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章節

看着韓羽,用手指在韓羽已血肉模糊的腕間蘸了一抹血色,然後,送到韓羽唇邊,“喏,嘗嘗,這是你的味道。”

夜風醺然,星光閃爍,迷蒙着韓羽的雙眼。晚春的長夏,溫軟中還夾着一抹爽脆,與南瑮的悶熱濕膩截然不同。他沒來由地想起,再過不久,就是離水最豐沛的時節了,很小的時候,他愛煞每年夏天遷徙至此的白色水鳥,白翎長而展,水光一映,輕靈高潔的好像不是塵世之物。

他終于明白自己對生為什麽如此渴望,他不過想重拾一回最初的心境,不為生死所擾的,生命中那一份最純粹的歡喜和熱切。

無數人理所當然擁有的東西,為什麽于他偏偏那麽難。

一時間,乏倦難當,只有心底的一絲韌性頑固地與既定的命運僵持着。季無塵的手指劃過韓羽唇畔,留下一抹殷紅,鹹而澀,一如他的心情。

“你剛剛打了我,該要怎麽賠?”季無塵依然在笑,“不如你像當年一樣,以身飼血。”他的腔調詭異又戲谑,“你知道,我最愛的始終是你的心頭血。”

以身飼血。韓羽冷笑,那是他脫離水牢的無奈一搏,也是他最刻骨銘心的恥辱。

韓羽将手探到季無塵腰側,他一直知道,季無塵習慣在那裏別一把精短的匕首。時隔多年後,匕首抵在距心口三分處,又一次自行劃下去。

鮮血噗地冒出,湮于烏衣上,卻不大能看出血色,只洇出一片黏膩的痕跡。

韓羽淡淡笑了,烏衣就是這點好,流再多的血,也不過是一灘辨不出顏色的污跡,永遠無需大驚小怪。他扔掉匕首,同當年一樣,任由季無塵将頭貼在自己胸口,貪婪飲血。

他默默看窗外星光,從容地承受命運的殘忍和沉重。

季無塵鉗制着韓羽雙臂,猛一用力,将他重重放倒在青石地上,然後伏在他身上,用尖利的齒尖輕輕啃噬,故意夾帶一點皮肉,恍若無知似的,鮮血淋漓中,一點點撕扯韓羽最貼近心髒的地方。

韓羽沒再反抗,像一截朽木一樣任季無塵一點一滴地探索自己身體中驚濤駭浪的痛楚。血流得太洶湧,烏衣全然浸透,肆溢的鮮血,有的被季無塵吮入口中,有的則在青石地上安靜蔓延,在凄清月色下,悲涼一片。

三十七、白翎

晨曦初現時,季無塵終于離去,他随意不拘地帶了一下門,半扇房門咿呀作響了許久,才半開半掩地靜下來。

遠處一架繁茂的紫藤後,一個單薄的身影瑟縮了一下,待到季無塵走出這進院落,才悄悄起身,拂開眼前垂落的藤葉,向虛掩的房門張望。

她已在這默默守了一夜,粗布衣襟蒙了厚重的露水,目中也有水光閃動。向前邁出半步,卻又駐足,踯躅着是不是該去看看他。手指用力揉搓着衣角,她一直覺得,她連關心他都是不配的。

是她的無知糾纏,把他死死困在這殘忍中。

熹微晨光還是灰蒙蒙的,一切都還在最後的朦胧中,隔着重重花影,她彷佛又看見多年前的少年韓羽,他憤怒,他掙紮,他在狂暴風雨中拼死抗争,那個單薄而倔強的身軀,像暴雨中修韌的竹。

她緊緊咬着唇,目光凝在虛掩的房門處。剛剛過去的一夜,月朗風清,連蟲鳴都較平日輕緩,但是,目之所及的那間房屋,卻安靜地讓她害怕。她看着季無塵進去,亦看見窗前映出的韓羽持刀傷害自己的身影。一直很安靜,她的指甲狠狠掐進在掌心裏,她很清楚發生了什麽。

韓羽不再是十幾年前,把恨意都寫在眼睛裏的少年,現在的他,更像是一道月光,無比優雅迷人,卻又凄清幽寂,諱莫難辨。

她到底還是來到房門前,就算自己再卑微怯懦,也不能讓他獨自一人承受這樣的疼痛孤獨。

房門輕輕開啓,灰撲撲的光線映入房中,馬上,随着房門的關閉又被阻隔在身後。韓羽無聲無息地躺在青石地上,胸前衣襟撕裂,身上地上,盡是大片大片已然幹涸的血跡。她掩住口才沒讓自己驚叫出聲,眼淚卻一下湧出。她無法想象,那般清逸出塵的男子,為何會受到這樣殘酷的對待,而他又如何承受的來這樣的殘酷。

她從懷中摸出一方巾帕,巾帕柔軟潔淨,借着幽微光亮,在房內尋到清水,将巾帕浸濕,然後,小心翼翼跪坐在他身邊,遲疑了片刻,才從肋下開始,為他一點一點擦拭血污。她擔心自己慣幹粗活的手太粗糙,格外留心,不讓自己的手指觸到他的身體。

韓羽失血太多,一直處于昏昏沉沉的狀态,但當有人迫近,他全身肌肉還是下意識繃緊,似乎随時可以像一展勁弓一樣彈起來,可是,很快,莫名熟悉的氣息讓他放松下來。那氣息細微綿密,輕輕拂過內心最柔軟的角落,同多年前暗夜中的陪伴一般無二,卻又很不一樣,因為,那輕軟的感覺,再沒有高高水牢的阻隔,竟真的拂在他脖項耳畔。

這一次,意識真的迷離在幽遠夢境中,韓羽疏長的睫顫了顫,喃喃喚了一聲,小芷……

小結巴身子一怔,一顆心幾乎要跳出胸腔,停了好一時,她才迫使自己穩下心神,繼續為他擦拭身上的血漬。即使他在昏迷中,她還是異常緊張。無論身處怎樣的境況,她心中的韓羽總如清風明月,而自己則像一粒荒涼的塵埃,只能藏身于塵垢中,悄悄仰望。

這些年,作為季府的粗使丫頭,遠遠的,她看到過他在無影門中內斂平和,謙謹退讓,亦聽說過他收複星魄莊時于談笑間殺人無形,除此之外,她也一直都知道,無數女子為了他,甘願拼将一生休,盡君一日歡,即使倨傲美麗如雪苑林漾,也肯為他放下身段,只是,他卻從不曾與任何一個女子親近。他是南瑮最清雅溫潤的男子,但他白山黑水般孤清的氣質,讓人總覺,即使咫尺相見,依然遠若天涯。

韓羽就是這樣一個難于琢磨的人,但是,她,塵埃一般無足輕重的卑賤女子,在他方才低低一喚的悄然觸動下,心底忽然生出一股按耐不住的熱切。縱使自己命如草芥,為他,依然可以血濺荒天。

她這樣的身份,原是沒有機會在韓羽身邊伺候的,但是韓羽與林漾之間說不清道不明的過節,讓林小姐一怒之下責請季無塵遣退韓羽身邊所有活色生香的婢女,偏偏選中她這個口吃木讷無甚姿容的卑賤丫頭,而季無塵,竟也無可無不可地應允了。

小結巴在清水中揉洗巾帕,水光一亂,半盆清水頃刻變成暗紅色。她又跪在韓羽身邊,這一回,萬分小心地輕拭他胸前傷口。心髒三分處,刀傷的痕跡猙獰駭人,她蜻蜓點水輕輕觸及,才一碰觸,韓羽竟毫無預示騰地坐起,在她還沒反應過來時,已被一把推倒,重重摔在青石地上。

韓羽扯過衣服,掩住胸前傷口,那是他不可觸碰的禁地。他冷冷看了小結巴一眼,站起身,随手取過一件長衫披上,徑直出了房門。

小結巴伏在地上,默然看他隐身于初升的霞光中。

…………………………………………………………………

清晨正是別離最冷清的時候,因而,韓羽到達時,縱使他腳步壓低,微行而入,還是很招惹人眼。尤澀不待吩咐小瑤,自己直接追至他身後,喚道,“公子……”

韓羽腳步頓了一下,頭也未回,只問道,“雲裳在麽?”

“在。”尤澀低低應道,再擡眼,韓羽已消失在走廊盡頭。雖然只見到他一個背影,尤澀卻能感知到他出了事。

陽光透過窗棂打入廊中,塵埃輕舞,尤澀在原地癡癡站了好一時,心中黯然。若是可以,她真希望這世間苦澀全讓她一人擔下,只願他能夠擺脫一切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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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裳還是那麽得心,不該問的不問,甚至看到他駭人的血衣時,眼底只是一閃而過的驚訝,絕不帶半點探尋。她就像一個深谙婦道的妻子,溫柔盡心地服侍他沐浴更衣,在他自行包紮傷口時,則進退有度地小心回避。

韓羽背靠窗棂,淡淡看着雲裳。此刻,案上放着一只精巧的紙鳶,雲裳正在低首勾畫紙鳶羽翼上的紋路,一如既往的安靜。那是有一日韓羽偶然聽小瑤說雲裳最擅紮紙鳶,便信口與她提了一句。雲裳問,公子可也想要雲裳紮一只麽?也好,韓羽點點頭。他早已沒有賞玩紙鳶的心思,不過是見她問了,便随口應一聲。他也清楚,雲裳從不刻意讨他歡心,也不過如他一般,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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