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曉霞

Chapter Summary

一夜芙蓉紅淚多。

當天晚上,伊西莫去楓葉廳找泰爾佩瑞恩談話。泰爾佩瑞恩正低頭看從前她學過的術算書本,見伊西莫進來,一邊說“你如果忙其實不用來”,一邊問“你要不要來點熱巧克力”。

她顯得大方又自然,好像今早那個赤足站在路邊乞命的女人不是她,又好像她生來就是在這宮中靠做針線活、讀幾本閑書打發日子一樣。

過去一年伊西莫經常來楓葉廳看泰爾佩瑞恩,每次泰爾佩瑞恩都用熱巧克力招待他。她越來越喜歡甜食,唇齒間亦有誘人的甜香。

但今天伊西莫推回了泰爾佩瑞恩放到他面前的杯子:“你已經信守你的承諾,我則信守我的,剛才我下令絞死阿納瑞安和其他那幾個領頭的人,其他的士兵都拆散分配到各個軍營,這件事就算結束了。”

泰爾佩瑞恩低頭說好,抿了幾口自己杯中的熱飲,接着催促伊西莫早去探望受了驚吓的王後費瑞爾。

伊西莫說:“我累得不輕,從城裏亂起來到現在,我連衣服都沒脫過,去了還要哄她。”

泰爾佩瑞恩笑着問:“是現在更累,還是剛結婚那會兒同時度兩個蜜月更累?”

她一旦打趣起來,就比早上多了幾分生氣,和那些典籍書頁裏的公主又不一樣了。但尴尬的氣氛還是沒變,泰爾佩瑞恩想盡快讓伊西莫不再在意發生過的一切,而伊西莫在等她屈服。

過了一會兒,伊西莫開始感到不耐煩,他沒什麽計劃,只是要擰着泰爾佩瑞恩的意思。現在泰爾佩瑞恩明顯希望他離開,他就一定要在這坐着,可越坐他越有火氣,泰爾佩瑞恩憑什麽以為她能夠這樣一直不吭聲、等着他不得不有事離開,借此混過去?

恰好泰爾佩瑞恩再次催伊西莫回去看費瑞爾,他立刻問:“如果我今天非留這裏呢?”

泰爾佩瑞恩說:“你是國王,誰都違拗不得,但今天真的不好,阿納瑞安剛死。”

伊西莫等的就是泰爾佩瑞恩的拒絕:“今天早上訂做了喪服,最快明天才能做好送來,你用不着現在就開始演年輕寡婦吧。”

泰爾佩瑞恩沒有再拒絕,只是被侵入時,微不可察地掙紮了幾下。

一年前伊西莫加冕不久,塔爾-蘇瑞安幫着泰爾佩瑞恩替那些近衛軍官求情,最後為了父親的臉面,他把阿納瑞安的判決從死刑改成了流放。那天也是他和費瑞爾訂婚的日子,作為見證人的泰爾佩瑞恩負責給未來的王後戴上珠寶。一到晚上,他親自來楓葉廳敲門,給他開門的正是泰爾佩瑞恩,他就站在門前試圖吻她,被泰爾佩瑞恩推開。

“你瘋了?”她問。

“我現在就走?”他反問。

泰爾佩瑞恩忽然抱住了他,吻他的眼睛,帶他躺倒在柔軟的天鵝絨地毯上。

“你讓我感到生命。”那時伊西莫在泰爾佩瑞恩耳邊說,直到五天前,他都從未懷疑過泰爾佩瑞恩對他的親愛之情,他篤定泰爾佩瑞恩女人的天性不會讓她太計較王位,至少她對王冠的渴望不會勝過對弟弟的愛。

眼下他略為匆忙地從床上起身、整理好身上稍有淩亂的衣服,順手撿起泰爾佩瑞恩落在地上的裙子,撥了一下她的肩膀,問她要不要茶或者水。泰爾佩瑞恩側過身去躲開了他,自顧自扯過錦被環住自己,連頭臉都一起裹住。

“我沒有一定要你怎樣的意思。”他焦躁起來,但得到的只是一句又憤怒又壓抑的:“別再碰我了!”

她這樣的行為語氣,從伊西莫看來,就像在咬着牙指控他強/暴了她一樣。這個詞他知道,半大小子的時候他在軍隊裏,和那些同樣出身的纨绔在某一家的別墅裏盡醉狂歡,那財政大臣家的小兒子跟叔父去過中土,醉得面紅耳赤時沒少提過東方的野蠻習俗。

“他們結婚前都不會見一面!”那男孩站在桌子上,試圖把酒杯頂在額頭上博同伴們一道喝彩,結果一個沒穩住,杯子砸到地上摔成了碎片,他自己也滑倒下來,幸虧大家默契慣了,直接把他接在人堆裏,他站直後洋洋得意地接着說:“結果你們知道嗎?總有這種事——婚禮當天新娘子才知道自己嫁了個醜八怪,死活都不願意進新房。你們猜怎麽着?要是她家裏人非要結這門親,兩家親戚就一起把新娘扒光了綁在床上,跟新郎關在一起。”

“真惡心!”有人吹了口哨。

“所以他們活該就在那個被丢掉的土地上過日子。”另一人說。

“咱們就是再怎麽想也想不出這種戲啊!”第三個人斟了一杯酒,遞過來讓那位演講者潤潤喉嚨,好接着再說一段好笑的。

努曼諾爾可能确實沒這種“奇風異俗”,但伊西莫見過邁倫脖子上的傷。那時邁倫奉了泰爾佩瑞恩的命令,來教他“什麽是女人”。沐浴之後伊西莫見到了那看上去極其駭人的痕跡,問了一句怎麽來的,邁倫承認那是她丈夫掐出來的瘀血。

“那你離婚吧,正好我想娶你。”伊西莫說。

然而邁倫只是笑,笑了一會兒,她走到鏡子前,用一些脂粉塗在那青紫處,慢慢将它遮上,中途有幾次她似乎碰到了痛處,伊西莫能聽到她吸冷氣。

“宮廷女官沒有離婚的先例,而且我父母已經死了,財産也在他那裏。”邁倫說:“您憐恤我,我感激您,但我确實不是一個想離婚就可以離婚的女人。”

“可你不會喜歡一個掐住你脖子的人,對不對?只要你回到家,他還是可以一邊打你,一邊要你和他同床,你真的能過這種日子?”

“我已經過了十年。”邁倫鎮定地說。她将綢帶在咽喉處環好,打了一個結,最大可能遮住那塊皮膚,走回來捏了捏坐在扶手椅上的伊西莫的肩膀:“您是王子,肯跟我說這些,我已經很感激。如果您真的同情我,那就記得我這個傷痕好了,畢竟我現在是您的老師,這也算一門讨好女人的課程。”她彎下腰,正巧和轉過身擡頭看向他的伊西莫視線相對:“如果将來有一天您做了丈夫,如果那時您真的要做什麽,沒有什麽能夠真正阻止您不去那麽做,但您應當知道女人會痛苦,即使我們基本不會顯露出來。”

“泰爾佩瑞恩?”伊西莫又耐着性子問了一句,泰爾佩瑞恩還是不做聲。

他更加煩躁,一方面他隐約感到自己因為頭腦的沖動,把自己放置到了和那些“下流人”一樣的地位,讓他覺得羞恥;一方面他想起邁倫的警告,擔心泰爾佩瑞恩真的從此恨他,他沒辦法長留一個恨他自己的人。然而眼下他毫無辦法,他可以讓一個正滔滔不絕講話的人閉嘴,但沒法讓一心沉默的人開口。

最後他決定先去找邁倫:他之前就看到了床單上的少許血跡,如今費瑞爾即将臨盆,他不能冒險讓禦醫過來,不如先去問問他和姐姐共同的老朋友。如果他出去的這段時間裏泰爾佩瑞恩能想通一些,那就更好。

他到邁倫住所時已經是深夜,來開門的女仆不認得國王,雜七雜八問東問西,還是邁倫聽到動靜下樓查看,才把伊西莫拉進房子裏。她讓女仆快去備茶,吩咐男仆熄燈,只點上桌邊燭臺上一半的蠟燭,又讓站在一旁手足無措的丈夫先回卧室待着。

聽完伊西莫的話,她低低驚叫一聲:“您還不如直接絞死她算了。”

“你這樣想?那更好,她指使人殺我,現在我們算扯平了。”伊西莫傲然說:“我是國王,優待她是我的恩典,苛待她也不是我的罪過。”

“她是退位國王的長女。”

“她是女人。”

邁倫不再反駁,讓女仆到她的妝奁匣子裏,取來一個玲珑小巧、觸手生溫的綠玉瓶交給伊西莫。

“你離婚吧。”伊西莫忽然說:“那算什麽丈夫?他以為我來找你是為了近衛軍叛亂的事,還把你一個人扔在這。”

“您還是心虛,想讨好長公主,但讓我得便宜。”邁倫笑着抿茶:“只要您下谕,讓他歸還我的嫁妝,我就可以離婚。”

她送伊西莫出門時篤定地說道:“她立刻就會原諒您。”只是她這話究竟是真心,還是為了讓伊西莫至少留下泰爾佩瑞恩的命,伊西莫就不太拿得準了。

泰爾佩瑞恩的态度确實有些軟化,伊西莫說到他簽了命令讓邁倫離婚時,她“嗯”了一聲,也沒拒絕坐起身讓伊西莫幫忙,但伊西莫隔着被子探進手指,還是能感到泰爾佩瑞恩整個人都繃得緊緊的。

“我這次肯定小心。”他只好說。

泰爾佩瑞恩一直在克制不住地發抖,等那點藥膏用完,伊西莫說聲“好了”,她立刻靠回床頭的石柱上,急促呼吸着好讓自己平複一些。侍女們聽到國王搖鈴,進來服侍,其中一個端過水盆讓伊西莫洗掉了手上剩下的藥膏和纏在手指上的幾縷粘稠血絲,另一個及時奉上巾帕,讓國王擦拭,第三個和第四個幫他除去過于正式的衣服,換上更舒适的舊襯衣,接着她們都默默垂首退了出去。

泰爾佩瑞恩不再說話,和之前一樣躺下閉眼假寐,伊西莫從身後靠過來摟住了她,她掙了兩下沒掙開,索性由他去。

“我們都把這幾天的事情埋起來吧,明天一切就好了。”伊西莫說。

他的體溫高一些,泰爾佩瑞恩在淩晨忽然驚醒,感到身上出了一層汗。她悄悄起來,抽出自己被伊西莫壓住的裙子披上,靠在窗邊坐了一會兒,走到門邊輕聲吩咐守衛去找侍女。

她洗漱的時候,水聲吵醒了伊西莫,他和過去一年做過無數次那樣,就着泰爾佩瑞恩剩下的水打理自己:他希望自己的臣民只記得努曼諾爾有一個年輕的國王,因此從不蓄須,在他自己的寝宮裏,每天都有專門的仆人替他削去新冒出的胡茬,在軟禁泰爾佩瑞恩的楓葉廳,他則留了一把鋒利的小刀。

泰爾佩瑞恩已經換好了衣裙,這是她去年讓伊西莫替她訂做的新式樣,腰線很高,沒有煩人的裙撐,女人穿着它也可以像鹿一樣飛跑。她看伊西莫還沒忙完,就讓侍女們先下去,自己接過那柄小巧的刀,替伊西莫整理,之後她的手指一直在伊西莫臉上留戀逡巡,倒像已經忘了所有的不愉快,打算重新做姐弟一般。

伊西莫回身吻她,帶她回到餘溫還沒散盡的床上。他不打算這麽急地觸碰泰爾佩瑞恩的傷口,也就沒有解開泰爾佩瑞恩剛剛穿上的裙子,但他希望她至少能得到點快樂。

隔着絲綢,他滑過泰爾佩瑞恩健美的脖子,下面本應該是鎖骨,不過泰爾佩瑞恩一向豐盈,那痕曲線就藏在象牙一樣的肌膚下面,伊西莫僅僅用嘴唇假裝咬了咬,就放了過去。他也沒像缺乏經驗的年輕人一樣,在泰爾佩瑞恩的胸口多停留,只是恭維性地碰了幾下,便去找泰爾佩瑞恩真正敏感的腰腹。

他能清楚意識到泰爾佩瑞恩的變化,她情動時永遠都是一樣,手會先停在伊西莫脊背正中,向下滑動些許,立刻想起什麽般快速游回來,直到十指指尖探上伊西莫的後腦,繞住伊西莫的頭發,讓他貼得更近,用力指示他不應該遺漏何處。這和昨夜她溫順服從下潛藏的憤恨有多不一樣,眼下她的反應才真正讓伊西莫滿意,甚至從泰爾佩瑞恩的快樂裏,他能體會出另一種快樂來:仿佛初夏騎馬疾馳過新鮮的草地,正好看到一頭長出茸角的小鹿,就在他面前,呦呦地鳴叫。

“只要我們別再跟彼此過不去,我就會保護你,泰爾佩。”他說。

泰爾佩瑞恩似乎想說點什麽,但侍衛在門外通報說王後那邊已經開始陣痛,伊西莫便起身扯了扯衣服胸前的褶皺,快速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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