲,嘩啦啦的落下來不少沙土,穆及桅還未及反應,便從斜坡滾落,他抖了抖身上的土,用力揉揉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之中瞧見似是沈羽的那張臉,正對着自己笑。
“穆公,你猜錯了。并無金子,不過我想,此處比金子,更值得我們一來。”沈羽爬起身子,把穆及桅拉起來。穆及桅卻道:“你的膽子可謂夠大,還真是不怕死了。”
“若此人想讓我死,早在狼絕殿便要出手,無須等到今日。”沈羽四處觀瞧,但見四周皆是黑黃色的土石壁,地方不大,僅能容下三人,她擡手摸了摸,輕聲只道:“瞧起來,這是特地挖的。”
“嗯……”穆及桅眯起眼睛看了看方才自己滑落下來的那個不大的洞,往裏面探了探頭,轉而回來輕輕摸着石壁:“現下你我,應該別人腳底下了。”
沈羽往前指了指:“此處還有個通道。”她彎下身子,往裏蹭了蹭,爬出來喘了口氣:“很低,寬度怕也只容一人通過。”她看看穆及桅:“穆公,你在此等我,我進去瞧瞧。”
穆及桅卻道:“既然下來了,自然共同進退。”他搶上一步擋在那洞口前面,沈羽揚揚眉毛,出人意料的點點頭,後退兩步,席地盤膝而坐,對着穆及桅伸伸手:“兩人都去,若有陷阱,連個給陸将報信的人都沒有,既如此,穆公去,羽在此等你。”
穆及桅沒想到沈羽會出此言,一時語塞,轉而哈哈大笑:“你這丫頭,連你老爹的鬼靈精都學會了。”
沈羽淡笑:“你我縱然在地下,乾坤倒轉,也不至于轉的如此厲害,羽明明是個男兒,怎的還成丫頭了?”
穆及桅又是一笑,擡手指了指沈羽,彎下身子便從那通道之中爬了出去。沈羽端坐其中,眼神緊緊地盯着那黑黝黝的通道,不知為何,她覺得自己恐怕要在此處,等上起碼一兩個時辰了。不知出去之後,會否已然下了大雨。
約莫過了不到兩個時辰,洞中又傳來嘩啦啦的聲響,窸窸窣窣幾聲之後,穆及桅灰頭土臉得從方才那通道之中露出頭來,臉上盡是灰土,卻咧嘴大笑:“好東西,真是個好東西。哈哈哈。”
沈羽瞧着他鑽出來,身上濕漉漉的都是泥土,站起身子:“外面落了大雨?”
穆及桅卻不在意的抹了一把臉:“你怎的知道我到了外頭?”
沈羽但笑只道:“穆公若沒有到外頭,怕這一爬,就要爬到朔城地底下哥餘人的老巢裏了。不過現下看來,并未。”她安心的籲了一口氣:“此人,看來是想幫咱們。”
“你倒猜得準。不若你再猜猜,這地道,通向何處?”穆及桅瞧瞧沈羽,有些疲憊的坐在地上。
“依時辰看來,應通往朔城外。”沈羽說着,但見穆及桅那面色忽顯驚訝,“看來又猜對了。”
“确在朔城之外。就在城東。且那出口藏在一處草堆裏頭,上面還有翻板,翻板之上蓋了許多雜草,再往西走不多時,便見朔城。”穆及桅沉聲說道:“這一通道,醍醐灌頂,哥餘人最擅挖洞,我是知道,卻沒想到他們能挖的這麽深,這麽結實。看來從地底下冒出來的那些哥餘雜碎,還真是利用這樣的法子藏起來的。”
“善打洞的無名鼠輩,便是給他們一座城,他們也不會忘了這看家本領。哥餘人陰險狡詐,最善躲在暗處使些詭詐的小伎倆,”沈羽輕輕的摸着周遭的土石:“便也正是這樣詭詐的小伎倆,能讓咱們鑽了空子。”
“瞧起來,我們的沈小少公,又有主意了。”穆及桅面上帶笑,看着沈羽,沈羽卻道:“穆公,你說我們現下所在,若是有人在洞口燒火,會怎樣?”
“嚯,那可真是有趣極了。”穆及桅朗聲一笑,摸了摸腰間,卻摸了個空,他那随身的酒袋子,不知道何時丢在何處了,頗覺失望的咂了咂嘴:“可咱們并不知道那些地洞的入口在哪。狡兔三窟,這些家夥,恐怕絕不會只有一條出口。”
“确實。”沈羽沉吟:“但能不消片刻出來那麽多士卒,那個出口,定比此處大上許多,朔城四周,有什麽地方能将這樣大的洞口掩蓋的那樣好?”沈羽想着,神色一凜,将穆及桅從地上拉起來:“回去,叫上陸将。眼下的事兒又有變化,咱們得重新商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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