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暮春
Chapter Summary
聞說綠珠殊絕世,我來偏見墜樓時。
“我懷孕了。”女祭司說,她說話時,手指憂愁地攪在一起。
伊西莫把書合上放回:“明天我讓醫生來這裏守着。”
他不想憑空多一個孩子,但也不想再丢一個首席女祭司。泰爾佩瑞恩身強體健,轉眼間就成了一具屍體,女祭司平日連門都不出,伊西莫這次可不敢再試。
“就當讓她高興一下。”他想。如果運氣好,或許還能讓他自己高興一下。
米那斯提爾回到阿美尼洛絲,匆匆忙忙洗去了身上的灰塵,正要去向國王禀報人口普查的結果,卻被告知國王在王後那裏。
“真稀奇。”王子穿過庭院樓閣,直到王後的休憩廳。
費瑞爾正坐在窗前,懷中抱着一個嬰兒輕輕晃動,面上盡是慈愛之色,伊西莫站在一旁,看上去一派琴瑟和鳴。
“先過來看看你妹妹,然後再說正事。”伊西莫讓開位置,背過手去看費瑞爾書架上的藏書。
米那斯提爾從母親手裏接過嬰兒,小小一團,睡得正香。他早已成人,忽然多了一個襁褓中的“妹妹”,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再想想母親的處境,胸中更是五味雜陳,只是他一向知道父親行事毫無顧忌,縱然有話也說不出口。
“泰爾佩瑞爾,她叫泰爾佩瑞爾。”伊西莫說。
米那斯提爾低頭看了看女嬰,皮膚如牛奶一般,确實可愛:“可她是黑頭發。”
費瑞爾撫養了這個孩子十年,按照之前教養米那斯提爾的經驗讓她受教育。泰爾佩瑞爾的繪畫老師安卡諾爾對王後彙報說,國王之女顯露出了在音樂方面的天賦和興趣,或許可以再多請一位老師,教授她專業彈奏樂器和運用聲音。
費瑞爾将這番話轉告給了伊西莫,泰爾佩瑞爾十四歲生日那天,伊西莫送了她一把鑲嵌珠寶的魯特琴。很快,泰爾佩瑞爾就能熟練演奏一些美妙的音樂,王室家庭聚在一起,她常常彈奏着魯特琴,在花園裏唱出一些簡短但動人的歌曲。只要伊西莫誇贊她的聲音好,她就會說:“那把您的玉犀角酒杯送給我吧,陛下。”她以此索要過無數珍寶,這些珍寶都在她居住的楓葉廳的一口箱子中。
她年紀還小,但任何第一次見到她的人,都會立刻想到她的父親——與像了母親費瑞爾的米那斯提爾不同,她幾乎完全繼承了父親的樣貌:身量高挑仿佛成年女子,随便紮起的黑發如瀑布一般垂到腰間,一雙眉毛在臉上畫出濃黑色曲線,襯得雙眼更亮,肌膚更白,顯得驚心動魄。
米那斯提爾每次見到泰爾佩瑞爾,心中都會泛起些愁緒,但他還辨不出這愁緒的來歷。泰爾佩瑞爾小的時候,還會偶爾詢問米那斯提爾誰是自己的母親,等她漸漸長大,則絕口不提此事。顯然,父親喜愛這個不合法出生的妹妹,願意寵愛她,但泰爾佩瑞爾的态度就含糊得多:不只是對父親的态度很奇怪,米那斯提爾也看不出她對王後費瑞爾和自己的想法,他私下詢問過楓葉廳的侍女們,她們都說國王之女平日行動待人極有法度。
這話聽上去很好,但一個年輕公主應該這樣嗎?米那斯提爾不清楚。
又過了幾年,林頓的使者照例來見努門諾爾國王,基于古老的友誼,重新商議雙方接下來十年的同盟約定。東方的陰影重新開始蔓延,精靈們似乎有意得到努曼諾爾人更确切的保證。伊西莫搶先派出自己的使者前往林頓,同時命令他們“讓林頓的使臣帶一幅諾多至高王的畫像回來”。
正式接見林頓使臣前,米那斯提爾被國王召見,他和伊西莫在吉爾-加拉德的畫像前站了許久。米那斯提爾嘆服精靈王的英俊外表和智慧神态,而伊西莫盯着畫像出神,手中的酒杯空了又滿,滿了複空,最終他将一瓶酒都喝幹了。
“一個死氣沉沉的王國,和一個除了永生外一無所長的國王。”伊西莫自言自語道。
米那斯提爾本想辯駁幾句:他和精靈打過交道,他知道精靈們待人善良而且真誠。但父親流露出的低落情緒讓他覺得還是沉默為好。
第二天大殿上,伊西莫提出為了鞏固同盟,希望能将自己的女兒泰爾佩瑞爾嫁給諾多至高王吉爾-加拉德陛下。林頓的使臣一時震驚到無言以對,舉目四觀,從前熱衷于讨論事務的努曼諾爾的勳貴們統統都在低頭看地上的大理石花紋,包括始終與精靈往來通信的安督尼依親王在內,誰也不肯出聲。使臣提出“精靈婚俗與人類不同”,“至高王陛下暫無婚姻之念”,“古老同盟已經血脈相連無須再靠聯姻維系”等理由,但伊西莫不予理會、毫無動搖。使臣只好推脫道:“事關重大,我們希望能帶回國王之女的畫像,回到林頓取得至高王的首肯,再來回複陛下。”
伊西莫這才示意精靈可以暫時去休息了,等林頓的使臣帶回吉爾-加拉德的回複,兩國再重新簽訂同盟條約。
使臣立刻找到了剛剛繼承父親爵位的安督尼依親王,詢問這是怎麽回事。親王一邊為受了驚吓的使臣倒茶,一邊說道:“國王做事一貫出人意表,今天他只是要求将女兒嫁給至高王陛下,我們這些做臣民的已經不會感到任何驚訝了。”
“她是必死的人類,至高王是埃爾達,兩支親族間締結婚姻,都須出于命運的安排。何況她還不是王後所生的公主,只是國王的不合法的女兒,至高王不會願意這樣娶妻。”使臣說道。
“國王不在意這些,”親王回答:“他只是相信至高王需要他,勝過他需要至高王,因此他想要至高王給他确證,才肯維護同盟。對國王來說,這世上最重要的事就是他‘想’要的事。”
泰爾佩瑞爾聽說自己的畫像要被送給中土的精靈王,便問父親可不可以送自己之前作的自畫像。伊西莫笑着說不用,只讓泰爾佩瑞爾的老師、宮廷畫家安卡諾爾來為泰爾佩瑞爾畫像。
“不用刻意美化,但也不要光線暗淡。”國王說:“如果吉爾-加拉德看重同盟,他就會同意,如果他看重自己更甚于他的子民,他就會拒絕。”
“如果諾多至高王同意,父親就真要把妹妹孤身一人遠嫁到中土去?林頓使者說得有何不對?我們何必需要聯姻來鞏固同盟?”自從家中多了泰爾佩瑞爾,米那斯提爾感到自己每天都憂心忡忡。
“當一個王後不好嗎?”伊西莫反問:“而且我當然會派人和她一起去林頓,她不會孤單的。”
泰爾佩瑞爾抱着魯特琴低頭不語,安卡諾爾不得不從畫布後探頭說道:“殿下,您這樣我可沒辦法畫呀。”
泰爾佩瑞爾望向安卡諾爾,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這樣可以嗎?”
“當然,殿下肩上的曲線顯露得恰到好處,讓您看起來非常秀雅。”安卡諾爾誇贊道。
伊西莫忽然說:“畫兩幅,另一幅送給她母親。”
女祭司從未見過自己的女兒,她一定很希望有一幅女兒的肖像。
一年之後,林頓使者帶回了諾多至高王吉爾-加拉德的親筆書信,信中稱頌了泰爾佩瑞爾的學識美麗,回顧了兩支親族過往的榮耀,隐晦地提及了東方的威脅,最後委婉地拒絕了伊西莫提出的聯姻。
“至高王陛下全副心神都在抵禦我們共同的黑暗大敵,無暇顧及自己的私事,因此不願耽擱陛下的女兒尋求更美好的幸福。”林頓使臣觀察伊西莫的反應,同時補充道。
伊西莫卷起書信,在手心輕輕一點:“既然如此,努曼諾爾人不會為別國的利益流血。”
他沒有得到他想要的,但心裏依然歡暢。比起防備遠在另一頭的魔多,他更願意将軍隊用于鞏固努曼諾爾在沿海新領土的統治。泰爾佩瑞爾沒能做林頓的王後,但也不用遠嫁。同時這次拒絕刻意提醒一下林頓:努曼諾爾從此不再是精靈無條件的盟友,杜內丹人的犧牲必須要有足夠的利益交換才能得到。接下來,他只要等吉爾-加拉德在東方受挫,到時兩國貿易往來、稅率裁定都能拿來一起讨論,将來真的發生戰争,努曼諾爾人能得到更多更實在的好處,而不只是一些禮物和幾句客套話。
只是泰爾佩瑞爾年紀小,恐怕還不能接受自己第一次被別人拒絕,伊西莫派親近精靈的米那斯提爾去送別林頓使臣,自己打算前去安慰一下女兒。他特地不帶侍從,生怕泰爾佩瑞爾看到別人,心中更添抑郁。
但楓葉廳已經有人搶在他前面,隔着門,他聽到安卡諾爾正和泰爾佩瑞爾柔聲細語。
這場景似曾相識,伊西莫猛然想到,五十多年前,他撞破了阿納瑞安和泰爾佩瑞恩的幽會。那時他除了驚訝和意外,沒有別的念頭,而此刻他只感到憤怒,就像察覺自己被背叛了一樣。但這次他沒有像上次那樣故意驚擾情人,只是悄悄離開了。
晚餐時,費瑞爾看上去很高興:“雖然說當王後是好事,但泰爾佩瑞爾這麽小,就嫁到那麽遠的地方,沒人照應,怎麽不讓人擔心?這婚事不成功也好,泰爾佩瑞爾剛剛長大,不着急嫁人。”
“我們既不拖延,也不催促。”米那斯提爾說道,今天和林頓使臣分別時,他有些歉疚,對使臣吐露了一些心事,承諾自己将盡力說服國王重拾同盟。此刻他站起身,向父親敬了一杯酒。
伊西莫接了這杯酒,看向泰爾佩瑞爾:“你們都很愛她,我也一樣,但她似乎沒有我們認為的那樣愛我們。”他把酒杯放到泰爾佩瑞爾面前:“你一定是現在最開心的人,那麽就由你來喝這杯酒吧。”
費瑞爾面上變了顏色,她不知道伊西莫的火氣從哪來,一時之間極度後悔自己挑起了這個話題。她知道伊西莫不在乎自己這個王後,看重米那斯提爾這個繼承人,但她摸不透伊西莫喝泰爾佩瑞爾關系,她和米那斯提爾聊過幾次,兩人也都沒有定論。
“我想讓你做一個王後,而你在想做一個賤婦。”伊西莫說。
話說到這個地步,費瑞爾只得低首站了起來,米那斯提爾則立刻默默帶着侍從們一起回避退下。
泰爾佩瑞爾知道秘密洩露,将杯中酒一飲而盡,跪在伊西莫面前,只将空杯奉回:“陛下如果真愛我如愛子,我早該是一個公主了,何必再去問一個精靈要不要我做什麽王後?我做不做那個王後,陛下都一樣高興,難道我自己不能找點樂子?陛下如果真愛我如愛子,怎麽會因為我高興而責怪我?難道這影響陛下的謀劃了嗎?”
伊西莫怒火更盛,他不指望泰爾佩瑞爾有什麽悔過之意,但她話中的指責明明白白:你作為父親,沒有給我我最想要的,我當然要自己去找。
“如果你想要什麽有什麽,就要先讓我滿意才行。”他最後說,一把奪過酒杯,反手将它摔得粉碎,碎片似乎擦到了泰爾佩瑞爾的臉,然而她紋絲不動,倒是費瑞爾驚慌地抱住泰爾佩瑞爾,替她擦去血痕,為她流淚。
伊西莫出宮而去,直奔神廟,首席女祭司不知道國王為什麽怒氣不息,只好放下手裏的書,先替國王梳洗。泰爾佩瑞爾的肖像就在首席女祭司枕邊,伊西莫原本想讓女祭司把畫收起來,省得他看到後鬧心,又不願意女祭司多想,索性背過身不看它。女祭司在黑暗中嘆氣,輕輕捏伊西莫的肩頭,希望他快點平複下來。
伊西莫在神廟待了四天,米那斯提爾來催促他決斷今年的宗室子弟的教育開支,他才決心回王宮。
泰爾佩瑞恩的畫像就在楓葉廳外的牆上,畫中的女子穿着男人裝束,跨坐在駿馬背上,一手執弓,笑盈盈望向畫外。
“人死了就回不來。”伊西莫想。
他随手勾了明年給宗室子弟的學業津貼,又讓米那斯提爾帶泰爾佩瑞爾來。
起初他以為泰爾佩瑞爾像那個死掉的孩子,又或者像泰爾佩瑞恩,或許她能讓那個從來不知道世界為何物的女祭司開心,或許她的陪伴也能讓費瑞爾快樂。經過前幾日那場鬧劇,他才意識到泰爾佩瑞爾只是他的女兒。
“你想要什麽?”他直接問道。
泰爾佩瑞爾今天束起了頭發,神色間完全不像一個在閨中的少女:“我想嫁給安卡諾爾,從此再不回王宮。您肯定不會給我‘公主’的封號,也肯定不會停止盤算把我嫁給誰,我不如先自己走開,以免您再操心。”
“但你能出去過你想過的好日子,是因為我願意給你恩賜和嫁妝。你只顧着要你想要的好處,就不想想這些?”伊西莫說:“雖然我不願意承認,但你确實只像我。”
他準許了泰爾佩瑞爾的請求,甚至懶得問泰爾佩瑞爾究竟是真喜歡那個畫師,還是為了搬出去才出此下策。
婚禮操辦得極快,費瑞爾和米那斯提爾在宴席上拉着泰爾佩瑞爾說話,不肯松手。伊西莫等得不耐煩,找了個機會離席而去。
當初他不願意也不敢讓姐姐泰爾佩瑞恩嫁人,現在卻想趕快打發了女兒泰爾佩瑞爾。
從露臺上能看到泰爾佩瑞爾離宮路途上輝煌的燈火,泰爾佩瑞爾走之前,讓侍女把楓葉廳能帶走的全部帶走,從前奢華的宮殿現在只剩了一個空殼子。
“米那斯提爾不像我,對努曼諾爾是好事。我死之後,他能讓它休息,整頓,直到他的兒子再繼續我的事業。”伊西莫扯了扯楓葉廳門上的鎖:“我當時為什麽不讓泰爾佩瑞恩嫁人?我本應該讓她快點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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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标簽: 綜漫 穿越時空 婚戀 文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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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話簡介:兩個人的故事,三個人的名字。
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