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Chapter38
阿旬搖頭。
她兩腮的紅發也跟着她的動作輕輕搖擺,像王宮外海水裏無拘無束的小魚。她那總是迷惘的眼睛裏浮現出幾分對外面的世界的向往——或者說,是對另一個丢失了的自己的向往:
“女王陛下,如果不知道自己是誰,阿旬就永遠不會獲得快樂。”
被如此幹脆直接地駁回,女王心頭有些不悅。
她快速眨了眨眼,語氣裏聽不出任何的喜怒哀樂,只有淡淡的女王威嚴:“那你離開索恩娜海城後,還會回來嗎?”
還沒等阿旬回答,女王又補充了道:“我知道,一旦找回了自己的記憶,你一定不會回來的。
阿旬,如果真的不幸,你找不到曾經的那個自己,你還會回來嗎?”
阿旬幾乎沒有猶豫,輕輕地搖頭,語氣是那麽地斬釘截鐵:
“很長的一段時間之內,阿旬不會回來。這裏——”
阿旬聳聳肩,面上浮起一絲近乎于羞怯的神色,很快又隐匿下去,她平靜地陳述着:“索恩娜海城是個很好的放縱、迷失自己的地區,在這裏,只要付出足夠的代價,任何人都可以随心所欲。但是因為女王陛下的偏愛,阿旬的生活太過于風平浪靜了。”
阿旬日常的工作就是在賭場任職荷官,然後回到住處睡覺——
自從與女王的關系公布之後,酒吧裏沒有一個人找阿旬搭話、也不敢回應阿旬的搭話;賭場裏的客人對阿旬都很客氣,再也沒有人滋事生非;一切能獲得短暫樂趣的事情——械鬥、醉酒、暧昧等等,都和她沒有關系了。
女王垂下眼睫,那雙水藍色的瞳孔掠過一絲不悅的陰影。
人魚普遍長壽,她今年二百歲,只能算是族群中的小姑娘。
女王統領索恩娜城不過五十多年,從未對災難級元中的任何人類動過心,但在看見阿旬的第一眼,女王就發自內心地喜歡她。
但畢竟是第一次喜歡一個人,女王沒有任何經驗。
她看不慣任何人對阿旬不好,因此沒有經過阿旬的同意,直接将她對阿旬的偏愛公之于衆,沒想到這會成為阿旬要離開海城的理由。
這種“弄巧成拙”的感覺讓年輕的女王很不愉快;還有阿旬如此直白的拒絕也讓女王認為自己的威嚴受到了冒犯——即便阿旬是她喜歡的人也不行。女王當場就坐起身來,直視着阿旬的眼睛:
“那麽,你認為是我做錯了嗎?”
任何人都能聽出來女王語氣中的薄怒。
阿旬垂下眼,避開與對方的凝視:“女王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阿旬着想,阿旬沒有責怪女王的意思。”
她意識到現在的氣氛已經不适合再談任何事情,便從座位上起身,看了一眼水晶牆上的挂鐘:
“陛下,我必須去工作了——”
“站住!”
女王從榻上起身,緩緩走到阿旬身前,俯身看着對方:
“阿旬,你來索恩娜海城一個月有餘,我們相處的日子也不算少。你知道我對你的心意嗎?我很喜歡你,你是整個大陸那麽多人裏最神秘、最鮮活的那個。留下來陪着我,好嗎?”
女王又往前靠近了兩步。阿旬只覺得一個高挑妩媚的陰影遮住了她,讓她險些擔不住這壓力。
于是阿旬下意識往後退開了,走出了陰影的籠罩範圍。
她沉默一瞬,薄唇輕啓,語氣裏的直接和決絕,絲毫沒有轉圜的餘地:
“阿旬難以承擔女王這份厚愛。”
女王呆立在原地。
阿旬半跪行禮,語氣恭恭敬敬:“阿旬多謝女王這些時間以來的照拂偏愛。行程匆忙,歸期未定,就不正式向女王道別了。”
她站起來挺直了腰,轉身就走。
女王如夢初醒。
沒想到被一個人如此果斷地拒絕的滋味是這樣——尴尬、惋惜、自卑、悲傷;女王體驗着這番奇妙的情緒波動,最終感受到它們在她的心裏統統化作滿腔怒火,使她有些失态地喊了出來:
“阿旬!你以為我這索恩娜海城,是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嗎?”
阿旬已經走出了這間宮殿。聽見了這句命令後,她在泛着冰藍色水光的昏暗走廊裏駐足,卻沒有回頭:
“這索恩娜城,每天那麽多人來,又那麽多人離開。阿旬為什麽不能走?”
女王透過藍色的水晶牆體,看着走廊裏那抹單薄的身影,胸中怒火直将理智和淺薄的愛慕燃燒成灰燼:“來人!”
守在宮殿門口、走廊各個角落的侍女們,一下子挺直了身體,紛紛亮出了手裏的武器。
如一只只亟待效忠的獵犬,只等着女王一聲令下,就會立馬撲上去,将那目無綱紀、以下犯上的養女給咬死。
阿旬回過頭來,各種武器反射的冷光映入她的杏眼,她薄唇一掀,一抹難馴的笑容轉瞬即逝: “女王,當真要強行留下阿旬麽?”
“只要你留下來,阿旬——”女王的語氣裏,是本不該屬于一位權威的王的懇求和讓步,“或者等到東部戰區戰事結束後,我陪你一起去,好嗎?
我有那麽多忠心耿耿的戰士、親衛,這麽多人一起幫你找你的記憶,會比你自己容易很多。”
阿旬驚訝地看向女王。
人魚一族之所以能夠在亂世裏得以保全并興旺發展,全都是因為她們從不輕易離開相對平靜的海域。女王為了阿旬,竟可以退步至此。有一瞬間,阿旬的确被女王的誠意和懇求所打動。
但阿旬對女王心無所感,況且她并不願意因為自己的事情如此興師動衆。
如果對于女王的偏愛,阿旬注定無法作出對等的回應,那麽阿旬更不願意虧欠女王什麽。
她果斷地搖了搖頭,将心中所想一一說明。
在下屬面前,被同一個女人一而再、再而三地直接拒絕,女王的耐心終于耗盡。
她擡起手,白皙的指尖直指阿旬:“攔住她!”
回廊上,距離阿旬最近的兩個侍衛早已經等待着。女王的命令一下,他們中的一個立刻端起槍,瞄準了目标;另一人揮舞手邊的唐刀,直沖阿旬刺來。
阿旬輕身一縱,繞到回廊邊的一顆支柱後,躲開了狙擊瞄準;唐刀一擊刺偏,還未曾改道——阿旬飛撲而上,雙腿靈巧地夾在那人肩頸處,輕輕一絞,同時奪刀。
那侍衛早已軟倒在地,阿旬擰身躍下地來,唐刀随手腕急轉,突刺而上。
瞄準的那侍衛還不曾反應過來,已經感到胸前一涼。
鋒利的唐刀閃着冷光,那端是阿旬比刀光更冷的笑容:“敢不敢賭一把,是你的槍快,還是我的刀快?”
這些侍衛,包括女王都沒有見識過阿旬的身手,她們只知道阿旬是個異能者。這樣快的速度,她們中沒有一個能比得上。
阿旬沒有理會目瞪口呆的侍衛們。她涼涼的嗓音穿過回廊,有力地撞進每個人的心上:
“女王身邊高手如雲,若是執意強留,阿旬也走不了。但阿旬也絕不會輕易就範。難道非要走到那一步麽?”
哪一步?無論采用什麽手段,結局不是已經注定了嗎——阿旬不會喜歡她。可以預見,最糟糕的那一步不就是阿旬連對她的感激之情都消失得一幹二淨,對她只有恨意嗎?
女王撫着胸口,笑得有些冷:“無所謂,只要你能陪着我就無所謂。來人,拿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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