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 錯了

葉汝真留在了蕭家養傷, 卧房就在寧氏的屋子隔壁。

寧氏是知道葉汝真認床的,早早命人将白氏送來的被褥鋪好。

送被褥的下人告訴葉汝真一件事:“鋪子被封了。”

葉汝真吓了一跳。

下人連忙道:“陛下封的。陛下只留了兩個熟工陪他在裏頭。”

葉汝真:“……陪他在裏頭??”

“陛下也在鋪子裏,我來的時候還沒出來呢。”

葉汝真:“……”

今天的風承熙很不對勁。

他這是要幹什麽?

難道是對她起了疑心,要審她鋪子裏的人?

葉汝真坐不住了, 打算回去一趟。

寧氏不許她帶傷颠簸, 派了貼身的嬷嬷帶着兩名府兵去查探消息。

嬷嬷才出門, 下人便報有客來拜。

拜的卻不是寧氏,而是葉汝真。

來的是謝家的人。

葉汝真的外祖父去得早, 房産田畝皆被族中占去,白氏是憑着自己的一雙手帶大了葉汝真的母親, 掙下了一份産業。

後來謝氏有心示好, 這回葉汝真衣錦還鄉,謝氏更是想攀上這門親,都被白氏擋了回去。

謝氏攀親不成, 因而出恨, 怨結得更深了,這才有謝姨母冷嘲熱諷之事。

這回來的是謝姨母的母親姚氏, 按輩份是白氏的嫂嫂。

姚氏一見面便撲上來想要抓住葉汝真的手,寧氏從中一擋:“姚夫人小心了,真真身上還有傷。”

姚氏忙收了手, 但哭得老淚縱橫:“真真啊, 你救救你姨母和芸姐姐吧!她們的性命現在可全捏在你的手上啊!她們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只因你是自家人,所以多替你着想了一點,話雖不好聽,一心卻是為你好啊!如今她們卻下入大牢……你芸姐姐還沒嫁人呢,怎麽能背上一個坐牢的名聲啊!”

葉汝真不明所以, 寧氏低聲在她耳邊道:“曹氏行兇,陛下說府內定有同謀內應,将那對母女也投入了牢中。”

葉汝真:“……”

就算有同謀怎麽也同不到謝姨母兩人身上,何況別人都不問,只關押這兩人,針對性未免也太強了些。

“是是是,大家都是一家人,姨母和芸姐姐對我自然沒有壞心,我心裏清楚得很。”

葉汝真道,“我也勸老夫人一句,陛下明察秋毫,她二人若沒有嫌疑,自然很快就放出來了。老夫人到我這裏哭上一通,豈不是在說陛下冤枉好人?這傳出去可對謝家不好吧?”

說罷還貼心提醒:“我年輕,不懂事,也不好亂說話,老夫人不如去探探姨父的意思,姨父是官場中人,自然知道輕重,老夫人莫憂心,看姨父的意思就好了。”

官員們對各種風向最是敏感,那位漕運使大人顯然是不敢出頭。

謝姨母好大喜功拜高踩低的性子完全是随了姚氏,姚氏一生最引以為豪的事便是有個官大人做女婿,平日裏一直将這位女婿挂在嘴上,捧到天上,而今被堵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正要撲上去再大哭一頓,葉汝真已經捂着傷口跟寧氏撒嬌喊疼。

寧氏忙讓人服侍葉汝真早些歇息,然後把姚氏拉走了。

派出去的嬷嬷很快來覆命:“鋪子裏的東西樣樣完好無損,只是那兩名熟工都得了封口令,不得将今日的事外洩,所以她們都不敢開口。不過老奴瞧她們的神情自在得很,還捂着嘴偷笑,想必不是什麽壞事。”

這可讓葉汝真更看不懂了。

風承熙到底想幹什麽?

他雖然有時候看起來像是閑得無聊的模樣,但每一個舉動背後皆有深意,只是這深意她往往參不透。

風承熙白天那個笑容仿佛還在她的眼前,看上去他像是有了什麽極為重大的發現,如獲至寶一般。

晚上寧氏過來,告訴葉汝真,曹氏的同謀已經查清楚,是寧氏舅母身邊的老嬷嬷。

老嬷嬷也不知道曹氏竟敢行兇,曹氏求她的時候,是說想進來給寧氏賠個禮,求寧氏放過。

一切查明之後,曹氏兩罪并罰,被放去流放之地和林家人團圓去了。

但謝姨母和婉儀依然在牢中,既沒有提審也沒有交代,就那麽被晾在牢中。

“看來她們嘴裏那些不幹不淨的話,陛下是聽見了。這是在替你出氣呢。”

寧氏道,“你如今是我的幹女兒,又有陛下替你撐腰,以後這整個蜀中,誰也不能給你氣受。要是再遇上像她們娘倆那樣的長舌婦,盡管大耳光抽過去,打死算我的。”

葉汝真笑了:“謝夫人。”

“亂叫什麽?”寧氏佯怒。

“是,娘。”

葉汝真這一聲叫得很順口。

早在很早的時候,她時常往蕭家跑的原因,就是蕭懷英有娘。

以前一些小孩老取笑她,說她是個沒娘的孩子。葉汝真大聲說自己有娘,并用石子兒把他們一個個砸得哭爹喊娘。

但心裏還是會難過,她的娘在很遠很遠的京城,她看不到。

每次想娘的時候,她就會來蕭家,一面跟蕭懷英玩兒,一面挨着寧氏。

寧氏會撫摸她的頭頂,遞一塊點心給她,或是幫她把弄亂的頭發梳好。

葉汝真問:“夫人,我可以叫你娘嗎?”

寧氏笑:“好呀,給我做媳婦,我就是你娘了。”

葉汝真毫不猶豫地同意了。

寧氏大笑起來,蕭懷雖小葉汝真幾個月,懂的事情卻一直比葉汝真多,率先羞紅了臉,返身跑出去。

少年時光一去不回,那種依偎在寧氏身邊時的溫馨感覺卻一直沒變。

“哎,”寧氏應了一聲,笑容裏帶着一絲滿足的嘆息,像小時候那樣撫着葉汝真的頭發,輕輕将她摟在懷裏,“雖做不成媳婦,卻可以做女兒,這一聲娘啊,到底還是要叫的。”

葉汝真挨在寧氏身邊,只覺得好像又回到了小時候。

今日操持宴席,寧氏很是辛苦了,葉汝真沒有拉着寧氏坐太久,便催寧氏去歇息。

寧氏确實也累了,囑咐葉汝真早些睡,然後吩咐下人好生伺候。

葉汝真不習慣身邊太多人服侍,只留了一個婆子在外間上夜,其餘便都讓她們自去睡了。

窗子上清亮的月光一點點西移,葉汝真一直沒能睡着。

忽然就聽到一聲極低的聲響,細細的“吱呀”一下,是房門被推開了。

葉汝真起先只當是外間伺候的婆子起夜,然而緊接着,珠簾晃動,珍珠彼此撞擊出清越之聲,有人進來了。

“!”

蕭家有府兵守衛,宵小之徒絕跡,能進來的肯定不是一般人,葉汝真左右看看都沒有發現能防身之物,只能悄悄搬起瓷枕。

她才動,那人便低聲道:“那玩意兒沉得很,你也不怕扯着傷口。”

竟然是風承熙。

葉汝真這才覺出肩頭傷口被扯動了,疼得倒吸一口冷氣。

風承熙三步并作兩步上前,扶住她。

涼風如水,月光清幽,隐約照出人的眉眼,真的是風承熙。

葉汝真訝異:“你是怎麽進來的?”

“翻牆。”

“沒遇上楊叔?”

“他攔得住郗明德,難道還攔得住風承熙?”

“……”葉汝真,“……所以陛下擺着皇帝的譜半夜翻牆進來所為何事?”

她說着看了一眼外間,“還有外面那位嬷嬷怎麽樣了?”

“只是暫時暈過去而已,鄭碩很有分寸的。”

葉汝真無聲地嘆了口氣。

讓威遠侯家的小侯爺、羽林衛郎将來對付一個老婆子,會不會太過于大材小用了一點?

風承熙對前一個問題避而不答,讓她更覺得來者不善。

他的眸子在月光的映照下深深如湖泊,好像要搞一個大事情。

這讓葉汝真有點緊張,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她餘生最大的目标就是辭官歸隐過上如從前般平靜的生活,她有一種預感,風承熙要搞的事情絕對會把她的平靜打破。

這個動作不知怎麽刺激到了風承熙,他整個人離她更近了一些,呼吸間都能嗅到彼此的氣息。

“真真……”

他的聲音含混,帶着一絲壓抑的灼熱。

“我不是真真!”葉汝真幾乎是反射般否認。

“真真?”門上忽然傳來叩門聲,寧氏的聲音傳來,“你在跟誰說話?還沒睡嗎?”

葉汝真:“!”

風承熙:“!”

“還、還沒有,我……在跟自己嘀咕呢……”

葉汝真有點結巴地開口,一面拼命用眼神示意風承熙趕緊躲起來。

“吱呀”一聲,寧氏直接推開了門,手裏提着一盞燈籠,燈籠暈黃的光芒在室內團團轉了轉,沒發現有什麽不對,只覺得守夜的婆子睡得太死,喚都喚不醒。

葉汝真忙道:“讓她睡吧,年紀大的人本來就渴睡。”

“她素日最是警醒,所以才讓她給你守夜的。”寧氏聲音裏頗有一絲不滿,不覺有一絲歉意,道,“……你自己跟自己嘀咕什麽?還是認床嗎?要不要我留下來陪你睡?”

“不用!”

葉汝真答得飛快。

太快了,便很容易讓人起疑。

但葉汝真沒辦法。

寧氏進來的太快,風承熙根本來不及找地方,一翻身就掀起簾帳子上了床,此時就躲在被子裏。

要命的是,她感覺到他在一點點向她靠近。

燈籠擱在門口的花架上,光暈散落到這邊已經很是微弱,葉汝真只掀了小半邊簾帳,寧氏應該很難發現。

但寧氏只要一掀開另外半邊簾帳,就什麽都瞞不住了。

葉汝真非常後悔。

風承熙是皇帝,皇帝要幹什麽,她能管得了嗎?

寧氏即使看到了又如何?難道還能把風承熙轟出去?

她到底有什麽好瞞的?心虛什麽啊!

“壽宴要連着擺三日呢,娘還是早點回房睡吧,我就是——”

葉汝真說到這裏猛然頓住。

被子裏,風承熙貼上了她的背脊。

滾燙的熱意從他的胸膛傳來,像是在被子點了一團火。

“就、就是晚上吃得有點多……”葉汝真的額頭在冒汗,說得有點艱難,臉上還要盡力維持平靜,“積了點食,一時睡不着,一會兒就好了。”

說着還打了個哈欠,像是不小心碰到簾帳,簾帳又滑下來兩分。

寧氏摸了摸她的額頭,“年輕人就是怕熱,這綢帳子換得早了,該用薄绡的。熱就挂起來,別悶着自己。”

說着便要掀帳簾。

葉汝真一把抓住她的手:“別,有……蚊子。”

寧氏點點頭,便轉身往香爐裏添了一把香料,

葉汝真已經快瘋了。

被子底下,風承熙不單貼緊了她,還伸手摟住了她的腰,兩個人完全地貼合在一起。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風承熙白天來了那麽一出,她總覺得有些膽戰心驚,重新将自己包裹了起來,連腰帶胸縛得緊緊的。

可饒是如此,他身上的熱力還是透過數層布帶,直接融化在她的肌膚上。

寧氏添完香,終于拿起燈籠準備走了。

只是走到門口忽然站住:“這是什麽?”

門口花架上擱着一只錦盒,屋子裏本來沒有,應是風承熙進來時擱在那兒的。

葉汝真也是此刻才注意到,忙道:“外祖母連被子一起送來的,大約是我常用的胭脂水粉。”

寧氏點頭,說了句“小姑娘就是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這才離開,關上房門。

葉汝真全身僵直,大氣也不敢出一下,直到聽到隔壁的房門關上,才猛地掀開了被子。

風承熙就伏在被子裏對,鬓角一片濕亮。

他的汗流得比她還多,身體也比她還要僵硬。

開始只是想逗弄一下她,但被子裏空氣密閉,呼吸間全是她身上的香氣,似無形的火苗驟然被點燃。

被逗弄的人變成了他自己。

他像是一只饞貓,守着一只鮮活彈跳的魚。

有些念頭洶湧澎湃,和心疾發作時一般無二。

唯一的不同,是心疾發作時伴着巨大的痛苦,此時伴着的卻是巨大的欲念。

“你到底想幹什麽?!”

葉汝真聲音壓得極低,但聲音裏的怒氣卻一點兒也不少。

想要你。

想得發狂。

風承熙聽到自己的心砰砰作響,仿佛要跳出胸膛。

然後,鼻子替他回答了這個問題。

一股溫熱的液體從鼻子裏淌下來。

葉汝真:“……”

月色清亮,足夠看清模糊輪廓。

她摸到帕子,默默地遞過去。

風承熙默默接過,捂住鼻子。

陛下第一次感受到了什麽叫做“想挖個地洞鑽進去。”

屋子裏安靜得不像話。

“陛下火氣這麽大,要是不放心瑞王府的女人,可以去樂坊——”

葉汝真說這話的時候面無表情,話沒說完,風承熙就擡起了頭,“你要我去找別的女人?”

“陛下不是為這個來的嗎?”葉汝真淡淡道,“只是陛下找錯人了,我是男人,滿足不了陛下。”

皇帝嘛,三宮六院七十二嫔妃,還可以随心所欲地和任何女人上床。

這就是皇帝的權力,也是皇帝的女人皆須接受的現實。

葉汝真不知道為什麽在這個當口想起這個,但心裏卻惱火得想揍人。

不管他到底想幹什麽,她都不會奉陪了。

風承熙被這麽冷冷地訓了一句,非但沒有生氣,反而像是猛地想起了什麽,整個人氣焰都弱了下去。

然後從懷裏摸出一樣東西,遞給葉汝真。

葉汝真看也沒看,也不打算接。

風承熙拉起她的手,把東西塞進她的掌心。

兩個人的手都很熱,這一下碰觸簡直像是焰火蓬成一處,兩個人的手臂都覺得酥麻了一下。

風承熙用了點力氣才能逼自己放開她的手,開始有點後悔晚上來找她。

月光盈盈,昏暗不明,整間屋子像是被一層輕紗裹住,眼前一切都看不分明,嗅覺與觸覺便分外敏銳。

空氣中浮動的香氣,相擁時身體的柔軟……都讓他心跳加速,鼻子發熱。

“她們說要再晾半個月才算做成,但半個月太久了,我等不及。”

兩人說話的聲音都壓得極輕,像是耳語,“我調的一樣是正紅色,一樣加了蜂蜜,我嘗過了,也很甜的。”

躺在葉汝真掌心的是一只小小的胭脂盒子,不用打開,葉汝真都聞得見濃郁的玫瑰香氣。

她這才知道他把鋪子封起來幹什麽了。

“對不起,”風承熙看着她,聲音輕極了,“我把你給我的那盒胭脂弄沒了,現在做一盒還給你,你能原諒我嗎?”

葉汝真好像感覺得到心在胸膛裏癱軟的動靜。

它原本是很強硬的,像是一個穿好的铠甲準備面對一切敵人的戰士。

可對方陣營裏沖過來的卻是一只毛茸茸的小狗,繞在腳邊不停搖尾巴,還攤開了肚皮邀請她摸。

“……”

葉汝真逼令自己的聲音聽上去冷漠一些,“陛下,一盒胭脂而已,實不值得如此費心。”

風承熙在月光下仔細打量她,月光映着他的眸子,像湖泊水面折射出點點星光,看上去溫柔到了極點,無害到了極點:“你還是不肯消氣啊?”

“不敢。”

葉汝真道,“一盒胭脂罷了,原本只是個玩意兒。喜歡就留着玩玩,不喜歡自然可以扔開。陛下若是為此而來的,我只能說多謝陛下費心。以後陛下還想要胭脂,本店一樣會悉心調制,包管陛下滿意。”

她聲音很是冷淡,但因為壓得極輕,冷意便大打折扣,聽上去倒有幾分賭氣的意思。

“陛下若是沒有其他的事,可以啓駕嗎?這麽晚了,我實在是困得很。”

風承熙半晌沒言語,起身下床,向門口走去。

葉汝真一直繃着一口氣緩緩松下來。

只是還沒松完,就見風承熙打開了門口花架上那只錦盒,拿出一樣方形的物件。

月色朦胧,瞧不清到底是什麽,但聽得“嘩啦”一下響。

好像是……算盤?

風承熙拿着它,往床前一放,然後往上一跪。

毫不遲疑,動作流暢,像是已經練過數遍。

“我真的錯了。”

風承熙的聲音可憐兮兮,“只要你肯消氣,讓我跪多久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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