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Chapter36

蘭息已經一陣風般地卷走了。

郎臣站在窗邊,摩挲着那張生物基地的通行卡。

不知不覺中,她心中對于明天的期待,暫時被另一些名為擔憂的情緒給沖淡了。

她無法控制住自己不去想狐旬——更準确地來說,是去思考狐旬。

她突然想起上一次狐旬來到這裏時無意中說漏了的一句話:

“因為我受制于帝國,我不能丢下我的……”

當時郎臣情緒太過于激動,且對于狐旬的背景并不了解,因此無從深究。

但結合剛才蘭息所說的一番話,是否一切都可以合理解釋了呢?

在郎臣的價值觀看來,狐旬并不壞,甚至可以算得上善良,在帝國清理部幹那些不光彩的活兒,只怕也是為了某些東西,因此受制于帝國罷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郎臣和狐旬,不過是同為天涯淪落人。

不過現在的情況又有些不一樣了——狐旬的那位朋友,也就是那顆腦組織,被蘭息的同伴給破壞了。

狐旬現在肯定已經知道這件事了,她還好嗎?

郎臣忍不住回想了一下自己聽聞漫漫走丢的消息時的心情——

一瞬間,突如其來的寒意讓她忍不住一個激靈,她根本不敢回想自己當時的心情。

郎臣摩挲着手中的通行卡,在心裏一遍遍地告訴自己一切都在好轉,她與漫漫不會再分開。

“可是,狐旬現在一定比我那時候還要難過吧?”

郎臣無法抑制住自己的擔憂。

藍玫瑰和帝國之間的戰争愈演愈烈,短時間內鐵薔薇果然坐山觀虎鬥,倒賣物資軍火,大發災難財。

按照鐵薔薇的預測,這樣的情況至少要持續到藍玫瑰或者帝國其中的一方都顯出頹勢來後才會結束——

只有那個時候,它們中勝利的一方才會有精力來收拾鐵薔薇。

可出乎洛塔斯預料的事情在戰争開始的第三個月月初發生了。

一月五號這天下午,藍玫瑰和帝國的一場激戰暫時告一段落。

第二天深夜兩點整,藍玫瑰派了一個一百二十員的大型機甲中隊繞過月芒市西北部,直襲鐵薔薇防禦邊界。

鐵薔薇工會統轄月芒市整個月芒市南部區域,往西則是與赫古拉雨林相隔數萬平方公裏的廢土,相當安全;而北部緊鄰帝國,東部挨着藍玫瑰的勢力範圍。

正因為這樣,鐵薔薇的主要防禦力量都布置在北部和東部,西部防禦力量稀少。當天深夜被打得措手不及,不出一個小時就被藍玫瑰清場。

至此,藍玫瑰與鐵薔薇正式交惡。

随後,郎臣立刻接到了調遣通知,被派往西北防線交界處坐鎮。

她不得不暫時和妹妹告別。

郎臣穿過生物基地長長的走廊,在妹妹的房門口停下。

她握拳輕輕地敲門,輕聲呼喚着:“漫漫,是姐姐,你醒了嗎?”

裏邊輕柔的嗓音答應了一聲,接着就傳來拖鞋在地板上趿拉的聲音,緊接着房門就打開了。

漫漫果然是剛醒的樣子,頭頂生着兩簇天線般的呆毛,臉色還是一如既往地蒼白,側臉靠近耳朵的那部分皮膚底下,青紫色的血管隐約可見。

她揉着眼睛輕聲問道:“姐姐,你今天怎麽來得這樣早?”

這些日子郎臣每天都會去看漫漫。漫漫的情況似乎也有好轉,盡管她完全丢失了以前的記憶,心智也有所倒退,但在相處過程中,她越來越熟悉郎臣,并且記住了郎臣,兩個人之間相處的氣氛也逐漸變得自然。

但從今天起,這好不容易得來的一切,又要暫時終止了。

郎臣看了看妹妹蒼白的小臉,替她把頭發攏一攏,又将她的白底黃碎花連衣裙的衣領整理好,卻始終不舍得說出告別的話。

漫漫坐回床上。她又開始覺得困了,忍不住伸手掩唇,輕聲打了個哈欠。

“姐姐,”她疑惑地眨了眨眼,“姐姐是有什麽煩心事嗎?”

郎臣在妹妹身邊坐下,垂眼看着她,用溫和又輕松的語氣說:“我暫時要離開這裏一陣子。去西北部。”

越來越困了。漫漫強行睜了睜眼,好奇道:“是因為外頭的戰争嗎?”

郎臣注意到了妹妹已經困倦的神情——

漫漫身體不好,生物基地要求她大部分時間都必須睡眠休養,更何況今天郎臣來得太早了,她顯然是在睡眠中被吵醒的。

郎臣猶豫了一瞬,立刻決定要長話短說。她深深地凝住漫漫,用承諾般鄭重的語氣囑咐對方:

“嗯。一會兒我就要出發了,你可不要再把姐姐忘了,知道嗎?

我向你保證,這次戰争結束後,我們就一起離開這裏,好不好?”

不知不覺地,漫漫眼中湧起了淚水——

這悲傷的眼淚完全是她身體的自發反應,而她的心甚至還沒感受到任何的情緒變化。這讓她那雙困倦的圓眼中浮現出一絲驚奇的神色。她還沒來得及回答“好”,已經被郎臣擁抱住了。

在這遲鈍的小女孩瘦弱的肩頭,郎臣仰起臉眨了眨眼,才忍住自己那氤氲在眼眶的淚。

這個安靜的擁抱持續了兩分鐘,漫漫已經在郎臣的懷裏睡着了。

郎臣聽到對方輕微起伏的呼吸聲,她将對方輕輕放在床上,又替她掖好被子。

在漫漫的額頭上落下一吻,郎臣在心裏輕聲道別,終于轉身出門,沒有再轉頭看一眼。

出了門,她抽出一條手帕,擦幹了眼裏的淚。

帝國大廈。

李聞清皺着眉頭,看着不斷傳送回來的最新戰區消息,不由得怒道:

“藍玫瑰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厲害了?它現在不僅和帝國這邊僵持着,還有功夫招惹鐵薔薇。

現在兩邊在西北部打得火熱,按理說藍玫瑰的力量一分為二,我們這邊本該占據優勢才對,可前線傳來消息說,我們的人也一點便宜也占不到……”

坐在她身邊的趙曦卻顯得漫不經心。

她只看了一眼李聞清遞過來的資料,就将它們扔開到一邊,随後傾過身,指尖勾起李聞清的下巴,語氣顯得不合時宜的輕佻:

“聞清,你怕什麽?我們這個級別,帝國是不會輕易讓我們上前線去的。”

李聞清本來就焦躁,這會兒又見趙曦誤會了她的意思,不由得大怒。

她往後閃開了身體,別過頭避開趙曦的手,看着趙曦冷笑道:“趙曦,你以為我是害怕上前線去?你以為我是和你一樣的懦夫嗎?我倒希望我能上前線去,只可惜我不是基因戰士,去了前線和留在這裏指揮區別不大。

我不想看着傾注了我的家族無數心血的帝國坍塌,我想有所作為,我想力挽狂瀾——”

她嘆了口氣,語氣冷靜了些:“趙曦,我對你——對帝國的三司十二部的人都很失望,就是因為你們這種對外無所謂,熱衷于搞自己人的态度,帝國才會變成現在這樣。

帝國內部的間諜你們一個都揪不出來,倒把自己人給弄走了……”

趙曦盡力地思考了一會兒,終于有了點關于李聞清口中的“家族”的模糊印象,這已經很不容易了——畢竟哪個刺客會記得自己曾經殺過的每一個人呢?

她瞬間又将之抛諸腦後,轉而思考另一個讓她感到費解的問題:李聞清——還有那些忠心耿耿的帝國戰士,為什麽這麽在乎帝國的存亡?

不過是一個帝國罷了,沒了就重建一個,為什麽要在這件事上浪費那麽珍貴的情緒?

趙曦想不出來答案。她眨了眨眼,空洞的神情變得活絡起來:

“聞清,我錯了。你如果不喜歡我這麽想,那我向你保證,我一定會端正我對待帝國的态度。

如果你願意的話,我現在就去請聖主的命令,讓你暫領三司十二部,一切戰略上的部署都按照你的意思來。”

她沉吟了一瞬,還是隐瞞了有關狐旬的真相:“我也知道你剛剛說的‘弄走了自己人’指的就是狐旬。她母親身體本來就已經行将就木,偏偏還運氣不好被混進來的間諜給害死了,她一心要反叛帝國,甚至不惜投海來躲避帝國的追查。現在戰争時期,人手緊張,更不能加派人手找她了……”

自從那天狐旬逃脫之後,趙曦第一時間下令封鎖了真實消息,為的就是不讓李聞清知道生物基地拿朵茜的腦組織做腦機交互實驗,因此今天這番謊話也說得相當流利和有底氣,李聞清不信也得信。

至于她能不能請得動聖主的命令——趙曦身為清理部部長,身份特殊,比肩三司司長;

同時據帝國傳聞,趙曦和聖主是出自同一個神秘而龐大的家族,兩人關系匪淺。

自從李聞清接手後,帝國這邊果然一改頹勢,隐約有壓制藍玫瑰的趨勢。

藍玫瑰壓力驟增,不得不做出戰略上的調整,将大部分的軍事力量調遣到東部。

這無疑給了西北防線的鐵薔薇一個進攻的虛假信號。

郎臣收到命令,轉防為攻,于一月十號深夜,直襲藍玫瑰西北指揮中心。

郎臣第一次在這個時代的人面前展現出了超凡的戰鬥天賦,鐵薔薇的鐵騎一往無前,踏平了西北部的指揮中心。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收起了手中的武器的那一刻,他們看見了一些冷冰冰的聲音——

東部那條筆直的運輸公路上,有一大群密密麻麻的東西正朝着這邊飛奔而來——

那種“咔咔”的讓人牙酸的聲音,令郎臣聯想起古時候平原上蝗蟲過境的時候,鋪天蓋地的一大群。

嗚嗚!

那模糊的聲音迅速被放大,一瞬間,所有人都看清楚了,是藍玫瑰工會的機甲群、機械兵,它們造型各異,像各種各樣的巨型昆蟲,總體呈流線型,運動速度極快,烏泱泱如一堵閃着銀光的機械牆,逼壓過來!

鐵薔薇很多人都驚叫着後退,尋找着掩體——

鐵薔薇的主力是基因戰士,因為力量上的直接差異,他們中的大部分人并不直接與機甲正面對決,而是充分運用自身遠優于機械的高機動性側面襲擊。

郎臣心念一動,體內的飛行基因迅速激活。

她身後肩胛處瞬間生出一雙黑色的羽翼,輕飄飄地将她帶上了空中戰場。

穿過磅礴的機甲群,郎臣看到了一輛紅色重卡,速度可以說相當瘋狂,行駛在一衆機甲群中間,十分惹眼。

郎臣的心莫名其妙地狂跳起來。基因激活的情況下,她的對于自身的知覺相當敏銳。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在某些腺素的刺激下,心髒泵出血液的速度不斷加快,血液在血管裏沖刷着又回流;全身上下的神經,都在興奮地回應一種召喚:

那輛卡車裏,一定裝着一些她所熟悉的東西。

嗚嗚!

裝有飛行裝置的機甲群很快鎖定了郎臣這個太過于嚣張顯眼的目标,如一群蝗蟲般飛掠而來,揮動起巨大的機械刀臂,朝郎臣斬下。

在它們的體內,齒輪、鏈條高速地齧合着,各式各樣的軸承精妙地變換着方向,傳動着萬鈞之力,急急如律令!

身後雙翼一振,郎臣輕盈地掠開,躲開了無數次刀臂的攻擊,自始至終,她的目光一直牢牢鎖定在那輛神秘的卡車上。

她終于下定決心,雙翼輕盈地扇動,往紅色卡車的所在快速接近——

砰砰!

無數的機甲興奮地撲上來,企圖絞殺這嚣張的目标。

郎臣或是用槍,或是用手中的那柄三面刃,精準打擊機甲群的傳動裝置或者捕捉裝置,瞬間就往前掠了一大段距離,距離紅色重卡直線距離不足二百米——算上那些礙事的機甲的阻撓,要靠近它只需要不到兩秒。

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灼灼目光,那輛重卡貨倉的兩扇鐵門驟然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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