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

顧軒徑直回的自己的望月院, 王大壯擺上了飯菜。顧軒跟一個沒事人一樣吃飯夾菜,反倒是王大壯再怎麽也忍不住了。

直接問:“公子,現如今你打算怎麽辦?”

顧軒說道:“怎麽辦?能怎麽辦?自己主動一點, 不要鬧的難看。上戰場這事兒不僅不能表現得不高興, 還得非常自願非常樂意去。”

王大壯一時間說不出話來,臉紅脖子粗。

“公子!”

他真的替顧軒感到不值。

這個定北伯府簡直讓人感到無比的窒息。

顧軒看他一眼,夾起來一塊木耳, 吃進嘴裏,細嚼慢咽後才對王大壯說道:“福禍相依, 不用這樣。我知道你替我抱不平, 可是現在我的命運并不掌握在自己的手裏。只能走一步算一步,盡量讓自己的前路順暢一點點。幫我收拾收拾東西,我估計再過幾日, 就要出發去北疆了。”

王大壯挺胸道:“公子!我随你一起!你去哪我去哪!”

顧軒看向王大壯, 沒有說話, 複又面向桌子上的碗碟,動手夾菜。

他沒想到這個世界上還有人願意和他一起上戰場, 這顆心, 難能可貴。

“公子!你說句話,我大壯跟着公子,就算是死也絕對不眨一下眼睛,公子你願不願意帶我去?”

顧軒喟嘆一聲道:“落子難悔。你自己想清楚, 不要一時沖動。”

王大壯:“自從我跟了公子就死生都是公子的人,公子上哪我就上哪。”

顧軒站起來和王大壯來了一個熊抱,“去吧, 收拾東西。帶些銀錢去錢莊換成金葉子銀葉子, 縫進衣服的夾層裏。”

王大壯領命去了。

顧軒放下筷子, 無論如何也吃不下去了。

上北疆,去戰場厮殺,他能行嗎?

他只救過人,他沒有殺過人。

可是一旦到了戰場,不是你殺我就是我殺你。

顧軒唏噓着長長的嘆了一口氣,不過也好,馬上搏功名,只要活着總有出頭之日!

顧軒望着月亮灑下來光輝蕩漾在庭院裏,眼眸逐漸深邃。

人生何處不是戰場?

因為白天天氣晴好所以晚上圓月高懸,顧軒和宋晨依偎着坐在栀子圃石桌邊上,兩人肩膀挨着肩膀,月光灑落下來,皎潔而漂亮。

顧軒不知道要怎麽跟宋晨說自己要走的事情。

如果沒有出北疆戰事這件事情,原想着要返回大雲山的時候再跟宋晨開口。寧可讓宋晨突然接受他要走的事情,也不想讓他天天記挂着自己會走。可是現在,不得不說了。

正打算開口,宋晨卻突然坐得直了一些,一張臉對着顧軒,眼睛即使被煙羅紗蒙着,可是顧軒知道宋晨正看着他。

宋晨對顧軒道:“對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想跟你說。不過你約莫也應該聽說了,顧四郎恐怕要去北疆烽火關參戰了。”

顧軒眸子裏都是不舍得。

可惜宋晨卻看不見。

顧軒握着宋晨的手,聽他接着道:“顧四郎真是可憐,他這個嫡子當得可真憋屈。那趙旭趙陽敵視他,他們母親防備打壓他,就連他鞍前馬後伺候的父親定北伯,如今也要棄車保帥。”

顧軒忍不住嘴角勾了勾,被人關心的感覺真好,尤其是這個人是自己喜歡的人。

顧軒在宋晨手上寫:你對顧四郎很關心啊。

宋晨頓時笑起來,摟住了顧軒的脖子,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沒有啦,最關心你。我只是有點打抱不平順便跟你說說而已,顧四郎選擇走哪條路那不是他自己的意願嗎?倘若他自己不想往高處爬,在定北伯對他有所賞識的時候,就該藏拙一些。不過想來他自己也沒有未蔔先知的能力,不知道北疆會發生戰事。”

顧軒覺得宋晨說的還是挺中肯的,很自然的親了親他的額頭,然後在他手上寫:你不要擔心,顧四郎會好好活着回來的。

宋晨:“嗯?你跟顧四郎關系好?你了解他?”

顧軒:還行吧,也就那樣。不過定北伯府裏有顧四郎心愛的人在,他絕對會留條命回來的。

宋晨驚訝的張了張嘴巴,“顧、顧四郎他有心愛的人啦?真的嗎?他會有心愛的人?”

顧軒詫異于宋晨的吃驚,忍不住問:你很吃驚?怎麽?顧四郎就不能有心愛的人?

宋晨搖搖頭,然後對顧軒說道:“我一直覺得顧四郎那種人雖然心地還不錯,但是絕對算不上什麽大好人,像他這樣一心只想站得高一點、再高一點的男人,權勢地位才是第一要緊,他已經被記作嫡子,将來可以求娶的人大可以是名門望族。這定北伯府裏若是有他心愛的人,要麽是丫鬟要麽是仆役,都總不能是他的血親兄弟姐妹,他還不至于亂Lun。

既然喜歡的人是丫鬟或者仆役,便算不得地位尊貴。地位不尊貴,就不能給他帶助力。”

顧軒寫:你的意思是顧四郎是那種可以拿自己的愛情去換取大家族幫忙、助力的人?

宋晨點點頭,說道:“我覺得是。他那麽想往上爬,會放任自己喜歡一個對他沒有助力的人?這不太現實。就算現在喜歡,将來也不定喜歡。”

顧軒忍不住笑着搖了搖頭。

雖然宋晨地位尊貴,但是他對自己也不會有什麽助力。

可是自己這不依舊喜歡着他愛着他嗎?

這麽不相信自己?

顧軒寫:那你覺得我和他有什麽不同嗎?

宋晨對顧軒道:“你和他?你和他當然不一樣。雖然……”你不是什麽豪門望族,只是小小世家子弟,可是你腳踏實地求學問診,天賦也好,将來肯定能夠當上禦醫。我們就這樣平平淡淡的過一輩子也挺好的。

“雖然你不一定比顧四郎有前途,但是我覺得過平凡日子也挺好的。官場之上權利傾軋,稍有不慎就會萬劫不複。有多大的風光就要承受多大的壓力,我們安安心心的過自己的小日子,甜甜美美的過一輩子就極好。”

顧軒知道宋晨性情恬淡,如今聽他說這些話,心裏也是充滿感慨。幸好宋晨不知道自己就是顧四郎,倘若知道,還不知道天天要為自己揪多少心?

可能今天要擔心自己辦不好差事,明天擔心自己被上峰斥責,後天挨板子,大後天惹了別人的紅眼,過段時間又被顧黎昭厭棄……操不完的心。

就跟現代社會一樣,只要老公是開車的,家裏人就沒有人能安安心心過一整日。

顧軒很能明白宋晨的性子。

在顧軒的心裏,愛情就像是一朵嬌嫩的花,別說和風細雨,他根本就不想讓它經歷一絲風雨,只想妥善安放,養在溫室。

能經歷狂風暴雨的不是愛情,是對抗暴風雨的堅韌意志和不屈靈魂,愛情是要呵護的,受不得半點損傷。

他是那種自己可以吃三塊錢泡面還能留着湯晚上再拌碗冷飯吃,穿七塊錢的人字拖,脫繩了打火機燒一燒可以接着穿幾年都無所謂,可有了心愛的人之後卻再也不能讓心愛的人跟自己過一樣日子的人。

他自己可以窮、可以苦,可心愛的人不可以。

顧軒不知道自己的想法對不對,也不知道自己的做法好不好,他只想好好保護懷裏的寶貝,不讓他受一點苦難。

顧軒在他手裏寫:我們一定會幸福。

宋晨笑着,靠在他懷裏閉上眼睛,雙手交握着。

“等我十八之後回皇宮,估計在皇宮也待不了太久,頂多半年一年的,父皇就會賜我一座府邸,到時候我們倆啊就關起門來過小日子。”

“可萬一,如果我父皇讓我就藩,你說該怎麽辦?你同我一起去嗎?”

顧軒沒有猶豫在他手上寫:你在哪兒我在哪兒。

兩人溫存了很久,顧軒才悄悄的深吸一口氣,在宋晨的手心裏寫:我要去北疆了。

宋晨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的消失,臉上浮現出一絲茫然,随即變的慌張,“你去北疆?你為什麽要去北疆?”

“你一個大夫為什麽要去北疆?”

顧軒聽了這話,只以為宋晨把他認作了府邸裏養的郎中。沒猜出他是顧四。

剛要對宋晨寫來一句,結果宋晨問:“是去做随行軍醫嗎?”

顧軒一時又改了主意,在他手掌心裏點了兩下。

自己「顧四」的身份到底是嫡子,去戰場,宋晨把他誤以為是「顧四」的随行郎中,也挺好的。

顧軒對慌張害怕的宋晨寫:別擔心,我又不上戰場。只不過清理傷口,治病救人而已。頂多就是辛苦些。

宋晨還是擔心不已,連呼吸都有些梗肺腑了一樣,用力抱住了顧軒。

“你一定、一定要平安回來。”

顧軒親了親他的頭發。

——

“顧軒以前覺得自己身份低賤,配不上小殿下,就隐瞞身份,還誘導小殿下以為他是我。不過他也的确愛重小殿下。如今各武官府邸需得有嫡子任武職,前往北疆,定北伯府肯定是顧軒去,他應該不會這個時候跟小殿下透露自己的真實身份,免得小殿下為他擔心。所以,我要不要報名上去,加入随行軍醫的隊伍?”書房之中潘毓來回踱步,不斷的念叨着,思考着。

最後終于停下來,右拳擊左掌,眼神發狠: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拼了!

第二日潘毓給宋晨去請平安脈,潘毓跟宋晨很「冠冕堂皇」的說自己要去北疆,然後讓宋晨多多珍重自己。說話的時候語氣裏充滿着留念、不舍。

宋晨在他背起藥箱走的時候,還忍不住扯住了他的衣袖,聲音都沙啞了,說:“你好好保重,安全回來。”

潘毓差點沒笑出聲。

果然如他所料,顧軒那厮即使要去北疆,也沒有跟宋晨說露真實身份。

呵,顧軒是怕吧?怕一旦說出顧四郎的身份,宋晨就會知道他是正兒八經要上戰場,不想讓宋晨擔心,所以幹脆繼續隐瞞。

這是天助他潘毓!

而在潘毓同宋晨送別的時候,顧軒則坐在老夫人榮安堂的大廳裏。

自從成為嫡子以來,這還是第一次,在老夫人這裏落座用餐。在坐的有顧黎昭、趙聞佳、顧旭、顧陽。

顧旭大概是從柴文雪的死裏走出來了,現在精神面貌挺好的,就是到底瘦了些。

顧陽對顧軒依舊眼神裏暗含厭惡,不過趙瑜的斷腿讓他對顧軒深深忌憚,一直都沒有再有其他的動作。

趙聞佳很高興,這種高興從她的眼角眉梢露出來,都掩飾不住,嘴上還要說着讓顧軒多吃點的話。顧軒被她惡心得不行,面上還要裝出衣服謙遜恭順的樣子。

顧黎昭面色尋常,和以前沒什麽區別。只有顧軒知道,顧黎昭這個人能力不特別大,又花心又饞惰,好大喜功。

老夫人冠冕堂皇的開口:“今日我們定北伯府的嫡子都在,大家不妨好好商量,到底誰去北疆最為妥當。”

顧軒心裏覺得這話假惺惺的不行,面上卻是很知情識趣的第一個開口說道:“祖母,孫兒僭越開口。”一拱手對顧趙,再拱手對旭陽,才接着道:“大哥文采斐然學的治國之道,可身體文弱,入相行,出将不行。六弟年紀尚小,尚需呵護,上戰場容易摧折。如此一來,孫兒去最為合适。”

“一則孫兒能吃苦能耐勞,二則孫兒跟随父親做事已經許久,收獲頗豐,大哥六弟都沒入過仕途,由此還是孫兒去最為妥當。”

顧陽隐晦的別了顧軒一個眼神:算你識相!

顧旭則始終沒敢擡頭看一眼顧軒。

他終究覺得自己沒挑起身為嫡子該挑的擔子。

老夫人和顧黎昭心中覺得顧軒能用。

趙聞佳這時候虛僞的說道:“行軍打仗兇險無比,你去那怎麽能行?你從小到大我都沒有照顧于你,讓你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

如今有苦有難的倒叫你沖在旭兒和陽兒前頭,你讓我這做母親的于心何忍?你不能去,哪怕是讓旭兒跟陽兒一塊兒去也是行的,你留在定北伯府好好輔助老爺就好了。”

顧軒腦仁這時候有點突突的。

很想說一句:既然如此,那你兩個兒子去就好了。我就不去了。

可是他知道自己不能為了一時舒爽就意氣用事,他依舊溫文爾雅,笑得溫和,說道:“母親的教養之恩,顧軒銘記于心,母親切切不要再說未曾照顧于我的話了,”聽了讓我胃不舒服,“這段時間以來母親對我衣食住行無微不至,顧軒銘感五內。母親要是還說出這樣的話來,真讓我羞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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